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承光京外江面骤宽,水势渐缓。而在暗无天日、水压万钧的冰冷江底,青色风罡裹挟躯体,在湍急暗流间疾速穿梭。
夕颜拽紧外罩暗紫衣袍。前夜纵火焚毁玉容精舍后,她于混乱间金蝉脱壳,今夜孤身潜入天子脚下这处江底阴冥世界。
前方水层陡然扭曲,横亘着数个庞大暗流气旋,爆发出连绵吸扯巨力。漩涡深处漆黑撕裂,隐隐传出无数厉鬼嘶吼,周遭水体被扭曲力道撕扯出阵阵灵力涟漪。若贸然涉足,不仅肉身会被万钧水压与水煞绞成血泥,连同神魂亦会被吸入深处沦为养分。
面对足以将肉身寸寸绞碎的逆流,夕颜脸上毫无慌乱。高挑身躯于激流前顿住,衣袍在避水灵光中猎猎作响。她长指虚空掐诀,燃起微白光芒。
随着指尖凌空点出,刻着凶悍螭犴纹路的漆黑通行法印骤然显现。原本肆虐咆哮的噬灵气旋在触及法印气息的刹那狂暴顿止,漩涡内厉鬼嘶吼化作低鸣,逆流被强行抚平。数个气旋朝两侧退让,生生开辟出波澜不惊的水道。
河床深处漫起幽白磷火,无数水鬼漂浮游荡。鬼躯受江水泡得苍白浮肿,四肢如枯皮般在暗流中无依晃荡。惨白面孔上双目空洞,仅在感知到活人气息时,方散发出凄沉低哀,于水底拉出飘忽鬼影。
夕颜神色冷硬,眼皮未抬。高挑身姿在水中甩出残影,穿过鬼群。
越往深处,死寂氛围陡然转变为森严阴冥军容。前方水底赫然矗立起庞大宫殿,全由漆黑玄阴石垒砌,檐牙交错。
身披黑铁重铠、手持两丈白骨长矛的鬼兵分列两侧,眼眶内燃烧着幽绿魂火,逸散出的煞气将周遭暗流强行压制!
鬼兵军阵间,杂居着身形高大的鱼妖兵。身高丈余,鱼头人身,浑身覆盖黑铁鳞甲,肩扛重刀。血盆大口在水中张合,吐出连串气泡。感知到活人靠近,妖鬼侍卫齐刷刷转头,骨矛与重刀折射出刺骨锐芒。
夕颜右手扬起,黑气萦绕的通行法印在指尖瞬闪。为首鬼将眼眶魂火微晃,挥手示意,妖鬼侍卫齐刷刷朝两侧退开,让出直通殿门的幽深水道。
跨过殿门,散发极阴死气的寒冥石伫立四周,由白骨碎砂耙出的细密波纹化作九幽冥河。石灯笼错落排开,缠绕着暗苔沉藻,内里幽冷膏火透过石窗在冰冷江水中摇曳。
顺着幽深长廊探入,两侧悬挂素白灯笼,将廊道映照得波谲云诡。
跨入斗拱宏大的正殿,暗红巨柱顶天立地,漂浮着簇簇幽幻白火。
上方玄阴石阶登顶处,九条黑水玄蛟残骸雕琢成的骨座之上,盘踞着身躯足有丈许的黑狐。通体毛发如黑缎般泛着幽暗微光,尾巴在身侧缓缓拂动,卷起阴寒罡风;狭长紫褐眼眸在苍白灯火下折射冷酷光芒。
黑狐正以极度亲昵姿态依偎着高大男子。狐头枕在男子洒落微卷黑发、宽阔的肩膀上,粗大狐尾缠绕着他的腰腹与长腿。墨黑宽松长袍下外露的冷白皮肤受黑狐尾巴环绕,显出几分妖异。
心底虽无越轨妄念,亦不敢存有半点邪思,可每逢面见师人,夕颜仍难抑制心潮怦动,周身骨肉悄然发酥。眼前这男人凛冽英武,举手投足间充斥着慑人魂魄的魅惑威仪。
突然,森然气劲扑面而来。黑狐眼眸微眯,凌厉目光如冰针般死死钉在殿下女子身上。
夕颜迅速收拢思绪,垂下眼帘,低头恭敬道:
「夕颜拜见师人。」
男子手掌随性抚摸黑狐身上的柔顺长毛,居高冷冷下视这位昔日跟从自己研习技艺的得意弟子,眼底闪过凌厉:
「城东燃起的这场大火,与你有干系吧。」
