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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两道黑影自密林树冠掠空而降,无声落在双峰夹缝间的隐蔽坳口。上方白雾翻涌,四周沉寂无声。漆黑柳条密布悬垂,宛如绞索悬空,随阴风拂过微微晃动。

嬴曜沉声开口:「陆安,见过鬼柳林?」

「听过,未见真容。」安仔应道。他在靖王府藏书阁看过记载,鬼柳树根盘错乱石,天然契合阵法杀势。外人若踩错半步,便会被漫天柳条抽干血肉,沦为枯骨养分。

「跟紧,踏我落点。」嬴曜语调冷冽,闪身没入浓雾。

足尖刚跨入林界,蛰伏的鬼柳林骤然暴起!怒抽而下的剧毒柳条破空作响,带起凌厉劲风。嬴曜身形微转,足尖在左侧第三块泛青乱石上轻点借力,腰腹收紧,避开死角抽击。安仔在身后敛气疾行,落脚紧贴残留气劲,不敢有半分偏差。

嬴曜在前引路,身形斜掠向左,忽而变轨偏右,再纵身向前。指尖擦过两侧粗壮树干,苍黑树皮表层法印微芒闪烁。原本暴戾抽绞的鬼柳感知到熟稔气息,枝条纷纷倒卷收拢,让出仅容单人穿行的狭窄通路。

不过十数息,二人毫发无伤穿透鬼柳林,踏入幽深坳口。只见崖边斜扎古松,湿藤攀附岩壁,山风掠过冷岩低沉呜咽。

前路豁然,三间木屋依托山壁而立,墙角簇着苦竹,阶前铺着湿滑苔石。安仔随嬴曜绕至最深处木屋,后方地底温泉汩汩涌出,热气带着浓郁灵脉气息蒸腾散开。

他低声赞道:「陆兄好雅兴。此前在寒舍疗伤,倒委屈你了。」

嬴曜侧目看他,神色肃然:「你配制的草药食疗极验,真气运转亦有章法。」

此间屋舍乃他亲手所筑,用以潜心苦修、摒除朝堂杂念。屋内陈设极少,布局冷硬简朴。当初遍寻帝京周边山脉,既需避绝人烟,又须确保疾驰至帝京半炷香程。

选定此地,全因荒山地底嵌着两重相克地脉——熔岩地火与岁久冰洞。地脉深处原本喷涌着能融肉穿骨的地火泉,正下方却直贯古寒冰精洞。极寒冻气与熔岩地火漫长岁月交错对冲、水火中和,将暴烈火毒洗练净尽,化作温润滋养的灵泉。

