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溟南降神录 > 第42章 第 42 章

第42章 第 42 章

西南角落,是承光京最深、也最被遗忘的一块死肉。

安仔住的那片旧堤坝算不得好,但若是自市役司折向南,一路穿巷过街往丰裕粮仓所在的云浮街走,天地渐渐换了另一副更破败的面貌——本地人管这里叫「废井区」。

三四十年前大江支流改道,这边的水脉说断就断。原本清冽的井水一口接一口地见底,到了如今,沟渠里淌着的尽是些黏稠如墨、泛着油沫子的臭水。没有灵水滋养,又绝了漕运营生,帝都那股繁华与仙气,到了这里便断了气血。

街道两旁稀疏立着些矮破泥棚,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凡人探出头来,身上套着满是补丁的粗布麻衣,眼眶凹陷,木然地盯着陆安与陆明这两个身负兵刃的年轻人。被两人身上的煞气一冲,他们又如见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阴湿漆黑的屋角。

街道尽头,城南官办丰裕仓如同一座巨大的黑石棺材般赫然戳立。

墙身足有三丈余高,由沉重的黑青夯土与花岗岩交错砌成。历经百余年的江风湿气侵蚀,墙面覆着的石灰层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粗糙的黑砖与深褐色土层,墙角斜生着湿漉漉的暗绿苔藓。

两扇丈许高的黑铁木大门死死合拢着,门前伫立着几个面色戒备的守仓差役。见有人走近,几人身形陡然一绷,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关节微微发白,沉声喝道:

「站住!官办粮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安仔在距差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神色自若地自怀中掏出那块市役司的硬木腰牌,将印着「粮仓灭鼠」朱砂官印的那面朝外递了过去。

领头的差役并未直接伸手,而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镶着黄铜边框的木盘,盘面中央嵌着一颗半个拳头大小的「验灵石」,表面灰白无光。

差役用木盘接下腰牌,往安仔面前一送,公事公办地道:「注入一丝真气。」

安仔伸出食指,在木盘铜边上轻轻一点。一缕灵气顺着法阵纹路渗入,验灵石骤然一亮,泛起一阵淡淡的蓝芒,随即在石面上浮现出几行工整的灵光小字——正是市役司案卷的编号、接案时刻,以及安仔在官署备案的体貌特征。

差役眯起眼核对无误,又抬头打量了一番安仔的面孔,原本耸着的肩膀这才松懈下来,脸上的冷硬瞬间塌成了疲惫与庆幸。

「哎呀……是市役司的差爷!可算把两位盼来了!」

差役双手将腰牌奉还,又如法炮制查验了陆明的那块新牌。待确认灵光无误,他连忙半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两位大人随小的来!地窖里那群畜生猖狂得很,前日咬伤了六个兄弟,如今底下动静一天比一天大。再这么下去,这库米可全砸小的手里了!」

差役边走边抹着额上的冷汗,嘴里止不住地嘟囔着这片弃地的荒凉与这出横祸:

「要说这废井区,老鼠搁外头连粒带气味的泥土都刨不着,可不就全顺着暗渠往这粮仓里钻吗?原本下边堆的全是历年积压的陈谷陈粮,偏生前阵子库里新入了一批江南精米,里头还混着几十袋供仙官用的低阶灵谷!这香味一散,暗渠里的老鼠全给勾过来了!」

沿着湿滑的石阶一路向下,两侧墙壁的青砖缝里渗出浑浊带霉味的水珠。来到地窖最深处的一扇厚重包铁大门前,差役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钥匙串,挑出一把带槽的粗铁匙,插进门面下方的包铜锁眼中。

「咔嗒。」

锁簧应声扣退。差役抽开包铁门栓,又解下缠在门杠上粗重的铁链,小心翼翼地将大门推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的缝隙。

门缝才辟出一线,一股闷沉的陈腐热浪便急不可耐地扑面冲出!那是沤烂的谷霉味、动物排泄物的酸臭,以及生鼠皮腥气撕扯在一起的恶浊。安仔眉头微微一皱。

「两位大人……」差役死死把着门板,脸色发白,干笑着小声道,「小的就在这上面给二位守着门。身上没修过仙道武功,底下……底下实在是不敢进去了。那群畜生见人就咬,真下死嘴啊!」

安仔微一颔首,温声道:「守好门便可。」

一旁的陆明连眼神都没分给差役半分,沉声吐出两个字:「照明。」

安仔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得,真把我当随身拎灯笼的仆役了?

