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小院,又下起了雨。
明昭搬了张小凳坐在廊下,看雨珠从葡萄叶上滚下来,滚成一串碎玉。
她膝上搭着薄毯,手边是新沏的姜茶,香炉里点着安神的香。从火影世界回来之后,不稳定的裂缝突然给她放起了长假。她哪儿也不想去,甚至连门都懒得开。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
不,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有谁狼狈地扑到了她家门口。
明昭起身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外头的雨就斜斜地扫进来。
那雨下得奇怪,她院子里是绵密的初秋的雨,门缝里漏进来的却是另一场又急又大的雨,裹着山间草木的气味。
夏目贵志撑着一把被风吹翻了骨架的伞,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发梢滴着水,像一只被雨浇懵的鹤。
“打、打扰了。”
他冻得声音都发颤,眼神里满是歉意,“我在山里帮一只小妖怪找回家的路,雨太大,我走着走着……路就变成了这里。”
“快进来。”
明昭一把将人拽进门,反手关住那半扇还在漏雨的门,“这雨太大,再淋下去,你没准儿得病上一场。”
热水,干毛巾,一套合身的干衣裳,明昭迅速变了出来,拿给夏目。她又把人推进卫生间。
夏目泡了个热水澡,终于从冷得哆嗦的状态缓和了过来。
夏目抱着热茶在廊下坐定,苍白的脸才慢慢恢复了血色。
他捧着杯子,望着廊外的雨,失神好一会儿,眉眼弯弯地说:“明昭小姐这里,真好。我不管在哪里淋了雨,最后总能走到这里。”
“能给你做个避雨站,那我这个小院也很是荣幸了。”
明昭往他面前推了一碟刚烤热的甜糕,“多吃点,压压惊。说说,最近又遇见什么事了?”
夏目就着热气咬了一口年糕,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明昭也讲了自己最近的见闻,讲得很隐晦,只说前些日子她去过一个很远的沙漠王国,那里三年没有下过雨,国家里有个坏人,试图把雨水和人心都攥在自己手里。
“后来呢?”夏目睁大眼睛。
“后来有个戴草帽的小朋友,也就是我的弟弟路飞,把那个坏人揍飞了。”
明昭望着雨帘,声音放得很轻,“他揍飞坏人的那一刻,三年来的第一场雨落了下来。全城的人都仰着头淋雨,淋着淋着就哭了。雨这种东西,在不缺它的地方,可能是麻烦。大到担心洪涝灾害,小到收衣服、上班上学的人都苦恼。可在等它的地方,它落下来,就是救命。”
夏目捧着杯子,久久没有说话。
“说起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弯了弯,“前几天八原也出了一件和雨有关的趣事。一只河童贪图凉快,蹲在田埂的水洼里睡觉,太阳一出来,水洼干了,他就被晒得动弹不得,是独眼他们路过,用酒把他浇醒的。结果三个妖怪当晚凑在一起喝酒,都喝多了,抱着哭,说夏天怎么这样长。”
明昭笑出声:“八原的妖怪,真是一个比一个有自己的可爱之处。”
“嗯。”夏目笑着,笑意却慢慢淡下去,他低头看着杯中的热茶,热气模糊了眉眼,“可是……也让人担心呢。”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我也有一位和雨有关的朋友。”
“哦?”
“他叫露神。”
少年的眉头轻轻蹙起来,声音里有一种明昭很熟悉的、使不上劲的疼,“住在山里一座很小的祠堂里。很久以前,他只是个流浪的妖怪,偶然住了进去。那时候山下闹旱灾,村民走投无路,就到祠堂来求雨,结果第二天,真的下雨了。”
“村民们就把他当成了露神,对吗?”
“嗯。”
夏目点头,“祭拜的人最多的时候,他变得很高大,很有力量。可是日子一年年过去,村子迁的迁、走的走,祠堂越来越冷清。到最后,只剩下一位叫小花的奶奶,还记着给他上供。”
雨下得更密了。
“小花奶奶供奉了他一辈子。她年轻的时候,在祠堂里见过露神一次,露神对她笑了,她记了一辈子。”
夏目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她病了,连上山都很勉强。再后来……她快要不行了。”
明昭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我去看露神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只有巴掌大了,浑身发着光,像随时会散掉。”
夏目握紧了杯子,指节发白,“我跟他说,以后由我来信奉你,我每天都来供奉。可是他拒绝了。”
“为什么?”
“他说。”
夏目学着那位老神温和的语气,眼睛却慢慢红了,“‘不行啊,夏目大人,你做我的朋友就好。’他说,朋友是朋友,信徒是信徒,他不要我跪他。他还说,他想陪着小花一起走。”
廊下静了下来,只有雨声。
“我什么都做不了。”
夏目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明明可以每天上山,可以给他带桃子、带清水,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我是他的朋友,他连这一点都不肯要。明昭小姐,朋友不就应该是在这种时候,帮上一点忙的吗?”