嬴曜转身推门,领安仔踏入室内。屋舍后侧紧贴山崖,内墙正是削平的青崖山石。

伸手按落石壁,嬴曜掌心法印暗芒掠过,解开禁制。脚下厚重石板发出沉闷崩响,受重向内倾斜下陷,露出陡峭斜伸的凿山石阶。

极寒冻气迎面呼啸。二人运转真气护体,踏阶而下。

洞内怪石嶙峋,四壁厚覆着幽蓝冰晶。二人将自爆女侍与中途气绝的枯瘦尸身,并排平放于洞中凸起的寒冰石台。

躯体触及石台瞬间,极寒灵气受激勃发,透亮薄霜沿皮肉疮口急速蔓延,将逆流血气死死定格,强行遏住肉身溃烂颓势。

嬴曜自冰台收回视线,黑眸微转,扫向身旁指尖发颤的安仔。此前为李御史招魂凝魂施展禁术,致阴寒煞气侵入体脉,后又连番与阴沟妖邪厮杀,真气剧损,安仔面色苍白。

「两具躯体受冰晶封锁可保至少三月不腐,不急于此刻解剖。」嬴曜转过身,眉宇间冷硬稍敛,「今夜连番厮杀,真气亏空。随我上池,借地脉温泉涤荡寒毒。」

安仔苦笑低声应道:「陆兄所言甚是,腰肋骨节差些被地龙撞塌。既如此,便不客气了。」

二人顺石阶折返室内,跨出木屋。混杂古木清香与滚烫水汽的氤氲雾气迎面扑来。

荒山冷月斜照,孤峰如陡峭墨痕。木屋后侧,地火与冰晶对冲化成的天然温泉正汩汩翻涌乳白热浪,散发融融暖意。

嬴曜解开沾满污秽的油布夜行衣随手抛在岸边,赤足跨入泉中,躯体没入水温交融的灵泉。背靠青石壁,侧目看过来:「还不下来?」

安仔随之解衣下水。

温热泉水浸没双肩,紧绷筋膜受灵气熨贴,积郁淤堵随之散去。安仔仰头抵住湿润石壁,长吐浊气。灵脉精华渗入虚耗经脉,将残留寒毒丝丝抽离。

渐至松弛之际,身旁水面骤然急剧起伏。

嬴曜靠在对侧石壁,双目紧闭。灵泉极具洗髓辟毒之效,水流热力顺着周身腠理冲入体脉,气血运转疾速加快数倍。先前陷入血潭时,嬴曜体表沾染地龙黏液。此时受纯阳功法与灵泉合力逼迫,潜伏毒素轰然爆发。

地龙吞噬无数血肉炼成的霸道邪毒,遭强行驱赶,顿时化作焚身燥热,在嬴曜经脉内横冲直撞。

刹那间,他呼吸彻底失衡,面庞泛起连片炽红,整池泉水受失控真气震颤,翻涌不休。

「陆兄?体毒未尽?!」安仔面色骤变,游身前去欲探脉象。

手掌尚未触及嬴曜赤裸肩头,陡见滚烫如铁的手腕破水而出,力道沉劲,死死扣住他的脉门!

嬴曜霍然睁眼,双眸赤红如血,透出失控野性与不容挑衅的威严。真气激荡间,他横跨泉水欺身逼近,臂膀肌肉贲张,躯体发力重压,将安仔牢牢抵在青石壁面。

水花四溅,安仔动弹不得。

「陆兄……保持清醒。如此架势,倒像要活剥了我。」安仔尝试抽回手腕,佯作轻松试图唤回对方神智。

嬴曜面容在潮红与青白间交替,胸膛剧烈起伏,喷吐出滚烫热息。扣住脉门的手掌铁钳般紧缩,炽热身躯将人死死压制在壁面。

安仔暗自叹息,放弃抽回手臂,另手双指并拢,凝出湛蓝真气,顺势贴上嬴曜宽阔发烫的后背。

「不说话便罢,且放松。我以气劲护住心脉,把地龙毒气逼尽。」

湛蓝气劲注入经脉,嬴曜紧绷躯体骤然微震。失控的纯阳罡气寻得宣泄出口,在体脉深处盘旋交冲,渐渐归于平稳。

升腾水雾间,霸烈阳气与温凉气劲交织缠绕。嬴曜俯身凑近,灼热息浪喷落在其颈侧皮肉。

他迎着近在咫尺、因妖毒折腾而充满侵略感的俊美面庞,脊椎陡然窜起酥麻,呼吸因异样压迫感顿住。

晨光穿透深山坳口浓雾,透过木窗,斑驳洒在粗粝窄榻前。嬴曜睁开双眼。

昨夜体内地龙粉液的燥毒经过疯狂宣泄与气劲交融,已在经脉间荡涤殆尽,周身气血充盈通畅。身侧空荡,榻上残存温热早已冰凉,空气里仍弥散着清冷药气与黏膻余味。

他撑臂坐起,昨夜在理智溃败边缘受妖毒支配的残暴记忆,猛然撞入脑海。

温泉池内,安仔原本欲运转真气帮其护住心脉,奈何霸道粉毒受灵泉催化骤然失控,生生摧毁他残留的克制。强横压制,根本不给对方挣脱余地。

掀开被褥,榻上屋内处处留着如野兽互相碰撞撕咬般激烈的痕迹。

柔韧的天鹿皮褥子受强横气劲崩裂数道缺口,白色绒毛散落榻面,黏连斑斑干涸血渍。榻头木栏上,留下数道指甲抠抓出来的深凹沟槽。木桌上的素白茶盏也被扫落,碎成满地残瓷碎片。

