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姐弟在明昭家的第三天,小院的节奏慢得像被按了慢速播放键。
津美纪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连书架上的书都按大小重新排过序,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朝向一致。
伏黑惠则沉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倒垃圾、浇花、把津美纪够不到的高处擦干净,像一只默默干活的小黑猫,从不抱怨,也从不主动要求什么。
两个孩子十分懂事和能干,使明朝心里十分感慨。
明昭好几次劝他们歇着,姐弟俩却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房租”,搞得明昭又好笑又无奈。她知道,这是两个孩子维持自尊的方式,不欠人情,不白拿好处,用自己的劳动换取安身之处。
这天午后,明昭在厨房揉面,准备晚上做手擀面。虽然有许愿签,但偶尔还是想自己动手做饭。
津美纪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择菜,动作熟练又细致,把老叶子和黄叶子分得清清楚楚。惠则在院子里给葡萄架绑支架,那是以前塌掉的半边,明昭一直没来得及修,几根竹竿歪歪扭扭地靠着墙。
“明昭姐姐,水放多少比较合适?”
津美纪举着水瓢,认真地问,眼神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慢慢倒,面能成团不粘手就行。”
明昭笑着指导,手上的动作没停,“你第一次做?”
“嗯,在家都是买现成的面条。”
津美纪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我想学会了,以后做给惠吃。他总是吃便利店的面包,没什么营养。”
明昭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才七八岁,满脑子都是怎么照顾弟弟,连学做饭都是为了惠能更好地生活。
她刚想说“你不用什么都扛着”,院子里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不是普通的响动。那声音像有人把一整袋沙子从半空倒了下来,细密的沙粒砸在瓦片上、地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簌簌声,伴随着一股干燥的风沙气息。
明昭手一顿,面团都差点掉地上。
这个动静她太熟了。
院子里,葡萄架下的空地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细沙。沙粒还在从半空簌簌落下,像一场迷你的沙尘暴被压缩在了小院范围内,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
沙尘中央,一个背着大葫芦的红发小团子正踉跄着站稳。他比上次来时似乎高了一点点,红发也长了些,额间鲜红的“爱”字在阳光下依旧刺目,像是刻在额头上的烙印。
我爱罗落地后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而是猛地按住葫芦,细沙从瓶口溢出,在身侧凝成半透明的沙盾,将他整个人护在后面。沙粒高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蜂群。
“是谁?”
他的声音比上次沉稳了些,却依旧带着紧绷的戒备,墨绿色的眼睛快速扫视四周,像一只被突然扔进陌生领地的小兽,浑身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明昭。
沙盾微微一顿。
“明昭……姐姐?”
我爱罗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沙盾没有完全收起,只是降低了高度,像一只竖着耳朵、还在判断敌友的小动物。
“是我。”
明昭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慢慢走过去,语气轻松,“怎么又掉过来了?这次沙子比上次还多,我的葡萄架刚修好,你可别再给我埋了。”
我爱罗低头看了眼满地的沙子,耳尖微微泛红,手指微动,那些细沙便像听到命令似的,簌簌地往葫芦里回流,不一会儿就收得干干净净,连地砖缝里的都没剩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细细抹过。
“对不起。”
我爱罗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歉意,“我……我一个在沙漠里练习控制沙子,想着想着就到这里了。”
他说得含糊,但明昭懂。这孩子多半是又一个人待着,想起了这里的热饭、暖床、还有那个金发的小朋友,念头一盛,就顺着裂缝掉过来了。一个人在沙漠里练习控制沙子,该是多么孤独的一件事。
“鸣人这次不在。”
明昭先给他打预防针,免得他失望,“他回去之后还没再来过。”
我爱罗的眼神暗了一瞬,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我……我也想来看看姐姐。”
他说完就低下头,像是为这句直白的话感到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葫芦的背带,指腹来回摩擦着粗糙的布面。
明昭笑着揉了揉他的红发,发丝比看上去柔软:“来都来了,先进屋。刚好在做手擀面,晚上给你加个卤蛋。”
我爱罗乖乖点头,跟着明昭往屋里走。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两个人。
津美纪攥着明昭的衣角,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红发男孩。她刚才听到了动静,虽然明昭说是熟人,但这个孩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那种常年与危险为伴的人才有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把弟弟护在了身后,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伏黑惠站在姐姐侧后方,脊背绷得笔直,黑眸锐利地盯着我爱罗,左手已经悄悄攥紧了。他在这个红发男孩身上感受到了类似咒力的能量波动,虽然体系不同,但那种“危险”的信号是一致的,像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两个孩子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
我爱罗的脚步顿住,沙盾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升起,薄薄一层黄沙在他身侧流转,发出细密的嗡鸣。他不认识这两个人。陌生的气息,陌生的眼神,还有那个黑头发小男孩眼里毫不掩饰的警惕。那种警惕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伏黑惠也感受到了那股沙粒中蕴含的力量。他往前半步,把津美纪挡得更严实了些,声音冷硬得像块小石头:“你是谁?”
