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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醒了?大少爷。」

那张生得好看的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却欠揍得很。

见陆明眉心骤拧,眼中寒芒闪动,安仔轻笑摆手:「好歹是共过生死的交情,开个玩笑罢了。你好歹比我高出半个头,一身硬骨头,跟那些娇滴滴的少爷可半点不沾边。」

陆明此时方才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干爽的木床上,身上覆着温暖的长褥。可被面贴着肌肤的触感——周身上下竟寸缕未挂。

他心头骤紧,怒道:「你剥了我的衣裳?」

话音未落,他便要挺身坐起。薄褥滑落,露出宽阔坚实的胸膛与紧绷肌理,然而那白皙的皮肤上,交错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淤青紫。胸肋创痛随之猛烈撕扯,逼得他闷哼出声,身形硬生生僵住。

面前那人的嘴角翘得更高,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戏谑。陆明看在眼中,牙根发紧。他何曾受过这等轻浮戏弄?若是往日,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冒犯的人,早已沦为剑下亡魂,哪轮得到这小子当面发笑。

「不过昏睡一日,阴沟里的脏东西全给忘了?」安仔悠悠道,「满身的妖血坏腐,我不给你洗干净,难不成直接往伤处敷药?」

陆明语塞,登时哑口无言。昏迷中被人剥净衣衫,终究犯了他的忌讳,可静心一想,也确是自己理亏说了蠢话。

安仔又道:「我是用水法替你冲洗的,半下都没多碰你。不套衣裳是方便敷药,况且你未醒时一直盖着褥子,遮得严严实实……真没想到,你这么个八尺汉子,性子竟这般害臊。」

说罢,他又轻笑出声,眼中满是打趣。瞧这反应,想必是名门大派出身、极讲究体面规矩的公子哥。不像自己从前在边境军营的大通铺里,士卒们赤身露体互相擦洗伤口是家常便饭,哪来这么多避讳。

「既然醒了,先裹着吧。」安仔顺手从身旁木柜里拎出件干净的蓝布棉袍,抖开抛了过去。

「自己悠着点。你伤得重,我虽用真气替你梳理了经脉,但昨日我也受创、真气损耗沉重,只能先为你压下伤势。身上的伤至少还得调养数日,这阵子动作慢些,别再拉扯到骨肉。」

陆明闷声不吭,伸手扯过棉袍套上。布料上残存着冷冽的草木余香,正是梦里与这屋间弥漫的气息。

安仔在桌前收拾着药瓶瓷罐,头也不回道:「看你这身骨架气血,还没到那些高人上仙辟谷服气的境界吧。我熬了些薄粥,出来吃点。」

没等陆明回答,安仔已提步朝外走。刚迈出房门,他倏地停步,偏过头道:「待会儿若能坐得住,帮我上个药。背上被鼠妖撕了几爪,自己实在够不着。」

说完,他洒然一笑,转身掀帘而出。

屋舍土木所搭,简朴干爽。屋顶梁木上挂着几束正在晾干的草药,微风自窗缝拂入,吹进阵阵清香。

陆明的视线落在墙角靠窗的木架上,上面搁着两具木偶。成型的那具约莫臂许高低,形如家猫,却更显矮胖结实。宽耳微张,脸庞圆阔,通体刷着淡沙黄色漆面,背部与四肢交错着几道深褐色油彩。木偶眼眶里嵌着两颗黄琥珀,透着机警野性与古怪拙态。这猫偶并非卧伏,而是如人般端坐,手脚自然下垂,关节处隐见榫卯机括。

身旁那具仅砍出粗坯,依稀能看出是个狗形,比那猫偶大出半截,厚重方正得宛如木墩。头脸宽阔见棱,嘴吻厚实,双耳耷拉在两侧,四肢还只是几根未开关节的粗短木条。

正端详间,浓郁的滚烫鲜香随风飘入屋中。

门外脚步声渐近。安仔抬手拂帘而入,双手端着木托,托上两碗热粥正冒着白汽。

见陆明撑着身子要下榻,眉宇间隐现痛色,安仔道:「还带着伤,别跟自己过不去,在榻上吃便是。」

他将木托顺手搁在榻旁,自己端过其中一碗,拖过桌边的竹凳坐下。

碗里的鱼粥熬得极透,米粒尽皆爆花,融成奶白润泽的稠羹。用的是大江里的新鲜杂鱼,鲜气直冲鼻腔,粥面上还撒着细碎青翠的瓜粒。

陆明垂眸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鱼粥。整日粒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狂暴的饥饿感轰然传遍四肢。他收起仅存的防备——若陆安存心害他,此前早有无数机会下黑手。

他端起粗陶碗,执起木勺,舀匙稠粥送入口中。

刚入口,便是鱼汤的鲜甜与脂香;紧接着,碎瓜粒在齿间迸开,恰到好处荡开汤汁的沉厚,清爽回甘。虽不及宫廷御膳的奢华精细,可热粥下肚,滚烫温热自腹中蔓延开来,受创剧痛的脏腑竟被这温柔食性抚平了大半,出奇地舒坦。

