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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土灶上的平底铁鏊烧得微热,安仔正专心致志地煎着蛋皮。他手腕灵巧地一晃,清亮的蛋液在鏊面上划出一道圆弧,转瞬结成一张薄如蝉翼、泛着金黄油光的蛋皮。

而另一边的陆明,则对着木砧板上的一大块猪肉凝神静气。

「笃、笃、笃、笃……」

小院里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刀器碰撞声。陆明握着那柄笨重的铁菜刀,虽然神色依旧紧绷,但比起晌午切药草时的满飞碎叶,此时的手艺有了长足的进步。他手腕下沉,将体内真气收敛至一丝不剩,全凭纯粹的手腕巧劲,将厚实的猪肉寸寸剁碎。

以往出剑,削骨断肉不过在一瞬之间;如今化剑为刀,他头一遭体会到锋芒反复剁入死肉筋膜时的滞涩。刀刃落在木板上的节奏愈发规整,渐渐透出几分韵律。

「哟,陆兄这刀法练得不错。再过几日,帝京城里的大酒楼怕是都要来抢着雇你了。」安仔一边熟练地揭下一张金黄的蛋皮,一边回头打趣。

陆明斜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安仔已经一阵风似的转身掠到小院另一角。不一会儿,他手里捧着十数束刚摘下来、泛着深色流光的草叶走了回来。

「把这个也混进去。」安仔随手捏了个水诀将草叶洗净,顺手扔进肉馅里,「这乌灵香能去肉腥,还能固本培元,最适合混在角子馅里。」

陆明点头应下,将草叶埋进肉堆,大刀翻飞,「笃笃笃」地连着草叶一同细细剁碎。墨绿色的草汁与红嫩的肉馅渐渐融为一体,豬臊气顿时被压了下去。

待肉馅与蛋皮备齐,到了包角子的阶段,陆明却显出了几分笨拙。

「捏紧边缘,往中间一折……哎,陆兄,你放太多肉馅,要破了!」安仔在一旁看得好笑。

陆明指尖沾满面粉,冷峻的眉心微拧。他试图用那双惯常握剑的手去捏拢这软嫩的面皮,可不是力道大了捏破皮,就是力道小了封不住口。包出来的角子歪歪扭扭,活像一只只泄了气的干瘪布袋,软塌塌地趴在竹匾上。鼻尖上甚至不小心蹭了些许面粉,显得格外违和。

安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陆兄,你平日里出剑时那股果决利落哪儿去了?怎么包个角子,倒比杀敌还难?」

陆明看着自己手里那只被捏得奇形怪状的肉疙瘩,再看看笑得前仰后合的安仔,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声,眼底随之浮起了一抹笑意。

这顿热腾腾的角子吃得二人极舒畅。猪肉与乌灵香的鲜美在唇齿间交融,即便陆明包的角子大多形状古怪,有的甚至破皮成了肉馅汤,下肚后依然化作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经络缓缓散开。

饭后,小院中夜风徐徐。

安仔手里拿起了那只刚砍出土狗雏形的木偶。他从匣子里摸出小巧的刻刀,伴随着劈啪的细微声响,木屑如雪片般簌簌落下,顺着木纹勾勒出狗偶的身躯与轮廓。空气中弥漫着老木被新削开的微苦与清香。

陆明坐在一旁,抿了一口新沏的赤星叶茶,正默然凝视着木盒里那方暗沉的御史鱼牌。

「陆兄,总盯着那铜疙瘩多闷啊,来,给你找点事做。」安仔摸出一块粗砺的木贼草,推到陆明面前。他眼角带着几分打趣:「这狗偶的骨架我已经砍好了,只是这木头粗砺,摸着扎手。陆大公子,既然你刚才在砧板上的刀工大有进步,这接下来的打磨功夫,就交由你来试手?」

陆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何曾干过这种民间木匠的粗活?