“伏黑惠,别这样。”
明昭赶紧打圆场,走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像一堵墙,“这是我爱罗,从砂隐村来,是另一个忍者世界的小朋友。他不是坏人。”
她又转向我爱罗,语气放柔:“这是津美纪和惠,姐弟俩,暂时住在这里。他们也不是坏人,惠只是比较警惕,和你一样是有特殊力量的小朋友。”
我爱罗的沙盾没有立刻收起。他看了看惠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同样的戒备,同样的不信任。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像极了在砂隐村时、每天缩在房间角落的自己。像极了那个不相信任何人、觉得全世界都与自己为敌的小小身影。
“……我叫砂瀑我爱罗。”
我爱罗最终还是收了沙盾,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不会伤害你们。”
惠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但身体依旧挡在姐姐前面,像一扇不肯完全打开的门。
气氛有点僵。
津美纪轻轻拉了拉惠的袖子,小声说:“惠,别这样,明昭姐姐说他是好人。”
惠抿了抿唇,没反驳,但也没放松。
明昭看着这三个孩子,一个背着葫芦浑身是刺,一个像小盾牌似的护着姐姐,一个在中间左右为难,忽然觉得自己这院子怕是要变成问题儿童收容所了。
每个孩子都带着一身的伤,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个世界。
“行了,都别站着了。”
明昭拍了拍手,打破僵局,“津美纪,你继续择菜。惠,你帮我把面粉收一下。我爱罗,你跟我来,手上都是沙子,先洗干净。”
三个孩子各自动了。
我爱罗跟着明昭去洗手,路过惠身边时,两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
惠的眼神里带着审视,我爱罗的眼神里带着疏离。谁也没先开口,像两只初次相遇的猫,都在等对方先动。
洗手间里,明昭帮我爱罗挽起袖子,温水冲过他细瘦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指节上带着薄茧,那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惠那孩子就是那样,看着凶,其实心很软。”
明昭一边帮他搓掉指缝里的沙粒一边说,语气随意,“他和姐姐相依为命,警惕性高是正常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爱罗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温水冲刷着掌心的沙粒,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他……也没有爸爸妈妈吗?”
“爸爸不在了,在的时候,也不太靠谱。妈妈不在了。”
明昭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姐弟俩自己过日子很久了。惠那孩子,从小就学会保护姐姐了。”
我爱罗沉默了。
他想起了夜叉丸,想起了那个会温柔地给他讲睡前故事、会在他受伤时帮他包扎的人。然后又想起了夜叉丸举着刀冲向他的那个夜晚,月光下刀刃反射的寒光,还有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有姐姐……真好。”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像风穿过沙漠时留下的低语。
明昭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她明白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晚饭是手擀面,配番茄鸡蛋卤和酱牛肉,面条劲道弹牙,汤汁浓郁鲜美。明昭还给每个人加了个卤蛋,切开来,蛋黄是漂亮的溏心。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我爱罗坐在明昭左手边,规规矩矩地吃面,小口小口的,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吃完面会把汤喝干净,碗底朝天,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放在碟子边上,像在执行某种仪式。
津美纪坐在明昭右手边,吃得安静斯文,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的我爱罗,眼神里带着好奇,像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珍稀动物。
惠坐在津美纪旁边,吃面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很稳,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我爱罗背上的葫芦,那葫芦从进门起就没摘下来过,吃饭时也斜靠在椅背上,瓶口朝外,随时可以取用。像一件从不离身的武器,也像一件从不示人的铠甲。
“我爱罗,你那个葫芦里装的都是沙子吗?”
