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太宫偏殿内。
嬴曜立于案几前,桌上整齐码着泛着淡光的素白灵纸。他执水珊瑚骨所制符笔,蘸满混了水灵珠粉末的浓朱砂——此物渗水不散,极擅破解水下法阵禁制。
执笔落纸的刹那,他将灵力聚于笔端。
「唰、唰、唰——」
悬腕发力,笔走龙蛇。嬴曜手腕极稳,指尖法光微闪,不过半炷香工夫,几张破禁符与敛气符便酣畅挥就。符文在纸上隐隐泛光,随即收敛沉入纸髓。
他自幼具仙武天赋,帝后既邀大能指点修真法要,亦随宫中供奉名师研习符箓绘制,落笔极为纯熟。
这时,殿外锁元阵微动。
詹事府沈长云奉召觐见,宫侍掀开厚重垂帘。沈长云趋步入内,躬身作揖:「微臣沈长云,参见殿下。」
昨日太子才召他商议城南粮仓户工两部贪腐一案,此刻论进展尚早。
嬴曜将符笔搁在玉架上,冷然道:「坐。」
沈长云侧身入座,拱手禀道:「殿下,城南粮仓之案,微臣已责令户部与京畿道官府彻查底细。初步核实,仓内存货大半是腐坏陈粮掺杂沙石。此外,巡查已于仓底发现鼠妖盘踞作乱迹象。至于粮仓坍塌变故,散修是否施用不当法术破坏仓基,眼下正逐项核验。背后利益勾连,亦在深入盘查。」
「粮仓贪腐继续盯着。」嬴曜将墨玉镇纸压于案卷之上,转而沉声吩咐,「此外,你即刻去查城东薰兰道上的玉容精舍。经营虚实、背后账目流向,以及出入其中的官员权贵名册,尽数查明。七日内汇报,孤要看到实据。」
沈长云动作微不可察地顿停,抬眼看向案几后的储君。那精舍他倒是有所耳闻,不过是达官贵妇调香理肤的苑舍,可内里究竟有何蹊跷,詹事府此前从未过问,殿下何以突然动它?
嬴曜眼帘微垂,脑海中掠过昨夜安仔院中李御史残魂消散之际凄厉的指控。
「孤收到密报。」嬴曜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铁,「那精舍暗地里行的是以人皮血肉驻颜的邪法勾当。」
沈长云目光骤凝,掌心瞬间洇出冷汗。
天子脚下、勋贵云集的帝京,竟藏着这等剥皮抽髓的魔窟?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此前殿下对朝政不甚上心,詹事府暗哨亦未曾将心思放在后宅苑舍上,竟对此全然不知。殿下私设的另一条情报网,究竟伸到了何处?
沈长云迅速压下心头惊骇,低头领罪:「微臣失察。詹事府暗线遍布帝京,却未曾捕捉到这等妖邪恶行的蛛丝马迹,请殿下责罚。」
「父皇已准许孤整顿朝臣结党营私、骄奢逾制之风。」嬴曜冷然定音,「你只管放手去查,三日内先将精舍出入的官员名册与初步查录送进宫来。」
「微臣领旨!」沈长云躬身拜倒。
将沈长云遣退后,偏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嬴曜转过身,指尖凝出淡青法光,凌空点向案几后方那面宫墙。随着清微灵力涟漪荡开,墙上秘印悄然隐去,露出藏于其后的流光帛卷——唯有皇帝与储君方能翻阅的最高机密——承光京全城舆图。
他指尖微动,横跨半个大殿的宝卷徐徐展开。此图由钦天监与工部合力绘制,其上以法力巨细靡遗地拓印了整座帝京的衙署、府邸、商铺,以及贯通全城、纵横交错的明沟暗渠。各处防汛大阵枢纽、暗门与水闸,都在图上散发着盈盈微光。
嬴曜目光定在城东角落,核实昨夜与安仔商定的潜入路线。
如此对照,他眼神骤然深邃。