腹诽归腹诽,安仔手上动作却不慢。他单手捏了个指诀,两道低阶「微光诀」应声弹出,化作淡黄光团,呼地落入铁门内侧墙壁的灯龛中。

光芒亮起的刹那,安仔顺势拔出腰间长剑。而陆明面无表情,反手搭住背后的柄手,那柄笨重的黑漆重剑应声拔出半截,带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迈开长腿,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径直压入了那道透着微芒的门缝中。

二人刚跨门而入,身后的差役便急不可耐地将铁门「砰」地合上,锁簧咔嗒挂死。

空气里的恶臭随着深入陡然翻倍。

这地窖深处堆放的并非上方那些新入库的精米,而是历年积压、早已发霉结块的黑腐陈谷。许多米袋已被咬破,散落的陈米在潮气浸泡下粘连成块。而在地窖两侧的死角里,更矗立着一座座黑黄相间、由鼠屎与臊尿凝固而成的「酸臭山丘」,蒸腾着熏人眼干的刺鼻辣意。

突然!

密集的「吱吱」尖叫如爆竹般从暗处炸响!

微光诀的光芒扫过去,黑暗中瞬间点亮了一双双猩红暴戾的小点。那是一只只体型堪比肥硕野兔的「铁齿鼠」,浑身硬毛如钢针般扎起,嘴边挂着黄白相间的发霉米渣与涎水,两颗惨白带金属光泽的门牙凸出唇外,足有两三寸长。

陆明甚至没有半句废话。

哧啦——!

漆黑重剑顺势破鞘而出!宽厚的剑脊撕开一道冷冽的半月黑弧,瞬间将率先扑来的一只鼠妖当头砸碎!

黑血与内脏爆溅,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引爆了整座地窖!十余只鼠妖从米堆与秽物山后疯狂涌出,蹄爪刨动着发霉的谷粒,尖叫着呈弧形合围而来!

陆明跨前一步,修长精壮的身躯死死卡住两垛米袋交错的隘口,手中沉刃平横,漆黑的剑身倒映着两旁荧荧黄芒——

阔剑横空,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压。咫尺窄缝间,黑沉沉的剑锋撕开一道呼啸的风浪!

这一剑挟着势大力沉的刚猛劲道。三只腾空扑来的鼠妖甚至来不及抽搐,便在半空中被拦腰斩断!骨肉开裂与内脏啪嗒砸落成一片,秽血如泼墨般溅满发霉的谷堆与砖地。

二人配合得极具默契。安仔身形飘忽,出招极快,专挑被强劲余波震得脚下不稳、露出死角的鼠妖。狭长的剑锋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沿着眼眶或颈椎缝隙刺入,一击即撤,干脆利落。

不过数息工夫,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十多具鼠妖尸体。粘稠的黑血、脏腑残渣与发霉的陈谷、秽物拌在一起,烂成了一地恶心的血肉泥潭。

然而,尚未等两人喘一口气,周遭堆积如山的谷垛与死角里的秽物山突然剧烈蠕动起来!

「不对劲!」

安仔感知敏锐,脚下砖缝与周围碎谷传来的细密震颤让他头皮一麻。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摩擦声,成片的发霉米垛轰然坍塌!密密麻麻、足有成百上千只通体鲜红、未生半根毫毛、滑腻如剥皮肉块般的幼鼠,如同决堤的血色潮水,从地窖所有的阴暗角落里狂涌而出!

这些幼鼠不过拳头大小,眼睛尚未张开,嘴里却生满了针尖般细密的幼齿。它们带着低阶妖物初生时盲目的嗜血,发出令人发毛的尖锐嘶鸣,铺天盖地向着两人攀爬而来!