夕颜修长身躯在罡风威压下顿时剧颤。深知瞒不过,她强自镇定,低声开口:
「师人,夕颜琢磨着将您传授的秘术细加推演,试图创出庇佑众生、赐予福祉的法门,谁料偏离了法度引发祸端。弟子甘愿领罚,定当诚心反省。」
黑狐鼻息间冷冷哼出闷响。男子俯视着她,沉声发问:
「你当真只想着庇佑众生?」
夕颜垂眼低回:
「凡俗世人当真能得均等的圆满与欢愉吗?世事从来盈缩相生,有人多占几分,便有人亏损几分。若逢良侣结伴,偏又生出此身容颜永驻、彼身日渐衰败的惨烈。多可怜,多可悲。」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黯然,似是触及了尘封旧事。
男子洞悉她内心的幽微感慨,语气微缓地开口:
「夕颜,你向来聪慧,行事有分寸,好自为之。」
夕颜蓦然抬头迎上男子的目光:
「师人,夕颜会为您讨回血债。」
「靖王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管好你自己的本分。」
黑狐冰冷的低吼在空旷大殿内回荡。巨大的狐尾在身后横扫掠动,带起阵阵勁寒厉啸的气浪。
女子退下后,大殿重归静寂。靖王靠在身后宽厚精壮的胸膛上,拍了拍紧搂着自己的男人,轻笑道:
「葵,你得乖顺些。当年可是答应做本王的乖儿子,本王才准你留在身侧。」
他伸手扣住身后男人精致的下巴。那张极俊美的脸贴向他颊边,在耳边厮磨低语:
「玄澜,你这般喜爱孩子,自个儿生便是。怎地至今没有动静?算算日子早该揣满好几窝了。」
靖王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大掌,呼吸微乱地哼道:
「唔……葵……仔细想想,倒未必是本王的问题,或许是你自身不行。」
「那葵现今便豁出去,让殿下彻彻底底领教你男人究竟有多行。」
靖王斜眼睨他,抬手推开对方:
「趁着夜色未尽,去游上一遭。」
话音未落,他已扯下外袍,身形如蛟龙出渊般掠向殿外。
葵望着前方高大挺拔的背影,宽肩窄腰下压着双笔直长腿,脂白肌肤间大片坦露的暧昧红痕瞬间刺痛眼底。他咽喉深处滚过沉闷低吼,身形骤然暴射追上,快得仅余残影。
水下冥宫的幽白光芒在身后逐渐隐去。
滚滚暗流之间,两道矫健颀长身躯散发着莹白微光,宛如双鲛戏水般在混浊江水中互相缠绕碰撞,顺着水势悠然向着水面划去。
周围巡视的鬼兵阴魂见状,竟连眼皮都不敢抬动分毫,老老实实将头死死贴入水底淤泥,生怕多窥视这两位尊神半眼,转头便会被那脾气暴烈的九尾冥狐拍得魂飞魄散,连去忘川排队投胎的资格都彻底免去。
然则,就在玄澜搂紧葵即将破水而出的刹那,靖王深邃眼眸陡然微缩,身形在急流间生生顿止。庞然神识瞬间笼罩方圆三里浊浪,敏锐捕捉到深处正有人隐隐演练功法,招式路数竟与己身所修同源同宗。
葵美目微狭,密语传音道:
「玄澜,这招式的势头极类你的手法,与你教我的大同小异。」
靖王引神识再作感知,三息过后沉声道:
「乃是我远赴东海前的旧作……」
当年独坐水底、耗去数载寒暑顿悟而成的法诀——将裂骨风罡与玄阴黑水相交互融的辣手杀招。及至后来,他又参透火法蒸腾水气之变,将威能推至极致。是以,浊浪深处那人施展的,乃是他昔日手札所载的遗稿路数。
此人何以能掌握自个儿的法门?
