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鱼贯而入。紫铜温鼎里煨着天山角鹿肉,白玉盘中盛着灵泉浸过的碧玉蔬,钟鸣鼎食,极尽奢华。皇后亲自执起银匙,盛了一碗融了雪参虫草的灵禽汤递给嬴曜,含笑聊起宫廷节事:
「再过三个月,便是一年一度的迎神演乐节了。今年这节日的规制办得比往年都要大,礼部早早便开始筹备。」
嬴曜双手接过汤盏,微微颔首。
大崇朝尚仙重武,此节乃为纪念先祖皇帝得道飞升所设,举国上下皆于此日祭祀各家先祖仙灵,祈求庇佑,历代皆为岁时第一大典。
王璟言放下象箸,接过话头道:「姑母,如今不仅是帝京城内,乃至大江南北各地的高门世家,为了三个月后的仙舟巡游,皆在争相倾注巨资营造巡天仙舟,谁也不愿在云霄市坊之间落了风头。尤其是那些祖上曾有仙人飞升的世家望族,仙舟之上都会供奉着飞升祖先的灯俑。」
王令仪抬眼看向嬴曜,明眸微亮,接过话道:「表哥,到了那一天,各大世家精通玄门之道的族人都会亲自登舟加持祖先灯俑。届时法光通天,暗中比拼各家底蕴,看谁家先祖的法相最为威严宏阔了。」
嬴曜端坐席上,面色沉静如水,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世家豪奢至此,耗费的灵材银钱折算下来,怕是要耗去一府之地半岁之赋税。
皇后眼中浮起一抹傲然,语气里带着天家与望族独有的尊荣:「我皇族膺受天命,乃万姓之主。到了演乐之夜,宫中的阵法大师与高阶仙官将施展法术,于皇城之上的夜霄间演化出先祖皇帝御风、青龙白虎等万丈神兽幻象,俯瞰整座帝京城。」
百官万民届时皆需叩拜仰望。王令仪侧头凝望着身旁清冷俊拔、宛如皓月的太子表哥,眼底倾慕之意愈浓。
皇后看向一双侄儿女,继续道:「我们王氏一族百年前出过破虚飞升的先祖。今年的王氏仙舟,璟言半年前便已让人用百年灵木雕琢灯俑了吧?」
王璟言微微一笑,在席上欠身道:「姑母放心,王家定不负所托。到了迎神夜,满城灯火与皇城法相交相辉映,绝不堕了王家的威名。」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嬴曜,语气沉凝下来:「曜儿,那夜皇室会在太极殿设下春宴,广邀宗室重臣、镇守大将以及各国使节。你身为储君,那夜需随你父皇主持大局,震慑外邦与朝野,可明白?」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嬴曜端坐欠身,声线平缓无波,「定不负所托。」
凤鸾宫的家宴撤下,宫人鱼贯捧上清口消食的紫芝清露茶。
嬴曜端坐席上,心中默算着朝堂近来的政局,本欲寻个由头向母后告退。不料茶盏刚放下,身侧香风微动,王令仪已径直凑了过来。
「表哥,令仪难得见你一回,可不能刚落箸就走。」王令仪眼底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娇昂,爽利道,「我近来修炼那套『游龙剑』总觉得气劲运至督脉不顺,希望表哥能去后殿演武场指点令仪一二。」
嬴曜目视前方,声线平缓清冷:「今日东宫尚有堆叠的册奏,等过些时日……」
「每次都拿这话敷衍我。」王令仪秀眉微扬,抱怨道,「你终日闭门苦修或掌理政务,半年也难见一面。璟言哥武艺稀松也就罢了,我好不容易凝出内家真气,你瞧都不肯瞧一眼。」
嬴曜听着她这般娇纵缠人的抱怨,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心中顿生难耐烦意。