「该死……」

陆明那张冷然的脸上划过一抹厌恶。他重剑反手一挥,带起的一股劲风将脚边数十只血红幼鼠拍成了肉泥。但更多的幼鼠踩着烂肉,疯狂地顺着他的双腿向上攀爬。

安仔厉声道:「用灵力震!别让它们上身!」

两人几乎同时运气,灵气自气海轰然下沉,肌肉如弓弦般猛然一抖!

震字诀!

气浪骤然掀开,将攀上皮靴的幼鼠尽数震飞出去。紧接着,陆明将手中的重剑反转,宽厚的剑身朝着前方涌来的鼠潮轰然一拍——

砰!

一声闷响在狭窄地窖里嗡然回荡,劲力如波浪般顺着地面铺开,瞬间将方圆半丈内的幼鼠震得爆裂开来,血浆四溅。

「这粮仓已成了……鼠妖下崽的巢!」安仔背贴着陆明,剑光霍霍,将涌上来的血肉潮一片片绞碎。

密密麻麻的鲜红幼鼠如暴雨般从头顶与四周倾泻而下!它们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疯狂扑来。两人将灵气催动到极致,剑影与劲风护住周身,将扑来的鼠潮接连震碎。可幼鼠实在太多,密集的针齿连撕带咬——体内灵气在以惊人的速度剧烈消耗!

「滚开!」

陆明怒吼,侧面一只野兔大小的铁齿鼠妖趁着重剑挥空的回隙贴地爆起,带毒的利爪狠狠撕裂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渗出。

陆明眼中狠劲爆发,一把扣死那只挂在伤口上的鼠妖,重重砸向墙壁,「砰」的一声将其彻底砸成肉泥!

然而,两人的狼狈才刚刚开始。

数十只成年鼠妖在前方挤成死阵,用躯体当肉盾死死压过来;后方与两侧则是成百上千只无毛的血红幼鼠,铺天盖地淹没他们的双脚。

两人在满地的鼠血、烂肉与酸臭秽物中艰难站立,脚下滑腻无比,体力与灵气在无休止的肉搏中急剧消耗。安仔的后背已被利爪划开数道血口,发丝被汗水与黑血黏在额前;陆明的重剑上也布满了黏稠的糜肉碎骨,喘息声愈发粗重。

唰——

就在两人被鼠群缠得疲于奔命的瞬息,地窖最深处倒塌的发霉米堆如流沙般向两侧滑脱,挤出一道庞大而滑腻的阴影。

那头体型堪比小牛犊、浑身上下长满黑色骨刺的鼠妖王,借着同伴拿命挤占的死角阴毒贴地掠出!它张开半尺长、泛着幽绿毒光的巨齿,直咬陆明下盘!

「陆明!防下盘!」安仔暴喝,狭长剑锋带起一道凄冷寒芒,硬生生挑开两侧扑来的大鼠妖。他手臂被利爪划破,鲜血迸溅!

危急关头,陆明根本来不及完全收剑,只能凭着绝境中的本能将重剑横向一挡,爆发体内仅存的灵气!

铛——!

一声金属交鸣般的刺耳巨响!鼠王剧毒的獠牙狠狠咬在重剑宽厚的剑身上,狂暴的冲撞力瞬间爆发。陆明整个人被推得向后狂滑,后背重重砸在地窖的硬木支柱上,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找死!」

陆明眼中狠劲暴涨。在背脊抵死黑木的刹那,他借助这股撞击的回劲,双臂沉劲一拧,紧扣住剑柄,顶着鼠王朝他面门喷吐的腥臭毒气,猛地将灵气灌入剑身,剑锋悍然一翻,如铡刀般重重压切而下——

噗嗤!咔嚓——!

宽厚的剑刃顺着鼠王的口器硬生生切入,强行撬裂了它的下颚,将它的脑壳从内而外劈得糜烂崩飞!庞大的鼠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沉重塌地。

然而,还没等满身血污的两人有一丝喘息的机会,整座地窖粮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