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被江上的猎猎疾风吹散,安仔便推开了木门。
他落脚的小楼,窝在承光京西南最偏狭的褶皱里——隔着一道高耸的南面朱雀城墙,外头不远处便是滚滚大江。脚下的泥道受了一夜江水腥气的浸润,黏湿如膏。巷道两侧挨挨挤挤的全是低矮棚户,门槛上蹲坐着几个披着破旧衣袍、正用粗糙砂符粉在木板上反反复复摹画打磨的散修,或是赶着去城外码头和闹市活计上工赚取微薄收入的凡人百姓。
安仔抬手按了按悬挂在脖颈上的物件。
那是一块小指头大、形状歪斜的不规则晶石,色泽深浅不一,里面夹杂着细碎的棉絮状杂质。莫说进不得正经的灵石铺子,就算是搁在集市地摊或鬼市角落的堆货里,顶多也算是个不入流的下品水石。可这石头内里,却被靖王妃炼成了一枚传讯石。往日若觉它微微发热,便知是那位深殿贵人在脑海中出声;而眼下,它贴着皮肉却是一片沉冷的冰凉。
自五年多以前刚入王府时,靖王妃口上说是留他当个杂役侍从,可自打第二日开始,传授给他的便不是打扫浇花、操持家务的低阶法术,而是货真价实的吐纳功法与杀伐之术。安仔起初困惑,一个小小的凡人杂役,何至于要亲王妃如此费心?
直至那一日,靖王妃站在周天星图之下问他:「安,你可知靖王生前最擅长何法?」
安仔立即回道:「大崇皇族传承皆擅长水法。高祖皇帝特意将承光京建在大江之畔,靖王殿下自然也是水法通神。」
「错了大半。」靖王妃凝望着穹顶流转的星轨,声音如古井无波,「大江是一条横贯东西的『水龙脉』。自西向东,上游暴烈如同天降怒龙;等滚滚落到承光京,江面骤宽,势头微缓,正好落入龙穴。城中心的紫金山皇城就像一头巨龙盘踞,将咆哮的水气死死锁在城下。承接天光,水火既济,靠着地脉深处的庞大阵法,才蒸腾出这满城灵光。」
说到此处,她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追忆,仿佛看着遥远的过去,接着说道:「玄澜的确懂水,但他真正厉害的是驭火与撕风。风风火火,来去无踪……最像他。」
自那以后,安仔被许放入靖王的藏书阁。万卷典籍,百家兵略,任他翻阅。安仔不知王妃为何如此栽培厚待他这个边疆孤儿,但他明白这是凡人脱胎换骨的难得奇遇。日复一日,他几乎将一身骨肉当柴薪来烧,咬着牙苦练不辍。
眼见安仔修为日益深厚,靖王妃偶尔旁观,也只是喃喃自语:「你果然似他,我没看错。」
裴治走后,陆陆续续仍有世家子弟打着「承嗣」的旗号登门,却无一例外被靖王妃回绝。到了大约一年前,靖王妃干脆递了一道折子进宫,称「扰攘多时,未觅得合适世子,求暂缓择选」。宫里的皇帝批了个「准」字,这场风波才算消停。
在这期间,靖王妃也不让他离开王府半步。直到他练成了那套能完美敛藏气血、隐匿身形的「敛息诀」,才允许他偶尔出府逛逛。
直到半年前,靖王妃跟他说:「安,是时候出去受些风霜了。」
王妃当时只交代了这几句:「去散修市役司接悬赏差事,在外面隐名租房。记住,斩断与王府的一切明面干系。」
从那以后,彼此间的沟通,便全靠脖子上这块冰凉的蓝晶石。
安仔紧了紧肩上的粗布行囊,伸手将腰间那柄寻常铁剑的柄手往后挪了半寸,避免出鞘时卡住衣角。他低着头,身形贴着墙根一溜,顺势扎进了这片蛛网般错综复杂的狭窄巷弄。
从西南角一路向北,脚下的路面与眼前的街景悄然变着模样。
泛着青苔的湿泥路逐渐退去,变成了铺设平整的碎石子路;再走百步,地面已然铺展开宽阔干净、可供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街。空气里那股混杂着水腥与燥臭的浊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街边包子铺蒸笼里喷出的滚烫炊烟,以及小门小户门檐下飘出的安息香气。
这里已是西南角的北部区域。两旁不再是简朴木棚,而是一排排规整的青砖小院,住的多是外地入京的低阶小官与各司吏役。
走到最北端的十字街口,一座五间开阔的二层硬山顶官署端端正正压在街角。
阶前立着两尊剥落了少许石皮的青石狮子,门楣上方高悬着一块沉香黑木匾,上面用金漆填着四个端方稳重的大字:
散修市役司。
官署门口设了两张粗木案,几名身着俐落皂衣的差役按部就班地查验着往来人员的腰牌。安仔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脚跨过厚重的木槛,踏入了报到大厅。
厅内并没有多少人。在这边打滚半年以来,安仔早已摸透了门道——市役司分发的差案,多是衙门正经武者修士不愿接的烂差事,不是最肮脏,就是很危险,而且报酬与风险颇不相符。
厅内正对大门设着两张案台。左侧已有人在核验身份,安仔便挪步走到右侧。案后坐着个圆脸文吏,安仔向他拱了拱手:「官爷。陆安来报到,不知今日可有合适的差事?」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那块磨得光溜的散修木牌,递了过去。