安仔摸出的潜入水口,在舆图上正好卡在东南主渠防汛法阵的灵力死角。顺着排水主渠逆流而上,虽极其秽污,却确实能避开地表布置的三道锁元阵。
然而,在距玉容精舍浊水口上游五十丈的回水闸处,工部为防妖邪、刺客顺水路潜入城东勋贵府邸,百年前曾暗中设下一道化骨机括。那机关每逢子时便会自发运转,激荡出的煞风利如飞刃,血肉之躯若贸然闯入,瞬间便会被绞碎。
安仔显然不知这道官府秘设的杀招。
嬴曜眼神微冷。仅凭适才绘制的破禁符与敛气符,还不足以抵挡这道杀阵。他当即走回案前,重新提起水珊瑚骨符笔,按舆图上的阵法机括特征,加画了三道能定住风气水煞的镇煞符。
有这三日余裕,不仅能让詹事府查清精舍底细,更足够他将这条地下水渠的每寸凶险推演至万无一失。
少顷,嬴曜拂袖将卷轴重新收入宫墙暗格,灵光熄灭。他缓步走回玉榻盘腿坐下,合上双眸,心神沉入内观。
察觉致命疏漏,嬴曜当晚再次换上墨色夜行衣秘密离宫,掠向西南巷陌深处那座平实朴素的小院。
「唰——」
暗影掠过土墙,轻巧落入院中。此时已是后半夜,院内防范法阵感知到熟悉气息,微光明灭间悄然隐去。
推门进屋,便瞧见安仔正伏案忙碌,摆弄过两日潜入暗渠要用的辟水潜具。
放下手里擦拭桐油的布帛,安仔见嬴曜神色沉肃,挑眉道:「陆兄,计划有变?」
月光透过木窗洒落,他的面色仍仍显苍白。
嬴曜径直走至案前,沉声道:「我连夜找鬼市□□比对了工部早年流出的水利旧图残卷。玉容精舍浊水口上游五十丈的回水闸处,有一道官府秘设的机关,子时出煞,风刃如切。你这图上漏了这处杀机。」
安仔听着他严丝合缝的推演,眼神微变,随即由衷地笑了笑:「陆兄心细如发,这次当真是我算漏了。」
他刚想起身去拿草图,胸口却骤然涌起沉闷空虚,脚步微晃,本能地扶住了案角。
嬴曜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指尖冷如深潭寒玉。
「坐好。」嬴曜语气微沉,不由分说地将安仔拉至榻上按着坐下,随即盘腿落座于身后:「气血凝滞,收摄心神,我为你导气。」
安仔知晓体内因催动鬼道禁法积聚的煞气已侵蚀经脉,若不驱除,定会延误三日后的行动,便未再推辞,闭目凝神。
嬴曜双掌贴上那结实修长的后背。刹那间,至阳真气如潜流般源源不断灌入安仔体内。
阴寒冷气与这纯阳法力刚接触,剧烈的排异让他本能地轻颤,唇缝间溢出隐忍闷哼。
狭小的屋舍内,温热气流激荡升腾。嬴曜凝神屏息,引导真气渗透安仔奇经八脉,将凝滞的阴煞之气寸寸逼退。
两人贴得极近。安仔后颈处几缕散落的墨发,随着气劲流转轻轻拂过嬴曜侧脸,带起若有似无的微痒。
虚寒丹田被温热浪流层层包裹。安仔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次放松下来,他无意识地微往后靠,抵住了嬴曜坚实硬朗的胸膛。
原本毫无血色的耳垂,在真气激化下泛起薄薄绯红。
嬴曜收紧周身法力,将残余阴煞之气生生逼出。
良久,待安仔体内最后一道堵塞的经脉被彻底打通,嬴曜缓收双掌。
缓缓吐出浊寒之气,安仔睁开眼时,面容终于透出红润。他微侧过头,眸子里带着狡黠笑意:「先前在地下水道对付那头蛇妖时被阴毒侵体,落了点暗伤。陆兄这手段,倒比那玉当归还要管用。今晚多谢了。」
嬴曜翻身下榻,清冷面容重现:
「好好待着,自己运转真气。」