「吃完再添,灶上还熬着大锅。」安仔看着陆明。这人即便饿极,用膳时依旧端正身姿,举止不见半点狼狈。

陆明吃得专注,低嗯回应。

安仔嘴角微扬,见他手中陶碗见底,没等他开口,顺手接过去,去灶边盛满一碗端回。

陆明细细咀嚼,忽抬眼看他:「这鱼汤里加了草药?」

汤里透着股特别的甘香,惹他多留了心。

安仔略带得意:「加了我亲手研磨的百草粉。药食同源,最滋补气血。加在鱼汤里,腥气与草苦刚巧互相克制平衡,生津回甘,味道最灵。」

这「药食同源」的门道,是当年裴治教给他的。后来进了靖王府,在王妃指点与藏书阁典籍熏陶下,他虽无意做个悬壶济世的医者,对疗伤养生却颇有心得,尤擅以食入药。

安仔又补充道:「单吃一顿显不出功效,多吃几顿,配合运气敷药,伤势好得快。」

两人各盛数碗,将整锅鱼粥吃得干干净净。

随后,安仔端来盏刚沏好的热茶:「喝点赤星叶茶消消食,顺带化解体内的瘀血。」

茶盏递来,陆明伸手接过,指节触到安仔指尖未散的体温。

茶汤呈澄澈红褐色,几片舒展的赤色叶芽在水中沉浮,升腾起带着草木甘甜的药香。这味道陆明并不陌生,赤星叶煮茶本就是道门滋养气血的常用法子。

陆明端起细品,微苦过后,满口回甘。温热茶水与腹中米气相融,化作精纯暖流沉入丹田,让他绷紧的眉眼彻底松弛下来。

安仔见他将残茶咽下,嘴角微挑,露出平日里随性打趣的模样。他顺手接回空茶盏,凑近少许:

「行了,大公子,这民间大夫的秘方你也吃饱喝足了。药力正借着热劲发散,赶紧盘腿定神、运气疗伤,可别白瞎了我辛苦熬的鱼粥灵茶。」

陆明微微颔首,心神彻底松了下来。

他在榻上盘腿而坐,双手于丹田前扣结定印,闭目敛神。体内真气受那股药劲与米气滋养,顺着受创的经脉缓缓游走,在周天运转间丝丝凝粹,化作精纯灵力。

随着滞涩关窍被温热徐徐化开,陆明不知不觉沉入定境,周遭声息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待体内灵力自发流转完最后一周天,他吐出胸中浊气,缓缓睁眼。

窗外天色已然全黑,桌角油灯正散发着豆大微光。

「醒啦?」

温和的声音自面前传来。安仔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具刚削出粗坯的犬偶,执刻刀细细削剥,修整着木屑。

陆明抬眼看向安仔:「你呢?伤势可曾运气化开?」

安仔手下一滞,抬眼笑道:「饮过茶,我便搁下心思并排运气。我没你伤得重,醒得早多了。」

接着,他嘴角微挑,打趣道:「若不是我醒得早,大江里的鱼怕是都游回泥巢去了,谁来熬这外敷的药膏?」

说话间,他顺手搁下木偶与刻刀,自炭炉旁端起碗刚熬好、正冒着苦涩清香的黑膏。

他靠至榻边,语气轻快:「行了,咱们把你身上的外伤也拾掇拾掇。」

陆明看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言,挺直身脊,任由安仔解开他身上的蓝布棉袍。

随着布帛褪去,陆明躯干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布满青紫血痕与狰狞抓伤。

安仔指尖灵力微动,引出几团清澈温水悬浮空中。他拿干净棉帛蘸着水,逐寸将干结的血污擦洗干净。

当湿帛划过深可见骨的撕裂创口,受创的肌理剧烈收缩,陆明肌肉本能地骤然紧绷。

安仔手上动作不歇,口中漫不经心地念叨:「你说你,与那妖物搏杀起来怎么这般不要命?下次若再受这等重伤,我可得收你双倍药钱……」

纯净灵力顺着温水渗入受损肌理,虽压不住皮肉撕裂的剧痛,倒将火燎般的辣热逼退了大半。

擦洗干净后,安仔拿竹片挑起微温的黑膏,匀匀刮敷在陆明受创的肌理上。膏药刚贴肉,原本灼痛的皮肉顿如冰镇,泛起阵阵清凉。

随后,他扯过干净的布条,绕过陆明肩胛与前胸,动作熟练地扯紧结扣。

「好了!」

安仔看着被布条缠裹紧实的陆明,笑了一声:「大公子这身皮肉包起来,倒像个白瓷罐子。」

陆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包扎,抬眼迎上安仔带笑的目光,低声道:「多谢。」

安仔眉头微扬,指着后背:「空口说谢可不管用,顺手把我背上的伤也收拾下。昨日被那鼠妖掏了数道,这会儿还辣得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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