那文吏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他接过木牌,伸指在案头一块内嵌细微法阵的「灵磁砚」上一抹,砚台当即亮起一抹幽蓝冷光。紧接着,他将木牌重重按在阵纹上,确认无误后顺势往旁边一推:「去那边等着。」
说罢随手一挥,便有杂役过来将其收走,拿进隔壁偏房去。文吏则重新拿起毛笔,在面前的硬皮簿子里刷刷记下一笔。
等了半炷香工夫,听到对方喊出自己的名字,安仔这才重新走回案前。
文吏头也不抬地说道:「陆安,看你近来表现不错。这次让你带个新人,算是个优差——去城南粮仓消灭鼠妖,既近又不危险,两人去便够了。记你三点巡缉功勋,结算时可领六百文铜板,或是半颗下品灵石。」
安仔应好后,文吏再次拿起那块木牌,用一柄特制的朱砂官印狠狠戳在木牌中央。朱砂红印与木牌阵纹契合,在阵法的加持下,牌面上清晰地浮现出「粮仓灭鼠」四个朱纹小字。
文吏说道:「差事细节已写入木牌。」接着指了指大厅另一侧的石柱子:「去那边把人领上,别出人命就行。」
安仔转过身,顺着文吏指的方向看去。
大厅侧柱旁立着的身影,与安仔预想中怯生生的小青年截然不同。那人极高,骨架宽阔强健,一身简朴的灰蓝短打愣是被他穿出了挺拔的军旅气。面容相当俊美,轮廓深邃,眉眼漆黑冷冽。他双手环胸,抱着用黑木鞘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柄重剑,背脊挺得像一棵孤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漠然与疏离。
见安仔走近,青年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安仔身上打量了一圈,冷淡地点了点头,连半句客套都没有,只吐出两个字:「陆明。」
声线低沉,无波无澜。
文吏随手将一张新登记的漆木牌扔给陆明,扯着嗓子补充了一句:「嘿,刚巧同姓。陆安,他人交给你了,任务完成一起回来交差。」
安仔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气场冷峻的青年。此人身上没有半点初入江湖的惶恐,反而透着一股沉稳与泰然。
「城南官办粮仓,杀鼠妖。」安仔将手里的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温和地开口:「陆明,你是第一次领差案。等会出了门,我们先看清牌子里的细节,去现场勘察一番,商量妥当了再动手。」
陆明看了安仔一眼,平淡地「嗯」了一声,反手将重剑往背上一挂,迈开长腿,率先向外走去。
安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自打量:这新人皮囊生得好,架子挺大,不知是哪路降下来的神仙。希望待会儿动起手来能听懂人话,别是个只知道硬冲的愣头青。
心思定下,安仔紧了紧行囊,快步跟了上去。
跨出市役司前厅的侧门,就见陆明站在偏廊尽头一处角楼的阴凉里。那人背脊挺得笔直,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安仔向他微一颔首,将那块硬木牌平托在掌心,食指顺势按在牌面上那方朱砂印上:「这东西你头回用,且看我弄一次。」
散修接差的木牌内里嵌着低阶「流光阵」。安仔微闭双眼,气海微动,自指尖引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灵气。牌上「粮仓灭鼠」四个朱红小字骤然泛起一阵幽蓝微光。
下一刻,一股微温的灵意顺着指尖经络直冲脑海,识海中豁然展开几行工整的官府案卷式样与一幅细密的工笔草图:
差案:城南官办备荒仓防除鼠患
地势:西南角云浮街南端,丰裕粮仓
目标:铁齿鼠妖(约二十至三十头)
案情:仓内新入江南精米与少量低阶灵谷,诱聚鼠群。前日一班六名守仓役卒入内围捕,遭鼠群结阵偷袭,重伤四人,伤口沾染腐蚀鼠毒。
附图:地窖走势图
功赏:全数歼灭并斩纳鼠尾为凭。结算巡缉功勋三点,给付现银六百文或下品灵石半块。
三息之后,蓝光随灵气引回而悄然熄灭,木牌重归暗淡。
安仔睁开眼,收牌入怀,抬眼看向身侧高大英挺的青年,神色沉了沉:
「地形比预想的还要棘手。地窖逼仄,四下全是易燃的米面谷尘,火法与爆裂符统统禁用,全凭刀剑与真气硬拼。况且这伙畜生啃过人血,懂得结阵合围,稍有差池,就是被撕碎啃净的下场。」
陆明面色如常,漆黑的瞳孔里不见半点波澜。他抬起单手,指节沉稳地搭在背后的那柄黑漆重剑上。
「狭窄地形,它们退无可退,省得我去追。」
他薄唇微启,声音毫无起伏,却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冷硬:「只要它们敢合围,重剑一横,正好一扫一片。你负责照亮、封死退路。剩下的,我来。」
安仔看着他那张毫无惧色的冷脸,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口气倒是不小。行,等会儿到了城南,希望你的剑能和你这张嘴一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