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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二零四九

“你再练一遍,我看还有破绽没有?”

叶澜依啧一声坐正,从杯里倒出一枚与大山楂丸一般大的木球,转在手心,冷不丁往嘴里一填,一吞。

片刻后,手往桌上一落,木丸又滴溜溜转在杯中。

“彩。”卫临半真不假鼓掌。

“你真觉得他会拿我试药?”

“老而不死是为贼,以防万一。”

木球被她搓得在桌上“滋滋”转来转去,“哎,你怎么还会这戏法?哪本医书上还教这个?”

“我?和贼学的……”

雍正初年,有一贼人从书生处得手,携赃往城郊鬼市销赃,途中翻看脏物,见苦主最宝贝的竟不是钱,是十数卷书。眼见字纸比金银还贵重,他一时兴起,也想学着认字,移开步去,弃鬼市于不顾,往村尾亮处去,望屋中尚有一灯尚存,暗想深夜放着被窝不钻在这点灯熬油,必是读书人。

一推门,捉住了挑灯苦读的卫临。

“……等我教会他识字,他梁上技艺,我也就跟着学了两手。”

“再后来呢?”

“后来他肚里有了墨水,不做夜燕,做上了销赃销贿的买卖。有笔生意,被一个典当行掌柜的狠宰了一把,气不过打上门去,也是活该有事,一亮相竟是当年他偷过的那个书生。那人屡试不中,魇住了似的钻在书里做道场,书丢了反而撒得开手去行商,这一去,才知商海喋血大有趣味,生意做得响当当。”

“有意思有意思。”叶澜依拍拍手,“那典当行掌柜知不知道是那个人偷了书?”

“你情愿他知道吗?”

她点头不迭,眸如晴晌水波,粼粼清亮,“我情愿啊。”

“我不情愿。”

看他又犯病,叶澜依眉头一攒,将木丸向他面上一丢,唬得他一低头。皱脸等了半刻,偷偷睁只眼睛观瞧,叶早撇下他,跑去和团绒闹去了。

一笑了之。

等午后皇帝召他,卫临跪时腰上被狠硌了一下,方觉事犹未了。

午后日光浓烈,殿里垂恩香沉沉熏着,去年存下的冰在今日新化,凉气不甚新鲜,皇帝老态毕现,呼吸轻不可闻,靠在椅上不是是睡是醒。

趁人不觉,卫临悄悄动作,把木丸从衣下顺出来藏好,想着之后找她算账。

许久,龙椅上有了动静,皇帝摆了摆手。

他懒向窗外细瞧春老,屏退旁人,只留卫临在殿内,转半圈念珠,又静一霎,才将骇人之语缓缓话成家常:

“阿其那病重已久,苦痛不堪,朕心实有不忍。你身为太医,当体察朕心,为朕分忧。”他欠身,着重嘱咐,“务必,不着痕迹。”

卫临刚一听得阿其三字,耳里轰然一声,周身的血都涌上了顶,后面的话统统听不成句,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盘旋在顶,悬刀阵列,寒光雪亮。

“微臣必当尽心竭力。”他心如遭铁爪钳锢,空洞应和,心尽力竭却是快了。

皇帝闲将剩下半圈念珠数完,才再问:“卫临……你这个姓…是觉禅氏人?”

他跪得惶恐,故皇帝不以为是心虚。

“微臣祖籍山西,祖父卫衡医术颇佳,年少时上京做太医。东汉张仲景之徒卫汛,便是微臣先祖。”

皇帝为他隐秘的恶意落空而小感失望,拈起笔,岔开话道:“卫衡,嗯,朕记得,朕还曾为纯元亡殁而迁怒于他,革了他院判……”

特地留出一个可由他开条件的空白,卫临会意填上:

“是。启禀皇上,据微臣看,阿其那此病恐难救治,有几味药材微臣无处寻觅,能否……”

皇帝抬头,“你倒乖觉。”又低头继续写字,晾他跪了一会才慢慢说道,“你去找夏刈协办,就说是朕的意思。”

初夏的风乍暖还寒,吹紧了冷贴住肌肤,后背上溻湿了的小衣透出凉意。

肩上一抖,叶澜依才回神。

她正等人,坐在池塘边上看鱼,锦鲤浮在池中,好似有人往池塘里撒了一把绞碎的锦缎,花杂杂的,越看越心躁,冥冥中有什么牵提着她不能安坐。

此时呈安来报,说请不到卫大人,其人正准备返回紫禁城整理药方,要她自己玩去吧,又还她木丸一颗。

叶澜依看也不看随手丢开,笑过了的玩笑是嚼出汁后的甘蔗渣,玩心皆消,只急问道:“就这么忙,见我一面都来不及?”

“我和大人也没说上几句,夏刈在那盯着呐。”

“夏刈?粘杆处那个夏刈?”

