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离开后,安仔未再闲着。他在案上铺开从王府带出的灵药与白天采摘的药草,握着柄精细小钢刀,将几株透着幽寒之气的沉骨草与凝神花切碎研粉,熟练地称量药末,调配施展招魂凝魂阵所需的香引。
鱼牌内那阵含混沙哑的微弱鸣响,是御史临死前掐在喉咙里的一缕执念。残魂微弱至极,若不借逆天的招魂大阵将魂魄拘回凝聚,根本听不清半个字。
安仔之所以懂这等偏门手段,全因他在王府书阁的藏书、以及靖王亲笔撰写的法术笔记里,翻找到过相关残阵。
当朝崇尚仙武正道,以长生登仙为荣。朝廷明文律法之中,研究灵魂、驭鬼拘魂等手段,皆被斥为不赦的鬼道禁忌。任何修士只要染指鬼道,便是与朝廷为敌,大理寺一旦查获,重则便是打散神魂、枭首弃市的下场。因此,靖王留下的那本笔记也写得遮遮掩掩、残缺不全。
夜幕低垂,安仔在紧锁的法术结界内,将分量研好的药粉依序盛在瓷盘内。他翻出一截平实朴素的白蜡烛,指尖凝出一抹幽微火苗将其点燃,执着滴落的滚烫蜡汁,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一笔一划地描摹出阵法。
根据靖王笔记所载,此等偏门术法分为两步:第一步为招魂,需以香引与白蜡阵法为媒,将游离天地间的碎魂强行拘回。
「幽关开路,魂兮归来。」
安仔将调配好的招魂香引撒在鱼牌之上,掌心灵力骤发,往白蜡阵法中猛地一拍!
「呼——」
刹那间,原本温和的药草香遇上白蜡火光,瞬间化作一股冰冷的阴风。在香引催化下,鱼牌微微颤动,上面生出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烟,渐渐凝聚成半具隐约的人形。
御史的残魂,招出来了!
可这缕魂魄实在太碎,在阴风中剧烈扭曲颤抖,随时都会溃散。安仔眉头紧蹙,立刻施展第二步,帮这缕碎魂凝聚神智。
鱼牌中传出微弱而沙哑的鸣颤,音色失真,听不清字句。
安仔咬紧牙关,眼神清亮。他一手死死按住大阵,一手从瓷盘中捏起药粉,在紧绷的阵效中不断尝试调整灵力输出与香引的比例。
「凝神花三钱不够……再加两钱!乌灵香去腥凝魂,融进白蜡!」
指尖轻捻,药粉簌簌扬下。大阵中的白蜡火光随着他的调整忽明忽暗,呈现出奇异的幽白。每一次灵力波动的微调,都逼得那缕人形烟雾生生撕扯、散而复聚。这是他研习靖王笔记与王府藏书多番推演后悟出的禁法。
不知在黑暗中尝试了多少次,在安仔额头沁出细密汗珠的刹那,阵法火光终于稳定在一抹幽白之中。
那缕碎魂止住了溃散,被牢牢定在阵中。一直颤动的鱼牌上,残魂终于聚起一口气,吐出了断断续续的微弱人声:
「……户……户部……作假……城南粮仓……」
人形烟雾的虚影在半空中比划着,急切地吐出最后的执念:
「……玉……玉容……玉容精舍……」
未等残魂吐出更多字句,阵法下的光芒发出「嗤」的一声爆响。任凭安仔如何再加香引与灵力,虚幻的人形终究难以维系——话未说完,便如烟尘般颓然散去。
阴风骤歇,白蜡火熄,屋里重新归于死寂。
安仔脱力般靠在木桌旁,抹去额头冷汗,看着那块重新归于平静的鱼牌,心头飞速盘算。
城南丰裕仓牵涉官员贪腐平账,监察御史为此查案丧命,而粮仓有妖、招募散修杀鼠等事,绝非偶然巧合,而是早有预谋的灭口顶罪之计。
至于这玉容精舍……听上去像是京中富贵人家流连的粉黛雅舍,竟能与户部的粮储烂账牵连在一起。这已不是单一的贪腐,其背后,恐怕扣着一条以朝堂官员为枢纽、盘根错节的利益暗链。
自己与陆明这两个无辜受牵连的散修,已然一脚踏进了这京城最深沉凶险的漩涡之中。
与沈长云在洐太宫商议定计后,嬴曜随即穿过重重宫阙,前往崇极宫御书房面见皇帝。
「儿臣嬴曜参见父皇,愿父皇万福金安。」
御书房内,地火将满室烘得干热,浓郁的龙涎香中混着一丝地火炙烤的焦干气。正值壮年的大崇皇帝盘膝坐在宽大的紫檀龙榻之上,面色虽带着几分倦怠,但在见到嫡子走入的刹那,那双威严的鹰眸中还是浮起了一抹真切的温情。
「曜儿,起来吧。你我父子私下相见,不必多礼。」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嬴曜坐到近前,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颇为欣慰:「看你,体内的气血似乎更为精纯了。近来修炼得如何?」
当朝崇尚修仙习武,父子二人见面,最先聊起的反倒是仙武修为。
嬴曜恭敬垂眸,答道:「托父皇的福,儿臣不敢懈怠,功力尚算稳固。倒是父皇……」嬴曜抬眼看向父亲,眼中隐隐带着一丝担忧,「父皇近来气息虽强,但隐有浮躁之象,可是功法受阻?」
皇帝听罢,摇头苦笑了一声,叹道:「你这孩子,眼力倒是愈发毒辣了。朕踏入这阶段已近十载,功力却始终停滞不前。这万里山河的红尘气运压在肩上,终究成了朕破境的枷锁。看来这长生大道,朕是再难有作为了,往后这大崇的仙武道统,全系于你一身。」
嬴曜心头一动,顺着话锋,将话题转向了朝堂:
「父皇切莫心急,武道一途本就讲求缘法。父皇御统天下,庇佑万千百姓生计,本就比单纯修炼仙武更耗心神。儿臣知悉几天前城南粮仓倒塌,约莫两个月前,御史台就曾有折子呈上,参的是户部与工部官员倒卖亏空、贪污修缮粮仓一事。儿臣还听说,那位京都道的李御史,随后便离奇失踪了?」
