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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不应有恨

原以为八爷那一遭已是为难,不想还有更难。

卫府门前,卫临踌躇迈出半步,犹豫着又收回来。晚归的孩子迟迟不肯叫门,明知久拖无望,依旧无望地耗下去。

直至暮色四合,草里起了虫声,更添凄凉。晚风吹散暑气,钻入领口,身上渐渐冷起来。

不是无家归不得,有家归去似无家,他与父亲之间本就亲而不密,十数年不见更将所剩无几的亲切也磋磨殆尽。

台阶上等着,远远望见马车灯笼亮过来,他只觉是荒山里赶路遇上山火,暗风吹火一下子蹿到眼前来,围他在半山腰,逃无可逃。

卫仪下轿,目光扫阶而上,身形一顿,夺了羊角灯直往不速之客面上照去。

“呦,稀客!”父亲放了灯,对他拱手一拜,恭敬之至,卫临一下子想起来自己身上这股子阳奉阴违的劲是从哪来的。

开了府门往里走,管家掬着笑殷勤迎上来,细望他一眼,恍然若有所悟,答应着说:“大少爷回来了!”

称呼着大,必是有小。

再放眼一望,院宇深沉,更比他在时大了几倍,那时还要摆阔,如今阔惯了,要空着架子装清贵。瓶花炉几皆非旧年,和他打个照面都认不出彼此,自己家彻底变成别人家,卫临反而自在多了。

没有问父亲何时续有妻儿,祖传的情根浅,不入漩涡水底,也不扎根落地,浮云今日,柳絮前身。卫临是个头一笔就错了笔画的名字,只能弃置不用、另起一列,数十药堂,积年清誉,不能押在他一个由疯子生养的人名下,他不是不懂,不该伤心。

彼此都避而不谈“这么多年你怎不来找我”,父子恰在一步之遥走成千山万隔处最齐心,只合谈生意。

落座上茶,开门见山。他如今掌着太医院,宫里每年药材有定例,参术苓草几味大宗俱是从外采买,若父亲肯接下这门生意,长久供应,无需垫本压货,里外里稳赚。

“四六?”卫临开价开得很客气。

“别别别,一文也不要你的。你爷要是知道我拿你的钱,半夜找我索命啊。”

他领祖父的情,也不推脱,三两句敲定了事宜,站起身就要走。

卫仪下一句话拦住他,“你母亲忌日刚过不久,祭一祭?”

新雨洗过,坟前冷清却洁净,碑面了无尘染,只在坟后疏长几株野草。

二人几下将草拔净,都不说话,将杂草在手心折成一截一截。

“母亲的病,何不早向我讲明?”

“……打从生了你之后,她就犯了症候。十几年来寻医访药不知几何,勉强压制而已。我同你祖父都劝过她,你渐渐大了,这种事就是告诉你也能经受的住,是佩兰执意不肯。”他顿了顿,又问,“……我都恶声恶气激你离家了,为什么回来呢?”

卫临不禁苦笑,费尽心机,逃不出一个命字。为什么……为什么下雨、落雷惊了豹子、伤了她……为什么我救了人,偏偏动念,想回家探一探父母之命,再说媒妁之言。

一齐往坟前培上新土后,二人又无话。

看他盯着墓碑的面色越来越不对,卫仪没忍住同他讲:“不要怨恨你母亲,她从没想过要杀你。”

“……就因我当时未能死成,故而她杀心不实?”卫临哑然失笑。

“是。”

“你还嫌毒药不够毒?”这句话因旧年未尽的委屈而发急。

“她医术不在我之下,要杀谁,不会再给他任何复生之机。就算最后她房内已无任何利器,她也找得出办法自尽。认真要杀你,你等得来温实初?”

话还未落,卫临愤然离去。

卫仪低下身去,头靠在墓碑上,轻声和佩兰说小话,“他还不肯明白。”又对卫临背影放声,“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恩或是债,一概不必还。”

卫临站住,倒身下拜,对坟及坟前人叩头。

三下,两清。

孤月冷照,卫仪宛如一方坍塌的墓碑。

“佩兰,你说他到底像你还是像我……”

仲夏苦昼永,万物皆沸,卫临独沉。

自从来到圆明园后,他总闷闷的,升官都升到了头,他还是不见个笑影儿。

偶尔到杏花春馆来,只在阶前和来顺坐谈种地,一抔土从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如迟发的花种一般盼望着洗脱前身。

叶澜依也在台阶上坐下,偎在他身边,自顾自说起前日训得信鸽可在紫禁城和圆明园之间飞个来回,又说从后山池中能用草籽钓出花鲤……卫临不答,只将掌心沃土伸来,“看,多好的土。很肥。”

叶澜依瞪着眼睛,很努力想从土里瞪出点油花,“嗯、呃,是。”

他就这么虚虚实实没个着落,有一回他自己走路,对着树上老鸦出神,不留神被台阶绊了一下,她立刻冲出来扶了一把,他也没问究竟跟了多久,让了个身位给她,两人默默并肩踱着,无声无色,天地空静。

蔷薇石榴既皆不入他眼,叶澜依便带他去逛亭台楼阁,转至一座六角亭前,此亭坐落翠筠茂密之阿,她指着亭子里下半阙对子,要他念。

“春归复叶,澜依柳案月波寒。”

“我名字就出自这儿!当年入园子,非要人说个大名,我便从这摘了三个去!还入耳吧?”