明昭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夏目。”
她把一块年糕放进他碟子里,慢悠悠地说,“你给不了他信奉,因为你是他朋友。这是对的,朋友之间是平等的,一方不能跪拜另一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给不了的东西,这世上有几十万个人,正排着队想给?”
夏目怔住了。
“你想想。”
明昭托着腮,望向院外被雨浇透的世界,“这世上缺雨的地方太多了。有的地方连年干旱,土地裂得能塞进拳头;有的岛国,全族人守着一口快干的井过日子。那些人,每天一睁眼就在求一场雨,只是不知道该求谁。”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藏着星子。
“你把露神介绍给他们不就行了?让缺雨的人信奉露神,露神庇佑信奉他的人,替他们引来雨水。人们得到赖以生存的水,露神得到继续存在下去的力量。而你,夏目,你永远不用做他的信徒。你只做他的朋友,做那个把他的名字,带给很多很多人的朋友。”
夏目坐在原地,捧着那杯茶,整个人都僵住了。
雨珠顺着廊檐滴落,一滴,两滴。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被风吹散的云后面,重新露出的月亮。
“明昭小姐。”
他几乎是站了起来,伞都忘了拿,“请你……请你和我一起去。去看看露神,帮帮他。”
“行啊。”
明昭笑着披上外套,“反正雨已经下到我家门口了。”
她拿起自己的伞,又递给夏目一把新伞。
夏目撑着新伞,和明昭并肩站在小院门口。两人一同迈步,走进了门外那场又急又大的雨里。
雨声“哗”地一变。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站在八原的山路上。
雨洗过的山林绿得发亮,远处的树丛里,一座小小的、半旧的祠堂立在半山腰,门前的石阶被人扫得干干净净,那是夏目为自己朋友打扫的。
祠堂的供桌后,端坐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神。
露神戴着一张老翁模样的面具,面容温和,身形半透明,像清晨将散未散的露水凝成的。
看见夏目进来,他微微一动,声音很轻:“夏目大人,这样大的雨,你还来到此处探望我。”
“露神。”
夏目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我带了一位朋友来。我们……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帮助你。”
“喵!什么人什么人?”
祠堂的房梁上,一团三色的胖影子“咚”地跳下来,正是猫咪老师。他叼着半只馒头,斜眼打量明昭,尾巴一甩:“哼,又是你这个家伙。贵志,雨天访友,怎么不带点七辻屋的馒头。”
“老师!”夏目清秀的脸庞透出红色。
“要馒头是吧?”
明昭从善如流,许愿签金光一闪,一整袋热气腾腾的甜馒头落在胖猫怀里,“拿去,喵神大人,麻烦您今天帮我们守着祠堂。”
猫咪老师抱着馒头,鼻孔里哼出一声,耳朵却诚实地抖了抖,叼着袋子跳回了房梁。
明昭这才转向露神,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露神大人。”
她说,“我想请您,再庇佑一次等雨的人。”
办法讲完,露神沉默了很久。
“我已经……没有那样的力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声音里有歉意,也有释然,“小花病后,我连自己都快守不住了。”
“力量不是先有的,是信众先给的。”
明昭在供桌前盘腿坐下,笑眯眯的,“您只管答应庇佑,剩下的交给我们。来,看看我们的第一件法宝。”
她拈起一枚微缩许愿签,金光在掌心铺开。
“我要印露神大人的小像,一千张。要纸的,再要五百张木牌的,画像要慈眉善目,戴老翁面,身披晨光,脚下有云和水。像上写‘露神在此,祈雨得露,心诚水至’。”
金光“哗啦啦”地涌出,在供桌前堆成了小山:一张张巴掌大的纸像,一块块系着红绳的木牌,画像上的小神眉目温和,竟和露神本人有七分神似。
露神看着那成百上千张自己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面具下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这、这……”
他语无伦次,扇子都拿倒了,“老朽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夏目大人,这也太……”
“露神大人。”
夏目忍着笑,认认真真地说,“您庇佑过那么多人,这一次,换更多的人记住您。”
小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端端正正坐好,把自己的衣冠理了又理,仿佛下一刻就要去见千万信众。
“第二件法宝,交通工具。”
明昭一拍手,看向夏目,“有能带我们日行千里,去往各地的朋友么?”
夏目会意,走到祠堂门口,双手拢在嘴边,朝雨后的山谷喊:“中级!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山谷里“咚”地冒起两团云。
云上站着两个妖怪:一个独眼,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个牛头,脸上带着憨直的牛相。两人一看见夏目,立刻把腰弯成了虾米。
“夏目大人!”
独眼妖怪的声音洪亮,“您唤小的们,有何吩咐!”
“想拜托你们。”
夏目指了指那堆小像,又指了指明昭,“驾云带我们去最干旱最需要雨水的地方。”
两个中级妖怪对视一眼,胸脯拍得震天响:“包在我们身上!八原的云,想去哪儿去哪儿!”
牛脸妖怪凑过来,小声问:“夏目大人,那位,是何方神圣?”
“我的朋友。”夏目说。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回头看了明昭一眼,又看了看两只中级,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