在安仔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下,陆明放下茶盏,伸手接过了那只刚被修出宽阔肩背的狗儿。木偶表面还带着雕琢后的硬棱。

陆明捏起糙硬的木贼草,按着安仔刚才比划的手法,对准狗偶的后背,有些生疏地一下下擦拭打磨起来。

「沙、沙、沙……」

木屑微扬,狗偶在陆明的揉搓下,硬邦邦的棱角渐渐变得圆润。

就在此时,放在桌案中央的那方暗沉鱼牌突然剧烈颤动起来,扣在木桌上啪啪作响。

「啊——」

一阵凄厉、绝望的男声骤然从那块小小的铜牌里撕裂而出!

那声音虽叫得惨烈,却如同隔着几重重水,传出来时化作了扭曲失真的沙哑杂音。

陆明手中打磨的动作生生顿住,指尖真气本能地一凝;安仔也瞬间收起玩味的笑意,双眸微沉。

那声音断续地挣扎,破碎的音节拼凑不出半句言语,唯有一股浓烈的怨恨与绝望凝滞在四壁间。

十余息后,鱼牌「啪嗒」一声跌回桌上,重归死寂。

陆明看向安仔,沉声道:「这鱼牌你先保管着,查下去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他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果决,「这几天承蒙照顾,我要先回去一趟。」

安仔点头,温和叮嘱:「若回你先前的落脚点,万事小心。咱们闹翻了大半个城南粮仓,官府断不会承认仓内生了严重鼠祸——那显得他们无能。那帮人只会把脏水泼过来,说你我下手没轻没重毁了粮仓,硬扣这顶黑锅。」

陆明微微颔首:「明白。过几天我再来找你。」

「直接回这院子便是。」安仔指了指屋顶上方,「这里是帝京西南角。你出去抬眼看,正中那座紫金山皇城遥遥相对,方位便不会错。」

陆明长身而起,趁着如墨夜色悄然离了小院。

他身形一晃,如一抹暗影般轻巧翻过了小院的土墙。落地刹那,他按剑驻足,回看了一眼。

月色下,从外面瞧去,不过是一座低矮的土坯瓦房,充盈里面的那股浓郁的药草气也透不出丝毫。吹过的夜风里,唯有泥土与老木的湿枯气息。

陆明心下明白,这是安仔在院落四周下了断息遮影的局,不漏半分干系。

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积着污水。两旁尽是些泥墙草房,或是挂着残旧幌子的小铺,偶有一两只野狗窜过黑漆漆的巷弄,满是底层市井的粗砺。

在大崇,功法秘术向来只在门阀世家与名山大宗内传承。那些高门子弟大多高傲自恃,不沾凡尘杂务;可安仔本事不俗,懂培育药草,又喜下厨打磨木工。

还有屋里那对非中原品相的猫狗木偶。在这简狭的居所里,处处透着与寻常世家高手截然相反的矛盾。

但陆明一字未问。安仔不过问他的来历,他也给对方留足了分寸。

他身形微晃,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疾风,朝着那座巍然屹立、重檐高耸、被层层禁制阵纹笼罩的金碧皇城掠去。

翌日清晨,东宫偏殿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大崇皇城盘踞于承光京子午正脊之上,上承天地运势,下压百万山河。而皇城东侧的洐太宫,正是储君的居所,晨曦初升时正迎东方紫气。

当今太子赢曜性情清冷,一心专注于玄门修炼、追寻仙武之道,平日里对朝堂政事鲜少插手。帝后对其刻意栽培,不仅倾尽资源供其洗髓,更特许他将东宫改造成一处清修之地。

殿中不见任何奇珍玩物,极其空旷肃穆。正中放置着一座水灵玉打坐榻,取自大江源头深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水寒之气,专供太子内观时压制心火、修炼水火平衡之术。四壁上有阵法大师镌刻的聚灵符与锁元阵,将帝京一带的水脉灵气源源不断地吸纳进来。