他见叶澜依笑靥如花,也不愿纠正句读,二人往亭里坐。

“我幼时相貌奇异,像个不长毛的瘦猫,众人不喜,时有些冲突。闹烦了,我便寻来傩面戴上,一副焰口恶鬼相,不仅人惧,就连对驯兽也大有助益,那时候以为一辈子也就这么凑合着过一过就过去了,后来你救、啊不,那个人救了我,王爷摘了我面具,送我入圆明园做驯马女。”

她远眺山景,轻声说:“无论丑陋还是漂亮,这张脸好像从没带给我任何好事。总而言之,我虽也时常想着若我不是怎样怎样、若我能是如何如何,就能逃脱灾厄,可……你学会了拐弯,命未必就跟不住你了。”

“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卫临终于肯说话,叶澜依听罢猛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我正要告诉这个。”

看他不再死相,叶澜依小心翼翼问起:“他为什么独独把你放在紫禁城?杀女人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皇后不也说废就废、说杀就杀了……八爷对吗?”

“与我无关。”

“无关?”她跳起来。

他思至此处实在唯有苦笑了,“我在为一件与我无关的事伤心。”两无牵涉,要说伤心都不太有资格。

“八爷……我见过这个人。”

“你见过?什么时候。”

“快十年前了。百骏园虽属圆明园,但也和上驷院脱不开关系,八爷当时管着上驷院,我有幸见过一面。”

“是什么样子。”卫临竭力不去回忆他所见那副濒死之相。

“嗯……当时不在近前,远远看过一眼,很清瘦,看上去很好说话,怪不得有人嚼舌说他惧内呢。”

他忽然想起先前私下向罗怀忠打探八王家事。罗怀忠提起曾替八爷医足疾,说王爷待人温和,见了太医先道辛苦,也不端架子。卫临当时听完并不说什么,此刻想起,面上轻松下来,才觉出自己一直咬着牙。

自作多情也好,一厢情愿也罢,哪怕是假的,也不能否认这些幻象曾仗担过夜路迢迢,将错就错未必不对。

“叶澜依,我曾为十七爷的事对你发难,是我浅薄,那时我还不懂得。”

“说过么?哪辈子的事了。不过你若真心悔过,就罚你……今晚来找我!”

大晚上卫临一到,有个干练的身影直扎过来。他第一次见叶澜依穿骑装,窄袖束腰,立整无双,通身几无装饰,只插一支孔雀石簪子。繁中能薄,艳中有闲。只一眼,寒花明废墟。

趁他发愣,叶澜依笑吟吟携起他往百骏园去。

“进就行,人都被我买通了。”

他跨进院门,“你也会这一套了哦。”

一匹高头大马被她牵出来。

“这匹马,我亲手从马肚子里拽出来的,他一睁眼就是我,最认我了。是不是啊,玉骢

?”

她给玉骢喂了个新鲜梨子,翻身上马,马一高兴要叫,她连忙勒缰绳,附耳和玉骢讲明利害后,撒开缰绳,在园里逛了几圈。

木犀微风,梧桐淡月,玉骢步点轻快,马蹄声敲地均匀。卫临站定原地,看她一会近了,一会远了,自觉心境也被踏宽。

踢踢踏踏行至他身边,叶澜依俯身对他伸手,玉骢好奇地往他胸口蹭,闻他的补子。

卫临退闪,摆手婉拒:“鄙人此生最大的志向就是过上一出门就能乘车坐轿的日子。”

“玉骢!啃他!”

玉骢立即打了他一个飞珠迸玉的喷嚏,仰头走了。

他看叶澜依往来驾驭,一一娴熟,想起髀肉复生之叹,欣慰宫中时日竟未能消磨她毫分。一颗心慢慢放下。

回去路上,卫临头一回摸上她袖口来,被她捉去了手,牵缠住,月下踏影漫游,月色穆穆如清金之流波。

她在马背上舒展开了筋骨,一时记错时辰,竟险些被才换班的侍卫堵上,匆忙闪避,两人挤入山子石下一道窄石缝里。

几盏灯笼发出光亮,近了又远了,她侧耳细听此刻能不能出去。

卫临时不时扫她一眼,赶紧转开头去,一会又是一眼。

叶澜依转过头来,双眸清炯,比他坦荡得多:“你大大方方看吧,瞄我一晚上了。当我是瞎子?”

“我也不是瞎子。”他理不直却气壮,月光太好,不该怪他注目。

“是夸我好看?”

“……走啦走啦。”他说不出口,要溜,被一把揪回来。

“谁!”侍卫闻声停步,回身举灯大喝。

叶澜依按住他不让乱动,摸出竹哨吹了一溜鸟鸣,又攀住头顶树枝摇了两摇。

侍卫以为是惊鸟夜啼,遂复行不顾。

周围静极了,石壁冰凉贴在他后背,而她的呼吸就热茸茸拂在耳畔,响得不得了。

叶澜依尖着耳朵听人走远,转过头来,发现他人都要熟了,还不等说什么,他推扯着要把自己从对方身上分下来。

忙乱间,鼻尖啄到一起,蜻蜓点水,湖面忽然如沸,再不能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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