皇后见状,端起茶盏笑道:「曜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令仪为了等你指点,这几个月在府里可没少吃苦头。去吧,陪你表妹去后殿练上一会。正好母后今日瞧着你们小辈热闹,自己也动动手脚。」
母后发了话,嬴曜知晓是断然推脱不掉了,只得起身领命。
一行人移步至后殿铺满白玉石的宽敞演武场。
王令仪抢先踏入场中,锵然拔出随身佩戴的截云剑,身形轻盈飘忽,剑意顿时激荡开来。
皇后解下繁复的锦织外袍,束起袖口立于场边,时而下场,以王氏一族的内家掌法与王令仪见招拆招。
嬴曜静立场边,面无波澜。王令仪每逢气劲阻塞、剑招出偏,他便随意弹指。凝练气劲破空而去,精准撞在剑脊之上,将剑势瞬间矫正。
而在场侧角落,王氏嫡长子王璟言独自坐在石椅上。他因体质所限无法习武,插不进这般战局,左手端着白瓷茶盏轻抿,右手斜支下颔,轻敲着手中的折扇骨,含笑看着场中,神色悠然自得。
夜色沉沉。皇城高耸的宫墙在月光下冷冷矗立。
一道黑影如疾风掠过,避开巡夜眼线,越过巍峨的崇紫门与外郭皇墙。不过半个时辰,嬴曜便落入帝京西南巷深处的一座小院。
院外结界泛起微澜,随即隐去。原本堆叠杂物的院落显露出满院翠绿药草,清香扑鼻。
土灶旁,安仔正执着大蒲扇煽火。见有人翻墙入内,他探出头来,面容清俊,开口道:「陆兄,今夜回来得倒是快。」
嬴曜借着月光看清安仔的面容。
安仔面色惨白,平日里和煦的少年气隐去,眉宇间沾染着几分冷冽阴寒。
「脸色为何如此难看?伤势未愈?」嬴曜眉头微拢,上前扣向他的脉门。
安仔不着痕迹地缩手避开,扯出虚弱笑意:「在地底阴渠对付那条蛇妖时吃了亏,事后思量,觉得修为确实该再精进些。你前脚刚走,我便抓紧时间勤修。大概是急于求成差些岔了气,调理两三天便好。」
实则是他为了招魂凝魂,数次强行微调阵法与「凝魂」法印。鬼道禁术诡谲,他尚未把握好分寸,几番折腾下来体内的真气几乎被抽空,这才沾染了些阴寒死气。
嬴曜未再多言,从随身锦囊中掏出两样灵物塞入安仔手中——一瓶用天山鹿骨与赤水玉膏炼制的「固本培元丹」,以及几株挂着晶莹灵露的玉当归须。
「拿着。我家回气固本的方子。」
安仔也不客气,顺手将丹瓶与灵草收起,用蒲扇指了指咕嘟冒气的小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炖了相思豆丸子汤,正好补补气血,吃一碗?」
「笃笃。」
安仔将玉当归须细细切碎,撒入滚烫的甜汤中,盛了两碗放在木托上,端进屋里。
二人相对而坐。嬴曜执起木匙,舀起温汤送入口中。
灵草的微辛压住了豆汤的甜腻,入口化作温热真气顺着食道散入四肢百骸。
嬴曜放下木匙,声线平缓清冷:「陆安,你估计得不错。巡辑司因城南粮仓坍塌一案,已下了针对你我二人的海捕文书。通缉令上对鼠妖作乱只字不提,仅归结为鼠患与私用禁术。」
他伸手探入怀中,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告示拿出,放在桌上:「这是我在路上拿的海捕通缉令。」
安仔看也未看那张通缉令,冷笑一声:「官府并非真的想抓我们。他们最想的,恐怕是让我们俩直接埋在粮仓底下。」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任由他们塞什么罪名。
嬴曜眼帘微垂:「我回落脚的小屋时,附近布了暗哨,不过是装模作样。」
安仔抿了一口热汤,徐徐道:「市役司的任务这阵子是接不成了。陆兄若是感兴趣,我们不妨自己设计,顺着御史鱼牌这条线查下去。」
嬴曜抬眸扫了他一眼,神色莫测。
他身为储君,调动东宫暗线彻查此事乃顺理成章。可陆安仅凭一介散修,何来的底气与资源?难道与他一直隐瞒的真正身份有关?
