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凝结了一夜的凉露,透过木窗缝隙,斜斜洒落在榻前。
经由数个时辰深沉的安眠,陆明发现自己身上的内外伤已然平复不少。前日斩妖时那股几乎要撕裂筋骨的锐痛,此时已退化作肌肉深处微弱的酸胀;经脉理顺之后,气海深处重又泛起绵长而温热的暖流。伸手按了按胸前缠绕的布带,创口处的皮肉紧实收敛,早已不再渗出败血。他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步比昨日轻捷了许多。
陆明走到窗前,抬手推开木扇。
柔和的晨曦中,安仔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袍,正盘腿坐在小院角落的一方青石上。他双手于丹田前相交,垂目入定,呼吸绵密悠长。吐纳之间,周身隐隐有微弱的清风环绕,显然正沉浸在极深的定境之中。
陆明并未出声打扰,悄然推开房门,跨步走入院中。
刚跨过门槛,他的视线便被院里满目错落有致的草药吸引。空气中充盈着阵阵带苦含甜的草木清香,远比屋里更加浓郁纯粹。这股药香吸入肺腑,直透灵台,胸膈间沉郁的浊气顿被涤荡干净,连带着周身气血都活络起来。
陆明走到安仔身侧不远处的一方平石上,拂衣盘腿坐下。他合上双眼,引导着体内新生的灵力顺着周天缓缓流转,随之吐纳。
小院静谧无声,唯有晨风拂过药叶,沙沙的微响。
此时,在安仔的衣襟底下,贴胸悬着的蓝晶石正泛起湛蓝微光——他正借由这件法器,以心念与靖王妃遥遥传音。
「听你描述,那应当是监察御史的腰牌。死前的绝望与怨念,附在这随身之物上了。」
靖王妃平淡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可那留存的残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根本辨不出具体说些什么,只听得出藏着极深的冤屈。」安仔心中暗叹,传念回应。
「御史多是读书文人,极少修习真气灵力,死前纵有天大的执念,也难以长久留存。」靖王妃顿了顿,续道,「况且身死日久,尸骨怕是早已被妖兽吞噬净尽,附在器物上的残存执念自然日渐消散。」
安仔沉吟片刻,顺势问道:「殿下近期可曾听闻,京中有哪位御史遭了变故?或是巡按地方后无故失踪的?」
「本宫不理朝堂之事已久,如何得知?」靖王妃语调依旧毫无起伏,随即话锋微转,「不过,你或许可与同行之人查下去。
他既与你一同逢此变故、出生入死,想必也有查明真相的心思。」
安仔心头微震。先前向王妃禀报时,他只简略交代了遭遇鼠蛇两妖的经过,自始至终未提陆明半字。
「凭你的本事,就算能独力应付那两头妖物,此刻也该躺在榻上起不得身,绝非眼下这般气息绵长的光景。」
靖王妃未曾亲眼所见,亦未动用星象卜算,便将隐情剖析得分毫不差。
既然王妃发问,安仔不再隐瞒,将结识陆明、合力斩妖,以及将重伤昏迷的他带回小院疗伤的经过如实秉告。
靖王妃静静听着,又细问了陆明的身手来路与平日言行。
安仔知晓王妃是担忧对方来历不明带来祸端,连忙表态:「殿下放心,安仔必定谨慎行事,绝不牵连王府。」
「你明白就好。」
靖王妃声音轻缓了些许,若有所思道:「修行一事,未必非要远赴深山大泽去闯凶兽巢穴。在这帝京城里,地上地下,多的是盘踞暗处的妖邪凶物。你能学到的,又岂止是法术武功?」
语毕,靖王妃便断了心念。蓝晶石上的湛蓝微光悄然熄灭。
陆明自定境中睁眼,太阳已不知不觉升至正顶,明晃晃的日光透过树荫洒在平石上。他偏头看去,身旁青石早已空无一人,只闻一股浓烈脂香混着草木清苦,在院中飘散开来。
这气味直勾肠胃,瞬间将他腹中饥火点燃。角落土灶上,砂锅正冒着滚滚白汽,香气源源不断。
陆明起身走近,见安仔正蹲在灶前,拿着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
「醒啦?时辰掐得刚刚好。」
安仔回头,指着沸腾的砂锅笑道:「晌午吃肉骨汤,前些日子山上猎的野猪肋排。」
说话间,他将一束还挂着水珠的鲜嫩药草塞入陆明手里,又顺势递过去柄凡铁菜刀。
「来,大公子,搭个手。」安仔指了指木砧板,「把这药草切碎,待会儿下汤。」
陆明微怔,指尖本能地泛起道淡金气刃,便想顺手将其绞碎。
「哎!不许运功!」
安仔手疾眼快,抬手拍散他指尖泛起的灵力,挑眉道:「用真气割出来的药草沾了火燥气,会夺了鲜劲。虽说药效不减,但顺着刀口切出来的,味道才灵光。」
陆明握着笨重的铁菜刀,掌心微沉,顿觉生疏。他何曾用过这等凡俗炊具?