「走。」
二人对视,葵那双紫褐色眼瞳微微收缩,凝出几分幽冷寒芒。两道莹白身形在水中无声折转,匿去浑身气劲,悄然向着那股灵力源头潜去。
绕过几处横亘江中的暗礁丛,混浊急流交汇处,那青年身形在水流间如悬叶般轻盈展挪。手起剑落之际,水深处发出闷雷般的破空声,将风罡凝为实质锐刃,与江水暗流融汇无间,身随意走。
然则风罡与至阴黑水在气海衔接之处,始终存着隐瑕。每逢风催水动,安仔胸腹间的真气总会不可避免地迟滞半拍,这风水合融的法力显出几分生硬。
玄澜眼底冷光微凝,暗中屈指轻弹,将气劲凝作丈许至阴黑水蛇,挟带割裂水流的无声罡风与重压,自死角轰然袭向青年。
此招玄澜未动杀心,精准卡在对方风水转折最弱的半拍空当上。
未等青年从惊骇中定神,二人早已收敛威压转身,如惊鸿折返般在水底逆流疾退。气劲如潮,顺势冲向江面。水底暗流自发朝两侧排开,在黑水深处划出数丈沸白水痕。
遥望天际,晨曦破晓而出,将承光京外的万里江山寸寸染成璀璨赤金。
葵发力将身前玄澜拽入怀中,紫褐色眼瞳在逆光里折射出暴戾野性,沉声质问:
「你瞒着我与旁人生了骨肉?」
玄澜注视着初升红日,轻笑出声:
「怎会存有这般荒唐念头?本王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自个儿有何子嗣。」
葵眼芒沉下,嗓音带了几分酸楚冷硬:
「可那人的招式架势分明出自你手,宛若骨血脉络的亲传。」
他本想说即便是手足至亲的孩子亦不至于如此相像,却深知爱人绝不愿提及同胞骨肉。他咬紧银牙,冷哼道:
「莫非是你与那位知己好友……」
虽说爱人早已明言,他与王妃不过是推心置腹、志趣相投的至交,约定若到了时日各自寻不到心上人,便索性搭伙逍遥度日;可那毕竟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他心底终究存着几分梗阻。
果不其然,玄澜皱起双眉:
「你这醋坛子,本王讲过无数次,琅珏与我绝无儿女私情。」
话语微停,补充道:
「然则那招式,本王确然仅记于私藏手札,锁在王府书阁深处。琅珏断不会纵容外人擅闯。」
不过眼下绝非去找琅珏当面查究的良机。
此时皇城深处漫起磅礴紫气,将连绵的飞檐阙宇尽数笼住,于金辉流淌间铺展开巍峨肃杀的帝都气象。葵收敛情绪,轻声开口:
「此地的朝阳与家乡迥然不同。」
玄澜双手托住眼前昳丽面庞,指尖轻抚滑腻肌肤,深深凝视那双紫褐色眼瞳,柔声道:
「葵,我要与你看遍各处方圆、四季时辰、跨越千载岁月的晨昏旦暮与潮汐起退。」他仅以朴实「我」字相许。
葵唇角微勾,展颜笑道:
「玄澜,此乃你亲口所许。需得永远铭记,绝不可背弃于我。你根本不知我爱你至何等地步。」
玄澜贴身而上,二人交换湿润绵长的拥吻。葵紧紧包住那只肆虐的灵动手掌,附耳低语:
「玄澜,你这厮比千年狐妖更擅蛊惑人心……」
玄澜唇角微扬,眼底闪过几分戏谑与霸道:
「本王可非对谁皆有这般温存。若有外人敢有邪念,本王火化其躯骨,风扬其残魂,使之永世不得超生。」
言罢身形暗相贴紧,低声道:
「你不就偏爱本王这般模样么?」
葵呼吸渐重,轻喘道:
「最是欢喜,欢喜得神魂颠倒。玄澜,为了你,我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绝无虚假。」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体味着胸膛内剧烈的悸动。
待四周彻底大亮,江面铺满波光碎金。玄澜向后退开少许,昂首傲然笑道:
「葵,你方才言道愿为本王赴汤蹈火?」
葵郑重颔首。
「本王现下想尝那银须雪江鱼,要你烹调。」
葵眼眸在日光下湛湛生辉,扬唇道:
「好,这便归去。」
言罢伸出五指与爱人紧扣,双双掠入大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