一块巨石砸在心里。

她胸膛里淤着气,回房,往枕头下一摸,找出用五枚合欢钱编成的玉线络子,低声唤来团绒,将络子绕挂在它颈上,又对它耳语几句,放它去了。

马车晃动,卫临亦有宦海沉浮之感。

命运如影随形,再怎么视而不见,周折转圜,一扭头,就这么轻描淡写逼至眼前。

他唯一一次到觉禅府上,是陪父亲去送药。觉禅大人将他唤至身前,亲切伸手搭住他肩,摸摸厚薄,笑着指点卫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他红了脸,并住脚,目光乱往地上扫寻。厅里淡淡浮动着紫檀木香气,忽有一群女子笑声自层层屏风帐幔后面远远传来,笑语絮絮不清。

清越之声渐渐嘈杂,醒神,惊觉是车顶沙沙作响,嗤啦一声,团绒从窗格里顶破窗纸钻进来,又按住他手臂踩来踩去,一时坐定,悠然舔着爪子。

取下金钱络子,一共五枚,第六个圈已经编好了,空在那里等着,似乎在说:不要死,我们还有下一年。

夏刈来找他之前的每时每刻,他都死死攥住络子,才有勇气继续等下去。

终于,夏刈和毒药一同到齐,邀他前去。

他一直以为八爷关押在宗人府,到了地方,惊觉皇帝的封锁堪称森严,这里比宗人府墙更高、屋更小,听夏刈说叫姜家房。才入了夏,屋内已闷热到不能久站,霉臭蒸在空中几乎有了实体,一块块垒起来,使人不能挪动。

夏刈声音瓮在袖里:“阿其那。”

坐在榻上的人缓缓抬头。这个人已经被折磨的几乎没有人形,尽管他竭力保持了衣冠整洁,但与此处污浊相比只显得徒劳可怜。

爱新觉罗·允禩一眼看到了卫临,眼前一亮,久违地露出笑容:“卫衡?”

屋里很静,卫临能听见自己心跳如山崩一般轰烈。

见他默默,允禩也自觉好笑,“他都老了多少年了,你是他孙辈?”

这一句下去,破绽点破,卫临什么也听不到了。

人无心不可活,比干低头,看到自己洞开的胸膛,一经说破,万法皆空。

老院使追忆往昔,说起他与祖父相貌,卫临就知道大事不好,这事从头就错了,只是当时不肯认。

“卑职祖父当年去觉禅氏府上救治……可惜未能救活胎儿。”卫临直直地说出,夏刈毫无警惕,反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以为这是套近乎的好手段。

“……是。那个女儿,幸好早托生了,不然活下来也是薄命。”

“女儿。”

他好像被人揭出死期已过的活尸,一口气吊不住,张口欲言却唇舌腐烂,皮肉撑挂不住,马上要露出森森白骨。

这就是了。

他从来都是母亲的亲生儿子。

从无阴谋,从无偷换,从无觉禅氏流落在外的血脉。

一切只是母亲疯病后的狂想,他从不是谁的私心或谜底。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见他惊楞不语,阿其那主动接过药,还对他安抚道,“这药是四哥端给我的,与你无干。去吧。”

说完。喝了。死掉。

九州清晏,皇帝被叶澜依捶着腿,她手劲重,揉得腿上有了点活气,皇帝很受用,惬意说起:

“那个卫临,你觉得怎样?”

“谁?”

“怎么,照顾你这几年的太医你都不知道名字吗?”

“卫太医?这人除了请脉就是送药,臣妾一向也不在意。皇上怎么就说起他了?”

“朕有心抬举他。可一来他实在年轻,二来这几年他也没像他师父那样交出几个好方子来……”

“那臣妾也帮不上,他照管这几年,臣妾除了旧疾遇上时气犯过几回,其余时候连个风寒都没得上过,他可不是无用吗!不过……似乎又有种说法是,好大夫出不了名,皇上,有这么一说吗?”

“《鹖冠子》世贤第十六篇:扁鹊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扁鹊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间,而名出闻于诸侯。”

她第一个字就跑了神,偏还要做出听入神又惊醒的神情:“原来真有这么个典故!”站起来行礼,“谢皇上为我解惑。”

皇上伸手,她伸出手去牵住,被扶站起:“宁卿亦为朕解忧。”

她借机献上丹药,皇帝艰难撑起眼皮,混混浊浊对这百斤银炭炼制的既济丹望上一望,施恩分她一颗。

叶澜依感恩戴德接下了药,皇帝盯着她吞服,抬手拿住她的脸,捏开,细细看她洁净的口腔,鼻子里笑了一声,满意地对她脸上拍了一拍,才放心把丹药服下。

叶澜依咬牙忍着活撕了老货的冲动,尽力不让脸上绷得太紧。

才出殿,她就把藏在手里的丹药仇恨地捏碎了,听见身后皇帝对刚进去的苏培盛说:“叫卫临回来复命吧。”

隐在门口一棵树上,足足一个时辰后,卫临方现身。她乍一看心底一惊,是路上颠簸吗,看上去一路至少颠簸下二斤肉来,怎如此憔悴。

卫临对她暗号一概不顾,径直入殿。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阿其那病不能起身,口不能言,微臣虽遵从圣命用药医治,并不见好转。其人弥留时只云:‘罪人今若死,是自绝于天下、自绝于皇上。’当夜子时,因重病不治身亡。”