可迎着安仔带笑的目光,陆明到底没说什么,走到砧板前,收敛力道落刀。
「笃、笃、笃……」
他惯握重剑利刃,如今要凭肉身筋骨去抠这柄凡铁钝刀的巧劲,反倒显得生硬。首刀切下,药草便粗细不均,甚至有几片碎叶被横向迸发出的暗劲崩飞,贴在他脸颊上。
陆明剑眉微拧,伸手抹去脸上的草屑,冷峻侧脸在蒸腾白汽里透出几分罕见的僵拙。
安仔倚着灶台笑出声来:「慢着点,大公子,你这下刀的狠劲,不知情的还当你在跟这几根草药拼命呢。」
陆明横他一眼,倒也凭着对力量的掌控渐渐摸清了门道,手下动作随之顺畅起来。
他将切得虽算不得匀称、却汁水充盈的药草碎屑捧起,顺着安仔的手势撒入滚汤。
随着药草入锅,滚沸的肉汤骤然泛起清甘奇香,直透小院。
二人将这锅肉骨汤吃得干净,周身筋骨更显温热舒泰。
饭后,安仔将土砂锅与粗瓷碗收拾干净,旋即沏上赤星叶茶。茶汤先苦后甘,化作温流沉入丹田,直透灵台,涤尽脏腑余热。
安仔捏着手里的温热茶盏,正欲提起腰牌之事,对面的陆明却率先开口:
「陆安,杀那蛇妖之后,你可曾听到沉入水底的残躯里,传出男子咆哮?」
他自幼在深宫与名门大派修行,耳中所闻皆是奉承顺从或经纶大义,何曾听过这般切肤蚀骨的绝望怨毒。
「我想回去查个明白。」陆明语气沉凝。
这正是他隐没身份去散修市役司接取任务的初衷——看一眼这帝京喧嚣底下的血肉实相。
安仔见他目光坚毅,微微颔首。他站起身,顺手将面向小院的门窗关拢。屋内顿时暗了下来,仅余缝隙里透进的几道日光。
陆明未曾出声,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安仔走到靠墙木柜旁,取回巴掌大的木盒,重新坐下。
「我也听到了。」安仔说话间拨开搭扣,「你那天昏厥之后,我从水底那蛇妖残躯里摸出了这个……」
木盒随之打开,里面搁着枚半掌大小的青铜鱼牌。那鱼牌乃大江跃鲤之形,铜质表面早已被腥臭死水与败血浸染成暗青色。
纵被侵蚀,鱼身正面凿刻着的「御史台察院」五字,依然清晰可辨。
陆明伸手将鱼牌捏起,入手冰凉沉重。他翻转至背面,只见鱼脊中央深凹着「奉敕巡按」四字。
他平日里虽倾心剑道、鲜少涉足官场政务,却也认得出这是朝廷监察御史巡按地方所佩的凭信。
「那怒吼声,便是这鱼牌发出的?」陆明指尖抚过铜面,此时掌中鱼牌静止不动,死寂无异。
安仔端起茶壶,给陆明的茶盏续上热茶,道:「这东西须得等到子时阴气重时才有动静。取回来后我留心试过,眼下阳气太盛,今晚夜深了再拿出来看。」
陆明问:「可有听出他在喊些什么?」
安仔叹了口气道:「听不清。此人残留的怨念不够强,含混得很。今晚你且听听看,能否辨出他死前究竟有何冤屈。」
「好。」陆明沉声应下,心中已在盘算回去后该从何处查起。
安仔将木盒放回柜中,推开窗扇,明亮的日光再次泻满案几。回头见陆明正凝神思索,安仔也不打扰,端起茶盏抿了口残茶。
屋里沉寂片刻。
安仔打破沉默:「陆明,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陆明收回思绪,道:「气血理顺了,已无大碍。若非你把我从那阴水窦背回来,又有这两日调养……这份情,陆某记下了,定有回报。」
说着,他向来肃冷的面容少见地和缓了几分。
安仔笑道:「能交付后背的同伴,我岂有抛下不管的道理?」
话锋微转,他又带了几分打趣:「不过说到回报,我倒真不知该开什么价。治伤的药草、下锅的野味,都是我从城外山上江里摸来的,权当炼体,算不得本钱;伺候你的工钱更是算不清。唯独那点米粮,是花了实打实的铜板在集市买的。」
陆明闻言低笑:「你只管开价便是。」
顿了半晌,安仔又道:「陆明,你晚膳想吃什么?」
见陆明略显茫然,显然从未思考过这等俗事,安仔便拍板定下:「不如包些猪肉角子。我这儿还有几枚鸡蛋,也能做些蛋馅的。你既然能下榻了,便来搭个手。」
陆明低头喝茶,没再反驳,眼神里少见地泛起几分清亮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