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明昭坐在山崖上看月亮。
空气里的查克拉忽然沉了下来。
不是敌意,是一种浩瀚到近乎天地本身的东西,像整片夜空忽然有了重量,缓缓压在她的肩头。
虫鸣停了,风停了,连石渠的水声都退得很远。
她没有回头,先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枚迷你许愿签,金光一闪,石桌上多了一套茶具。她不紧不慢地烧水、烫杯、投茶。
“山风太凉,既然来了……”
她对着月亮说,“喝杯热茶,再说话吧。”
身后的气息顿了一下。
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你因何而来?”
“我不知道。”
明昭把第一杯茶汤斟满,才转过身,抬头看去。
长者立在崖边的月光里,身披白袍,头上生着两支弯角,眉心的纹路像一圈圈轮回,手中锡杖轻轻点地。他的眼睛苍老得像看过了一整部人类史。
六道仙人,大筒木羽衣。
“请坐。”明昭指了指对面的石。
羽衣看着她,看了很久,缓缓落座。他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又落在她身上,像在翻一本没有字的书。
“我的母亲,也来自世界之外。”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整片山崖都在共鸣,“她从天外而来,把神树种在这片大地上,把人当作果实。孩子,你身上的气息,不属于此世。我必须确认,你为何而来。”
明昭双手把茶捧到他面前,坐姿端正,没有半分躲闪。
“我叫明昭。”
她说,“在我自己的世界,我只是个稍微有点力量的普通人。我有一个小院,种葡萄,喝可乐,偶尔修修房子。我不抢土地,不种神树,不收集任何人。我不会与人类为敌,因为我自己本来就是人类。”
她顿了顿,坦然迎上那双轮回眼。
“而且我待不久。来不来、什么时候走,都由不得我。我是被时空裂隙和因果线送过来的。时候到了,我就得回去了。”
羽衣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在眉心轻轻一并。刹那间,明昭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那双眼睛洞穿了。不是查克拉的探查,是因果本身在被翻阅。
她没有拦。
袖中的书签自行浮出半寸,金光与轮回眼的波纹无声相接。无数丝线在她身周亮了起来,密密匝匝,通向她去过的每一个世界、见过的每一个人。
其中有一根,粗得像山涧的藤,浸着暖色的光,从她的位置垂下来,穿过山崖、穿过村子,一路连进山下某间木屋,因陀罗正在那里安睡。
羽衣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样深的因果线……”他喃喃道,“你与因陀罗。”
“不止。”明昭轻声说,“六道仙人,您看到的这一根,连着因陀罗。可它在时间里还有另外的结。”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
“因陀罗的查克拉会转世。他的某一世转世,我见过,是个叫宇智波斑的孩子,我们之间有交集。再往后很多年的转世,还会有一个叫宇智波佐助的孩子,我可能也将会有和因缘。”
“阿修罗的查克拉也会转世。我也遇见过。”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是一个叫鸣人的孩子,我们之间的因也已具备。”
羽衣握着锡杖的手,第一次收紧了。
“你连转世之后都知晓了。我被尊为仙人,尚且不能窥测命运。”
“我知晓命运。”
明昭看着他,“但也不敢确信那就真的是命运。”
山崖上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杯中舒展的声音。
“所以,”她的声音很平静,“您不必担心我改变什么。因在很多年前、在您的儿子们出生之前,就已经种下了。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因果的一种具现。是因也是果。是因陀罗亲自到我的世界邀请我,我才来的。这条因果是您儿子自己系上的,不是我。”
她为他续上茶。
“遇见谁,不由我左右。我只请您,不要插手我的事。我来了,是命运的一环。我走了,也是因缘将尽。您又何必横生枝节。自该顺应天意。”
羽衣端起那杯茶。
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苍老的倒影,问道:“你以为,我会插手?”
“以一位父亲的谨慎,您想要干涉,也是人之常情。”
明昭说,“但以六道仙人的智慧,您不会。”
老人看着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很淡,像雪山顶上化开的第一滴水。
“你这个孩子。”
他说,“说话还绕弯子。因陀罗并不喜欢这样。”
他把茶一饮而尽,热气模糊了那双轮回眼。
“我不会插手。你没有伤害这里的人和这个世界的意思。你可以留在这里,留到那道门来接你为止。”
他站起身,锡杖点地,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山下村庄的方向。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个父亲才有的迟疑,“那孩子……因陀罗,他今天,高兴吗?”