津美纪终于忍不住好奇,小声问。她憋了一整个晚饭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嗯。”
我爱罗点点头,伸手摸了摸葫芦,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是妈妈留给我的。沙子会保护我。”
“妈妈?”
津美纪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沙子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重要礼物吗?”
我爱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陌生的小姑娘会问出这样的话。在砂隐村,所有人都说他身体里的是怪物,是诅咒,是必须被封印的灾祸。从没人说过那是妈妈的礼物。
除了明昭姐姐。
“……嗯。”他低下头,耳尖有点红,声音变得更小了,“姐姐说,妈妈把爱和力量留在了沙子里。”
津美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轮新月:“那真好。你的妈妈一定很爱你。”
惠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但耳朵微微动了动,像一只听到了什么动静的小猫。
“你会用沙子做什么呀?”
津美纪继续问,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一个真正的好奇宝宝,“能堆沙堡吗?能画画吗?”
“能。”
我爱罗的话多了一点点,声音也不再那么紧绷,“还能保护人,能搬东西,能……”
他想了想,伸出手指,一缕细沙从葫芦口飘出,沙粒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小小的鸟,有翅膀,有尾巴,甚至还有细细的爪子。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了一圈,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然后落在津美纪面前的餐桌上,化作一小堆金沙,像一个小小的礼物。
津美纪眼睛瞪得圆圆的,惊叹道:“好厉害!比惠的影子术还厉害!”
“我的是十种影法术,不是影子术。”
惠头也不抬地纠正,但语气里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像是习惯了姐姐总是记不住这些名词。
“十种影法术?”
我爱罗偏头看他,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那是什么?”
惠终于抬起头,黑眸看着我爱罗,犹豫了一下,还是简短地解释:“可以召唤式神,用影子操作。是我们家传的术。”
“能召唤什么?”
“玉犬、大蛇、满象……还有别的。”
“厉害吗?”
“……还行。”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虽然惠的回答都很短,像挤牙膏一样,但至少不再是冷冰冰的单字了。
津美纪在中间时不时插一句,充当桥梁,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像初春的冰面一点点融化。
明昭坐在主位上,看着三个孩子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现在能坐在一起聊天,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饭后,津美纪抢着收拾碗筷,惠跟进去帮忙,两人在厨房里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我爱罗坐在沙发上,看着姐弟俩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津美纪踮着脚尖够水龙头,惠在旁边递盘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一直这样吗?”
“嗯?”明昭在旁边倒水,没听清。
“姐姐做饭,弟弟帮忙。一起干活,一起……”
我爱罗的声音低下去,像沙子被风吹散,“一起生活。”
“是啊。”
明昭把水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津美纪很会照顾人,惠虽然嘴硬,但很听姐姐的话。姐弟俩感情很好,谁也离不开谁。”
我爱罗捧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说话。
他在想,如果夜叉丸还和他在一起,如果他也有一个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在饭后收拾碗筷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个夜晚,一个人缩在房间里,听着沙子在窗外呼啸,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自己。
厨房里传来津美纪的笑声,还有惠别扭的回应声。
“惠,你把碗放反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放反三次了。”
“……这次是故意的。”
我爱罗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沙漠里偶尔掠过的一丝风。
第二天上午,明昭出门采购,留三个孩子在家。
她本来有点担心,特意叮嘱了“不许打架”“不许拆家”“有矛盾等我回来解决”,就差立个字据了。结果等她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时,看到的画面让她愣在了门口。
客厅的地毯上,我爱罗盘腿坐着,面前用细沙堆了一座精致的小城。有塔楼,有城墙,有城门,甚至还有小小的旗杆,沙粒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座缩小了的宫殿。
津美纪跪在旁边,手里拿着小石子,认真地往城墙上摆,说是“给城墙加装饰”,还用小树枝做了几棵小树插在城门口。
伏黑惠坐在另一侧,用影子在沙城旁边拉出一只半透明的玉犬——那是他召唤出的式神,通体漆黑,只有轮廓,却威风凛凛。玉犬围着沙城转了两圈,然后蹲在城门边,像在守门,偶尔还会昂起头,做出一副仰天长啸的样子,虽然发不出声音。
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各玩各的,却又奇妙地凑在同一片空间里,没有争吵,没有戒备,只有偶尔的几句对话。
“这里可以加个塔。”津美纪指着城墙一角,比划着。
“好。”我爱罗指尖微动,沙子垒起一座尖塔,塔顶还加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玉犬可以守在这里。”
惠的影子动了动,玉犬换了个位置,蹲在城门口,尾巴轻轻摇了摇。
“嗯。”我爱罗点头,又在城门两边加了两座小碉堡。
明昭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孩子,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受过伤、被孤立过、独自扛过太多不该他们这个年纪扛的事。可当他们凑在一起时,却能安安静静地堆一座沙城,像所有普通的小朋友一样。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承诺,只是一起做一件事,就够了。
她放下东西,轻轻走过去,在三个孩子身边坐下。
“加我一个?”