他淡声道:「准备了几道镇煞符与破禁符,子时回水闸机关发动前,将其贴于闸口枢纽即可定住煞风。」
说罢,墨色衣角微扬,暗影已悄无声息滑入夜色之中。
午后日光斜穿街树,一辆张着青油绸帷、套着两匹骏马的硬轮双辕车,稳稳停在城东薰兰道的玉容精舍前。
车帘掀开,面皮光洁、身着平金绣锦袍的美妇缓步走下。她扶着婢女小臂踩下马凳,转过身,轻拍身侧隐见往日清丽的中年妇人,满脸傲然地笑道:「姐姐,若非我家老爷今年在户部清吏司考绩得优、搭上内府的关系,哪能拿到这舍里的牙牌?寻常人便是抬着千两纹银,也踏不进这等神仙之地。」
那形容憔悴的妇人抬头打量眼前的精舍。此处秘传于帝京高门内眷之间,非旧识引荐不得而入。门面极显隐秘雅致,瞧着不过是一座掩映在茂林繁花深处的幽静宅院。靠得近了,便能闻到门缝里透着松节与龙脑香。
美妇掏出一枚椿纹牙牌。两名身着素色纱裙的女侍核验过暗记,躬身推开乌木重门。
迎面曲廊三折,两侧镂空木窗上嵌着大江灵蚌磨成的明贝镜。天光打在其上,在廊内折射出朦胧似幻的柔白紫流彩。
穿过几道白檀屏风,温热的药熏水汽迎面扑来。女侍将二人引至一处青石砌成的浴池旁,欠身低语:「汤中投了清肌散。夫人只需浸泡一刻钟,可洗去脂粉与浊气,待会儿受法时,肌骨方能受得住玉羊脂。」
待二人应声点头,女侍才上前利落地剥去她们身上的罗衣簪钗,扶入池中。侍者们各执浸透药汤的细丝帕与竹勺,小心为夫人擦拭面颊、淋水洗肩,四下里弥漫着浓郁药味。
出浴换上薄软素绢袍,她们被引入一间密闭静室。走往正中并陈着的两张半丈宽鹅白石榻,足下雪山鹿皮吸尽脚步声。
然而,当那憔悴妇人目光扫向榻旁木几上的白桦托盘时,身形陡然一僵。
盘内冷列列着刃口淬光的针器刀具——那十数根带倒钩的长骨针凿有纵向导槽,最粗的数根径足有三分,针芯透空,表面覆满微芒符文。
「这……这针怎会这般粗长?妹妹,这当真能驻颜?」妇人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斑竹软帘微响,身段高挑女子缓步走出。她生着精致冷白鹅蛋脸,双眸黑如漆墨,满头乌发凭白玉簪紧锁脑后,着绛紫玄绢长袍,周身散发着生木冷香。
「仙医。」女侍躬身退立两侧。来人步履极轻,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仙医不紧不慢地扯过浸透药汁的白丝帕,逐段擦拭节骨分明的手指,语气平静如水:「夫人不必惊慌。玉羊脂乃本舍秘法提炼的凝脂神物,若无这定容针逐寸穿刺肌底、将药膏锚固于肌骨之上,又怎能托得住下垂干瘪的皮肉?欲巧夺天工回春,哪有不见血的道理。」
见新客神色犹豫,她补充道:「施术前会服下梦云散,百骸麻木,些许痛楚也察觉不到。术后休养两日,用药调理封固,自然无虞。」
身旁的美妇早已见怪不怪,顺手解着素绢袍带,斜睨着笑道:「姐姐,想要长留青春,哪有不吃苦头的?你家老爷修行年余,顶你凡人十几载光阴……你若现在退了,往后就等着看他往小妾房里钻吧。」
仙医长指轻搭在妇人肩头缺盆穴上,暗劲透骨深入,顿时泄去她周身气力。
「躺下。」声音毫无波澜。
二人服下梦云散,不过十数息便双眼涣散,重重沉睡过去。女侍随即奉上精铜药碗,盛着黄白粘稠、带着浓重油脂与腥苦药气的膏体——这便是玉容精舍对外宣称能让容颜重回少态的玉羊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