皇帝闻言,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眼中掠过一抹不耐与淡漠:「是有这么回事。大理寺不是上折子说,那是李御史内院失火,被发妻妒恨杀害了吗?至于户部和工部的那些账目……水至清则无鱼,那帮言官天天为了一点碎银米粮在朝堂上吵嚷,平白扰了朕的清修。城南粮仓塌了,户工两部也已派人去修缮,不必大惊小怪。」
看着皇帝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嬴曜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凉意。
眼前的父皇,近年来愈发耽于自身修为、一门心思只想冲破境界延续寿元,从而轻视了朝堂政事。皇帝以为粮仓塌陷只是构架腐朽,却不想户部、工部乃至朝中权贵早已勾结成网,连朝廷的监察御史都敢生生杀害,大崇的根基正在被这帮蛀虫疯狂啃噬。
嬴曜起身拱手,沉声道:「父皇,若这其中不只是寻常贪墨,而是有人在天子脚下欺君罔上、动摇国本呢?儿臣想亲自去查这城南粮仓的案子。」
御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暗炉中的地火灼烧着,偶有一两声沉闷的哔剥声。
皇帝看着这个眼神坚毅、仙武天赋卓越的嫡子,眼中的疲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帝王特有的深邃与锐利。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一只沉甸甸的大手重重拍在太子的肩膀上。
「你想查,那便放手去查。」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温热的殿阁间回荡:「这京城里有几只耗子在打洞,朕心里未必没数。只是曜儿,你是朕唯一的嫡子,这大崇的万里江山,迟早是要交到你手中的。这城南粮仓的鬼蜮伎俩,便是朕赐予你这个储君的试炼。若你连天子脚下的几根蛀虫都掀不翻,未来又如何坐得稳这尊龙椅?」
字字沉脊,尽显帝王冷硬而深沉的栽培之意。
话音落下,皇帝收回了手,紧绷的面容放缓,语气恢复了几分家常的温和:「好了,政事便谈到这。顺道去凤鸾宫向你母后请个安吧,朕要继续闭关修炼了。」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厚望。」嬴曜恭敬退出了御书房。
跨出内殿那道沉重的青铜大门,迎着正午烈阳,嬴曜周身气机微敛,恢复了冰山般的清冷。他没有丝毫耽搁,身形如轻鸿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凤鸾宫而去。
崇极宫作为擅武道的帝王御所,处处透着一股肃穆刚健的玄门气象。建筑皆以玄武岩与青铜重器为主,殿宇高耸,中道威严,殿前御庭之上不着一草一木。
然而,一过崇武门进入后宫,周遭的氛围便悄然一变。
冷硬刚劲的玄武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白玉铺就的御道与回环玲珑的雕梁画栋。连绵殿宇掩映在叠叠繁花之中,宫墙以细碎的东海珠粉掺入金泥抹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流光溢彩的金晕。白玉栏杆下灵渠环绕,各色奇花异草开得如火如荼。
穿过这片奢华绚丽的景致,嬴曜径直来到王皇后所居的凤鸾宫。
踏入殿内,迎面便是一股浓郁的花露甜香,随之传来一阵女子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打破了这深宫内苑原本的静谧。
嬴曜的目光穿透密密垂落的珍珠帘栊,向内看去——
原来是母家王氏的两位嫡出表亲,此时正陪侍在侧,说笑打趣。
「儿臣给母后请安。」嬴曜拂袖入内,躬身行礼,语气端凝沉稳。
「曜儿!快快起来,坐到母后身边来。」
主位之上,坐着一位气度雍容、风韵清丽的妇人,正是当今大崇皇后。皇后出身江北望族王氏,当年是族中的武道翘楚。正因这同道相合的玄门根骨,才得帝王青睐,结为伉俪,传为佳话。
此时,坐在一旁的王氏兄妹赶忙站起身来,肃然行礼:
「微臣王璟言,参见太子殿下。」
「臣妹王令仪,见过表哥。」
那位长相娇艳动人的少女一抬头,一双英气勃发的明眸便紧紧落在嬴曜身上,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倾慕。表妹王令仪不仅姿容明艳,更是生来武道资质上佳,年纪轻轻便已窥见内家气劲,极具皇后当年的仪态风采。正因如此,皇后对这亲侄女爱逾掌珠。朝野内外皆知,她早已是内定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在她身侧的兄长王璟言比胞妹年长五岁,生得面如冠玉,眼底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他与王令仪不同,全无半点玄门修持,只是寻常体魄,平日里爱流连市井坊巷、贪玩好乐,实则精于商贾算筹。王氏家族在帝京乃至大江南北的生意营生,如今皆在他手中调度。
「都坐吧,不必多礼。」嬴曜微微颔首,声线平静无波。
「曜儿来得正好。」皇后眼中满是温情,转头吩咐近侍,「令仪和璟言难得进宫一趟,去叫尚食局传膳。今日没有外人,便在凤鸾宫摆一桌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