她笑着问,“我给你们的城修条护城河。”
我爱罗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津美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惠没说话,但把玉犬往旁边引了引,让出一片空地。
金色的细沙、黑色的影子、温柔的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织成一幅画。
那天下午,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吃西瓜。
津美纪切得均匀漂亮,每一块都一样大,码在盘子里。我爱罗接过西瓜,小口小口地啃,汁水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惠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一块瓜啃得干干净净,瓜皮薄得能透光。
“你爸爸是什么样的?”
我爱罗忽然问惠,声音努力平淡。
惠啃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见过他几次。”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最后一次见他,是他把我送到姐姐家。后来听说他死了。”
“那你恨他吗?”
惠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应该恨他吧。他从来没管过我们,死了还要把我托付给别人,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的爸爸呢?他怎么样?”
我爱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西瓜皮。
“我爸爸想杀了我。”
我爱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装作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从我出生起,他就觉得我是怪物。派了很多人来杀我。后来他派夜叉丸来杀我,夜叉丸是我舅舅,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津美纪手里的西瓜差点掉了。
惠也停下了啃瓜的动作,黑眸定定地看着我爱罗。
“后来呢?”惠问。
“夜叉丸失败了。他死了。”我爱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瓜皮的手指微微发白,“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风吹过院子,带来月季花的香气。
“我妈妈……”
津美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妈走的时候,我还不懂事。我只记得她很温柔,会给我扎辫子,会唱歌哄我睡觉。后来她离开了家,惠的爸爸也离开了,再也没回来,我就学着照顾自己,照顾惠。”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强:“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妈妈还在,会不会不一样。但想这些也没用,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我爱罗抬起头,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子,远比自己内心强大。都是在没有依靠的环境里,她不仅独自长大,甚至还拉扯弟弟长大。
“你姐姐很好。”他对惠说,语气认真。
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啃西瓜,耳尖有点红。
“……我知道。”
晚上,明昭洗完碗出来,看到我爱罗一个人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睡不着?”
“姐姐。”
我爱罗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惠说,他爸爸把他托付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觉得很生气,觉得他爸爸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惠的爸爸,叫伏黑甚尔。”
她缓缓开口,“他出身于一个叫禅院的大家族,但因为天生没有咒力,从小就被家族视为废物,被歧视、被欺凌、被抛弃。他活在那个家族的底层,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父亲。”
她转过头,看着我爱罗的侧脸:“我不是在替他开脱。他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抛下了自己的孩子,没有尽到任何责任。我只是想说一个人的成长背景,会影响他成为什么样的人。惠的父亲从来没有被自己的家人好好爱过,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去爱自己的孩子。”
我爱罗静静地听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
“糟糕透了的成长背景,加上自暴自弃的心态,很难出现合格的家长。”
明昭叹了口气,“但这不意味着惠就该原谅他。惠有权利生气,有权利怨恨。我只是希望,惠将来不要变成和甚尔一样的人。”
我爱罗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会变成我爸爸那样的人。”
他最终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以后……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经历我经历过的事。”
明昭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我相信你。忍者的世界里有太多不符合常人的逻辑。那些糟糕的逻辑影响了生存在那里的人,给大家都带来了很多创伤。”
那天深夜,惠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本书里的内容,甚尔靠在墙上,气息奄奄,对那个白发男人说出他的名字。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还是想到了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那个男人,死了还要给他添麻烦。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了我爱罗的故事之后,他心里那股怒火好像没那么旺了。
至少他爸爸没有派人来杀他。
至少他还有个姐姐。
至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堆沙城的画面。津美纪的笑声,我爱罗认真的侧脸,还有那只守在城门口的玉犬。
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他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