嬴曜收回目光,语气毫不起伏:「御史鱼牌牵扯甚广,你打算从何处切入?」
安仔起身朝屋外小院走去,指了指角落处新垒黄土与上方青石:「陆兄,来看看这个。」
嬴曜随他走至院中,只见新土之上立着平整青石,石上设简易木龛,其中端正供着那块暗沉的御史鱼牌——安仔竟是为李御史立下衣冠冢。
安仔神色自若道:「此前翻看古礼,见有以遗物立冢、借天地清气凝聚碎魂的说法。我想着左右无事,便顺手试上一试。」
他从土堆旁拾起几株民间常用的祭草,指尖微捻将其点燃。三道青烟袅袅升起,散发着微呛的草木灰烬气味。
安仔将燃香插在龛前,躬身作揖,对着虚空开口:「李大人,若地下有灵,还请现身,将未竟之言大白于天下。」
「呼——」
鱼牌剧烈鸣颤,刹那间蒸腾起一团白烟。李御史的人形烟雾在空中凝聚,魂体比此前稳固了数分。
白雾中传出断续却尚算清晰的声音:
「……户部……藏赃于粮仓……玉……玉容精舍,诱骗京中贵妇……行换人皮肉勾当……」
残魂语声未绝,魂体已近乎溃散。
「查……玉容……精舍……」
随着最后微弱的呐喊声落,强行凝聚的魂力燃尽,「嗤」然声响,白烟骤然缩回木龛之中。
夜风拂过,小院内重新归于平静。
安仔侧身望向嬴曜,唇角勾起自嘲,眼底却掠过果决。他压低声音道:「既然你我如今成了官府通缉的要犯,见不得光,倒不如走地底暗渠,去探探这玉容精舍究竟在捣什么鬼。」
嬴曜微微颔首。李御史生前呈上的奏折仅提及粮仓贪腐,未想暗中竟查到了这等勾当。若精舍真有官员包庇纵容,暗中剥人皮、抽血肉供人驻颜,便已非单纯贪墨,乃属杀生邪案。
「此计可行。」嬴曜语气清冷,「若以活人皮肉驻颜,积攒的血煞与怨气绝非寻常法阵能遮掩涤尽。精舍排入暗渠的废液渣滓,定会留下端倪。」
二人折返屋内,安仔从木柜深处翻出粗麻纸卷,平铺于桌上。
嬴曜就着烛火低头看去,眉梢微不可察地扬起。纸上横七竖八画着歪斜的墨线,全凭几处潦草的标注辨认——点墨代指古井,画方充作店铺,线条生硬,比例大失,显然画图之人技艺拙劣。
安仔将这幅歪斜的草图推至嬴曜跟前,轻咳道:「陆兄别嫌弃。此前去东面街巷闲逛,凭着记性把水路与店面粗粗勾勒。如今全城搜捕,不便再去探路,凑合着看吧。」
实则是安仔借蓝晶法石与靖王妃传音,将王府送达的情报在纸上勾画成图。
嬴曜收回目光,心中洞若观火,面上却不露声色。
二人凑于摇曳的烛芒之下,俯身凝视草图,商讨潜入之策。
玉容精舍坐落于帝京东面的薰兰道。与安仔落脚的西南破落街巷不同,城东皆是达官府第,街巷宽阔,尽是仙观殿宇、灵宝斋与绸缎香舍。
「城东防守严密,地面有官府巡逻,暗处布满私兵暗哨。」安仔指尖按在草图上的歪斜方框,顺着墨线下滑,「但地底浊渠大抵没人盯着。这排水主渠皆以青石砌成,我先前溜达时打量过,宽丈余,能并容两辆马车。」
安仔指尖停在一处偏僻的水闸出口:「我们从这处水闸潜入暗渠,顺着东南主渠逆流潜行,就能摸到玉容精舍后院阴沟的正下方。」
嬴曜凝视桌上那幅粗简草图,沉吟道:「只是城东毕竟权贵云集,地底是否有防御法阵尚未可知。且暗渠常年不见天日,底下毒瘴定然不少。若贸然潜入,易失手,更会打草惊蛇。」
安仔点头附和,指着图上的阴沟:「上面日夜排着污秽,地底早已积成毒沼,腥臭恶毒。单凭防毒棉帛挡不住,得穿浸透桐油的熟牛皮靴与防水油布衣。法术上,你我到时各撑一门避水诀与避瘴罩,凭气劲在周身撑起三寸护体气屏。」
「如此甚好。」嬴曜凝视草图,「但法力护体极其耗灵,难以持久,需速战速决。」
他抬眼扫过安仔略显苍白的脸色,淡然道:「你且在院中静心调养,莫要再损耗真气。我会尽快设法备下几张破禁符与敛气符,以防万一。」
安仔深以为然:「依陆兄之见,何时动手最为妥当?」
嬴曜垂眸看着图上那处歪斜方框,指尖在纸上轻扣:「三日后的深夜。」
「行。」安仔点点头,「我正好把那几株玉当归须配着清气辟毒的方子制成丹药,顺道将草图重新精细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