龙颜大悦,皇帝搁了笔,不禁对他多说几句家事: “让朕想起当年良妃薨逝,朕恐阿其那不知何以为生,特望看查,谁知其人竟胖了!可知是无心之人,而今伏冥诛,可见朕当日所料不错。”

卫临不想懂坐天观井的乐趣。“皇上圣明。”接的又轻又快,不过心。

“苏培盛。传旨下去,封卫临为太医院院使,加封从四品,再赐御前行走。”

“谢皇上。微臣必当……”

皇帝一抬手,卫临闭嘴,苏培盛会意,立即将人送出殿去。

太阳好大。

太阳好大。

树越看越绿,逐渐浓成墨色渗入眼中,一团乌云里,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浮现,卫临看见母亲在百眼橱前精心配制他的死亡,又看见自己在棋盘上向老院使指出一条生路,他的手指和母亲的身影翩然重叠。

他今日已经崩塌过一遍,再无心力揭穿这个本不该有谜底的谜面。

太阳猛地向上腾跃,地面一瞬间抬升到卫临眼前。

……

一片空无,茫茫悬浮许久,渐渐又隐隐有光透出,始觉空中有物,物中有声,有谁在头顶说话,怕吵醒了他,仅用气声,絮絮,轻轻。

薄荷油气味自鼻腔一直冻到头顶,冰得清醒,觉出后脑埋枕在滑凉的丝缎里,颈侧敷着裹了冰块的绢袋,又有两道风往面上柔柔扇来。

“当时就是在这湖上,我看见一只大雁歪歪扭扭在冰上走,扑棱着翅膀,或许是掉了队,落在这里的。”

叶澜依由着卫临仰躺在她膝上,阿绿在侧跟着用扇子扇风。草木疯长,将低坐的三人掩住。这里借了水近,又是巨石投下的浓阴里,青石板上凉而不冰。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帕揩走冰袋洇出来的水。袖子松垮挽起来,扇坠碰了翠镯,金玉之声轻灵响在近处,远铺林涛,如梦亦如幻。

“……是了,大雁是最合群性的禽鸟,朝行云里,夜宿苇中,都是一群一群的,它们总不发出声音,若如你说一直叫着,那必是失群了。”阿绿附和。

“最后也不知那单只的大雁飞去哪了,大冬天的……醒了?没有啊。”

叶澜依低头查看,见他还装睡,并忍痛似的忍着眼泪,又替他遮掩着说下去:“这地方。我从前在园里时,热急了就丢了手里的活,跑到这睡上一气再回,有这块大石头,又有草遮着,犄角旮旯谁也找不到的……绿豆汤还冰吗?”

阿绿会意,去看顾食盒,里头放了绿豆汤、装着冰块的水盛、还有些暑药。阿绿一听见叶澜依吹哨唤她,想着别是中暑倒在园子里了,收拾出东西赶来,却见叶澜依将卫临拖来此处,紫雪丹和薄荷油是卫临早就嘱咐一定要叶澜依随身带的,都已用上,还不醒,才又喂安宫牛黄丸。

趁人不觉,叶澜依悄悄擦拭掉卫临脸上水痕。

冰越化越快。

他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叹气,冰终于化尽,放下手,睁开眼,隔泪望进她眼睛里,如雾天投湖。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摔懵啦?不认识了?”

“叶澜依。”他再念一遍,诵经或祈神似的虔心,“叶澜依。”

“哼哼,认得就好。起来喝绿豆汤。”

他坐起身来,先自观一番,口里微微发苦,抿出是何药物,问:“掐人中、合谷、内关后,再涂薄荷油促醒,都对。没白教你。只是为什么要用安宫牛黄丸?寻常中暑,用紫雪丹即可。”

“你一头栽那了谁知道是寻、常、中、暑。”叶澜依顿一个字就往他身上拍一下,拍去身上土痕。团绒凑过来闻他,又爬到他腿上卧住。

阿绿递上了冰好的绿豆汤。

饮罢,行礼拜谢。

她不理会,还随意坐着,拿起顶子随手转了一圈,看他伸手要取,不给。卫临只好低头,叶澜依为他带上,说:“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顶子上的珠子又快换了吧,再换是青金石的?”

无人应贺,帽檐下一双半梦半醒的眼睛只是蒙着泪盯着自己,她耷下眼皮,起身要走,团绒跟着一起。

他声音还被眼泪泡得软囔囔的:“你袖子……”

放下袖子时,金光猛现,他这才发现随身带的合欢花钱已被收了回去。

叶澜依走过栀子树下,遍身花影不掩芳姿,回眸一笑,久遮的阴云一下子撕开,阳光生猛扑来,明快温热。人世最后一份挽留,都是由你呈现给我。

我喜欢你一切笑容,单纯的或不单纯的,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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