明昭的心,轻轻一颤。
“你可以自己去问因陀罗。我的答案,不能代表他的心意。”
她说,“我不是他,不能替他的心说话。”
羽衣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下,这位看透了世间兴衰的老人,轻轻阖了阖眼。
“多谢你。”他最后说。
没有说谢什么。明昭也没有问。
查克拉的重压如潮水般退去,虫鸣重新响起。她在石桌边坐了很久,把给六道仙人斟的那杯茶,又默默续满了一次。
明昭下山的时候,村道尽头立着一个黑影。
因陀罗靠在村口的老树上,短刀横在膝头,像是在守夜,又像是在等谁。看见她下来,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才淡淡开口:“山上的查克拉,是我的父亲。”
不是问句。
“嗯。”
明昭没有瞒他,“一个操心的父亲,来看看他儿子的客人。”
“他为难你了?”
“请我喝了杯茶。不对,是我请他。”
她笑,“放心,聊得很好。他允许我留下来看你。”
少年抿着唇,似乎对“父亲”与“她”能平和地谈完一整晚这件事,有些无所适从。他解下外袍,不发一言地披到她肩上。山夜的露水重,外袍还带着他身上查克拉烘过的暖意。
“我不冷。”明昭说。
“你会冷。”他答得斩钉截铁,像在宣布一道忍术定理。
明昭裹着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外袍,没再拆穿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她暂住的木屋门口,他才停下,背对着她,低声说:“父亲认可的人不多。”
“他也认可你。”
明昭说,“只是他自己还没发现。”
因陀罗没有接话。
门合上之前,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明昭吹熄了灯,隔着门板,听见那道脚步声一直没有挪开。
她没有点破。有些人的挽留说不出口,就会变成一夜的站岗。
第二天清晨,金缝在阳光里裂开了。
还是村后的山崖,因陀罗站在裂缝边,手背攥得发白,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他昨夜大约已经察觉了什么。
“要走了。”明昭说。
“嗯。”他答。
沉默了几秒,他从袖中取出两枚小小的、封着查克拉的光符,又被她接了过去。
“谢谢给我这个。”
她笑着,把一小把迷你许愿签塞进他手心,“我的东西,给你。重伤、濒死、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拿出来。如果有天你觉得悲伤,或者心里想哭的时候,就对着它许愿吧,许愿让我过来。”
她想了想,又分出两枚,认真地说:“这两枚,替我给你身边最亲近的那两个同伴。就说……是客人的谢礼,谢谢他们昨天请我吃的饭。用法很简单,就是全身的意念都想着把自己变成最好的状态就行了。”
因陀罗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郑重其事,但还是收下了。
那两个年轻人追到崖边,一人塞给她一个粗布包,里头是烤得焦香的野果和干粮,够她吃到天边去。
“客人,下次再来啊!”
他们喊,“大人昨天高兴了一整天,我们都看见了!”
因陀罗冷冷扫过去一眼,两个人立刻做了个给自己嘴拉拉链的动作,退得比山兔还快。
金光越来越盛。
“明昭。”
因陀罗忽然开口,声音绷得很紧,“你下次来。”
她抬头。
“我会建更多的东西。”
少年站在晨光里,眼神亮得惊人,“比现在多十倍、百倍。梯田、水渠、城,比忍宗还大的地方。下次你来,我让你看一个更大的世界,绝对比你的世界更好。”
明昭看着他,配合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着看。但因陀罗,你记住。”
她伸手,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和昨天黄昏同一个位置。
“我永远觉得我的世界最好。因为那里是我的家乡。还有,你笑起来,比你板着脸装倨傲,好看一百倍。”
少年的脸,一点点红到了耳根。
金光合拢的前一瞬,他忽然上前半步,飞快地、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要再来。”
大筒木因陀罗这辈子,说过的最接近请求的一句话。
“一定。”
光,合上了。
小院还是那个傍晚,洒了小半的冰可乐在石桌上慢慢洇着,葡萄架沙沙作响。
明昭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发髻。
木簪还在。
三枚生涩的勾玉贴着她的发,木头里封着的那一缕查克拉,正温温地、一下一下地亮,像谁隔着千年的时光,把手贴在她耳边,让她听自己的心跳。
她起身进屋,找了根红绳,把木簪挂上墙。
白贝壳、银杏叶、沙漠琉璃坠子旁边,如今又多了一支笨手笨脚刻出来的木簪。
明昭在藤椅上躺好,把那半杯没洒完的可乐举起来,遥遥对着远方碰了一下,“一定。”
晚风穿过葡萄架,木簪上的微光,极轻极轻地,应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