低头审视,赤裸胸膛与肩膀,还有背上没有看见的,布满凌乱划痕。安仔那双惯常持剑施法的手指,在他皮肉间抠抓出数道带血指痕。此时受纯阳真气自发修复,伤口已结出细小血痂,却仍令其想起抓划时火辣刺痛间夹杂的悖逆快感。

深邃双眸在日光下微眯,握着被褥的手指寸寸攥紧。

他极度厌恶失控。

猫偶抖落榫卯缝隙间的草药屑,关节点咔嗒作响,硬质木爪踩过桌案法阵。它抬眼对上熟稔面孔,眼眶里嵌着的两颗黄琥珀石流转光亮,传出急促叫嚷:

「安仔!安仔!」

躯壳直扑向前,笨拙抱住对方。

如今这猫乃香樟硬木所雕,沉重撞进怀中,顿时拉扯到安仔浑身受创的皮肉。他闷哼出声,额角渗出冷汗。

猫偶抬头,啡黄眼珠转动。安仔面色惨白,领口旁露出的颈项与锁骨,布满紫红瘀斑与齿印。

「喵……安仔,你……你这是怎么了?」

孩童般清脆音色从木嘴里传出。它跳落地面,焦急围着脚跟打转,用粗笨木脑袋轻蹭其手指,「莫非被尸鬼咬伤了?」

安仔摸摸圆润木头脑壳,柔声答道:

「巴郎,此处乃大崇帝都承光京。那天你与飞天遭尸鬼撕咬,旧躯毁损。我用香樟木重雕躯壳,引精魂入傀,才能与你们再见。此乃禁忌法术,切莫对外人提及,否则招致无穷祸患。」

巴郎动作顿住,低头端详木爪与躯干:

「那天遭尸鬼撕咬,我与飞天终究死了。你施法让我们重返人世。放心,我绝不泄漏半点。安仔变得如此厉害,我好生欢喜!」

安仔浅笑:「就属你最机灵。变厉害些,至少不必再受饥寒折磨。」

巴郎晃晃粗圆躯体:「把我躯体雕得这般胖硕。对了,飞天何在?」

安仔指向窗边木架:「引魂阵极其耗损真气,况且身上带着伤。须等养好伤势,晚些再招飞天出阵。」

巴郎应道:「那笨狗定要埋怨你偏心。」

安仔叹息:

「亦是无可奈何。背脊伤处手掌够不着,需你帮着敷涂膏药,飞天粗笨爪子做不来这细活。」

巴郎心疼打量其全身:

「那傻狗确实粗心大意。快些上药,敷完再慢慢叙旧。」

安仔解开扣结,宽脱衣衫,露出布满青紫创痕的躯体。其肌肉修长匀称,充满张力,此刻骨肉皮表却错落叠着昨夜狂暴留下的重创痕迹。

这猫偶体内拘着的精魂,源自西北边陲刚开些许灵智的土猫。战火蔓延西北军营,凶悍军汉肆意虐残,猫与狗被打得满身鲜血、拾到时仅存半口气。安仔救下它们,每日省出碎食细致喂养。

直到尸鬼潮涌的危机关头,未开人言的猫狗竟以弱小肉身挡下致死撕咬,惨烈战死。安仔收敛骨灰,始终贴身带着,耗费心血雕琢木躯、灌注精魂,方让患难挚友以木石之躯重现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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