此时,赢曜身着一袭黑色储君常服,端坐于水灵玉榻之上,双眸深邃。

「微臣詹事沈长云,参见太子殿下。」

一位身着暗绣流云纹官服的青年快步入殿,单膝跪地。此人执掌詹事府情报,是太子的东宫腹心。

「免礼,坐吧。」赢曜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问道:「长云,孤离宫这段时日,帝京城里可有发生什么异动?」

沈长云直起腰,面色一肃:「回殿下,帝京城内近来暗流汹涌。户部、工部几处要害衙门账目不清,朝中有人正刻意联手抹平,微臣一直在暗中盯着。」

赢曜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喔?那御史台呢?那帮天天盯着百官挑刺的言官,难道就没点动静?」

听闻太子提起御史台,沈长云压低声音道:「殿下英明,御史台前阵子确实查得紧,可接着就出了桩怪事。约莫两个月前,京都道监察御史李秉道突然凭空失踪。巡缉司去李宅搜查时,主宅大火刚熄,残垣里倒着几具焦尸,其发妻手握血金簪、神智癫狂。当众供认因嫉恨杀夫,随即用金簪插颈自尽。可事后仵作验骨清理,才发现那几具焦尸皆是家仆,竟始终找不到李御史的尸骨。大理寺便以『妇人妒恨杀夫、挫骨扬灰』草草结案。」

赢曜沉声问道:「李秉道可有子女?」

「回殿下,二人成婚多年,并未留有子嗣。」沈长云躬身答道。

「家务相残,焚骨扬灰……」赢曜冷笑了声,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无子无后,连具尸首都沒有,倒真是个干净利落的死无对证。」

沈长云脸色沉重,赶忙补充:「这位李御史生前最后一本折子,参的正是有几部官员倒卖粮储、贪污修缮银两。折子刚递上去,李大人就离奇失踪了。而更巧的是——几天前,城南丰裕仓毫无预兆地塌了一大片!」

赢曜眼神一凛:「塌了?」

「正是。」沈长云冷哼,「户部呈上来的折子说是年久失修、木梁腐朽。实则是因李御史查得紧,某些人为了掩盖亏空的烂账,故意毁了粮仓,来个仓塌无对证。户部封锁现场,大理寺则连夜复核盖印、将案卷压下,两家互相遮掩。」

沈长云接着道:「巡缉司前日一早发出了海捕文书,声称是有两名接了市役司悬赏灭鼠任务的散修,在仓内施展违例术法震塌了栋梁,正全城通缉,也有说那二人早已被压埋在废墟底下。」

赢曜冷眼看破其中的前因后果——有人刻意放妖入仓,引诱散修施术,再借机毁仓平账,将罪名全扣在散修头上。李秉道身死他们都不放心,补上这一刀,彻底抹平后患。

而最讽刺的是,那个接下灭鼠任务、成了替罪羊的散修之一,正是暗中离宫历练的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殿内的水脉灵气仿佛随其微微激荡。

沈长云上前一步,拱手追问:「殿下,接下去詹事府该如何应对?」

赢曜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你继续盯紧大理寺、户部与巡缉司,切勿轻举妄动。绝不能让这些蛀虫就这么腐蚀了国本。」

他顿了顿,语气沉冷而果决:「再者,李御史死得不明不白,也容不得这帮人拿无辜散修顶罪。」

沈长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太子平日潜心玄门、久不插手朝局,此时一开口是掷地有声的定夺,冷冽中自带一股匡扶社稷的骨血。

他虽对太子忠心耿耿,可心底总藏着几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他能从大崇无数世家子弟与天骄中脱颖而出、提拔为东宫核心幕僚,靠的绝非侥幸。他自身修为不俗,更兼通律令兵法、民生榷税,心里始终期盼能辅佐一代明君,在朝堂上做一番成就。

沈长云压下胸中翻涌的激荡,面色一正,躬身一揖到底,声音沉稳有力:

「殿下仁厚。微臣定当誓死效忠,绝不让那些蛀虫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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