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仔坐在车里,凭着出发前听裴府管事讲解过的地图,在心中暗暗对照——承光京以中央紫金山脊上的皇城为心,依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四象分立,铺展出四条宽达百步的御道,贯通四大外城门。
他们一行自北面的玄武门入城,沿玄武大道直行过了六个街口,折向左侧辅道,径直切入东北角的官署重地。随着车厢微微倾斜,地势渐渐升高,车窗外的喧嚣人声被层层隔绝,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苍翠古松与丈许高的灰白高墙。
宗正寺便盘踞在这片幽静肃穆之中。
作为统管皇族宗室事务的官署,数座覆盖着墨色琉璃瓦的殿宇隐没在松柏阴影里,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硬与威严。
宗正寺的吏员接了文书,将符牌逐一核验,分毫不差。待将裴治一行引至偏院馆舍安顿休整,当即派快马往靖王府递送消息。
不过两个时辰,王府便有了回音—— 令裴治静养,两日后正式入府,觐见靖王妃。
按照宗正寺规制,凡入王府觐见者,不论官阶高低,当日前去皆须净身、更衣、焚香,并受辟邪与验毒之法,以防夹带邪煞、毒咒或法术暗器。因他们一行人在濮城曾遭遇厉妖伏击、死伤惨重,宗正寺主事早已交代,对这批边州来人的查验需比往常更为严苛。
两日后的清晨,安仔跨出蒸腾着浓郁药香与檀香的濯净阁。他身上的粗布新衣被药气熏得微烫,背上新结的创口经热水与药汤浸熏,正泛着一阵微麻的刺痛。
引路的奉法吏推开前方一扇沉重厚实的铁木大门,侧身道:「请吧。过了这验法密室,经净法司校尉大人检视无误,方可踏入后院。」
安仔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的铁木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沉重的横木轰然落下,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得一丝不剩。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冰冷石室,四壁与穹顶皆由厚重的黑青石板砌成。顶上镶嵌着数块散发湛蓝光芒的奇石,幽光如水波般在石壁上缓缓流转;四角悬挂的青铜灯打出雪亮的光束,将整间石室照得毫无死角、通亮如昼。
奉法吏示意安仔站到石室中央,随后退至门边肃立。
下一刻,周遭石壁与穹顶陡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幽蓝符文。安仔脚下的墨黑石板间,槽沟内嵌着的十数枚绿石泛起幽绿微光,交错的暗金阵纹与草木图腾交相辉映。一股沉闷的灵压随之在密室中蔓延开来,震得安仔浑身皮肉一阵发紧,背上刚结痂的伤处也隐隐生出几分刺痒感。
正面高台之上,一名身着玄色符纹官服的长面男子冷眼俯视着他。
「灵盘定阵,屏息受烟。若身带邪煞剧毒,大阵即刻镇压!」
净法司校尉的声音毫无温度,在空旷肃寂的石室里撞出阵阵空洞的回音。在他两侧,数名身着符甲、身材魁梧的奉法吏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安仔的一举一动。
四角狰狞的青铜兽首无声喷吐出滚滚白烟,不过数息便将石室笼罩在一片飘渺的冷雾中。安仔只觉一股冰凉入骨的力量自双脚涌入,如无数细密冰针顺着经络迅速巡查四肢百骸,逼得他背上刚结痂的伤肉一阵痉挛抽搐。
安仔暗自紧绷肌肉,五指在袖中悄然收拢,指甲直刺掌心。怀里那块裴怀宣留下的墨玉佩正紧贴着他的胸膛,沉冰般发凉。
他屏息凝神,心跳如鼓,生怕这块伴随过妖毒死者的遗物引动阵法杀机。
在心中默数了十息后,体内游走的刺骨凉意骤然退去,石室壁上的阵芒与异光随之熄灭。
高台上的校尉漠然扫了他一眼,挥袖下令:「无毒无煞。开门,领去靖王府。」
沉重的铁木大门发出一声酸涩沉闷的绞轴异响,轰然敞开。
离了宗正寺,裴治一行人在净法司校尉的护送下向西折入白虎大道,直奔位于帝京西北角的靖王府。
东北角的官署区冷肃幽静,这西北角却是喧闹的西市所在。街道两旁酒肆林立、擂台高筑,西域商贾的驼铃与散修拔剑的喝彩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煮肉的浓香、烈酒的甜辣,还有兵器开刃后的冷冽金石气。这等粗犷市井,正是生前狂狷不羁的靖王最偏爱的气象。
引路的校尉手按佩刀,眉头微蹙。身后十数名手持五尺精钢铁杖的奉法吏与身着青铜符铠的甲士分列两旁,将裴治一行护在阵型中央,警惕地扫视着喧嚣的人群。
「闻说靖王殿下生前最爱这西市的烟火气……」裴治低声对身侧的安仔道,「当年大捷归来,他总要在听潮居的临街楼阁上畅饮。」
街道越往西北延伸,扑面的水汽便越发浓重。前方已是西市水网与白虎大道的交汇处。
走至长街尽头,横亘在众人面前的,竟是一道自地下暗河倒卷而上的浩大水幕。三丈高的水墙奔涌砸落,轰入底座的黑石水槽中,激起沉闷连绵的重响。飞溅的细密水珠化作漫天冷雾,将西市的喧闹尽数掩在朦胧之中。
待队伍行至三步开外,水墙中央骤然亮起一片湛蓝符光。湍急的水势宛如被无形巨刃当胸劈开,轰然向两侧退卷,从中让出一条两丈宽的豁口,露出底下被水雾常年浸润得幽青湿滑的石板桥面。
众人踏入通道的瞬间,身后沸反盈天的市井喧哗犹如被凭空切断,彻底隔绝。一墙之隔,周遭转瞬陷入了令人屏息的沉寂。
穿过桥廊,斜行数十步,前方正是靖王府正门。墨黑泛金的重门无声向内张开,门前立着一位身着藏青长袍的老管事。他身形瘦削,双手交叠于袖中,发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抹温和却疏淡的浅笑。
「恭迎裴公子。王妃早有交代,请诸位随老奴移步揽浪楼。」说罢,他转向净法司校尉,微微躬身,「校尉大人与诸位差爷,请随侍子去前院听瀑水榭奉茶歇息。」
两名浅蓝袍服的府侍上前伸手引路。管事的目光在裴治与安仔身上悄然扫过,而后侧身领路。一行人跨过包铜门槛,步入这座深邃宏阔的宅邸。飞檐相连,水阁错落,然而一路走来,看到的仆役奴婢竟寥寥无几,甚至连本该巡视戒备的带刀卫士都不见半个踪影,偌大的宅院静得有些死寂。
众人穿过三道泛着幽蓝光晕的水幕屏风,停在高耸的揽浪楼基座前。
眼前是一道宽阔无栏杆的白玉石阶,唯有两股一掌宽的清泉顺着阶沿两侧逆流而上,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拾级登顶,视野顿开。
向东极目远眺,隔着半座帝都的参差屋宇与蒸腾烟气,紫金山上的皇城巍然屹立。重檐高耸,朱红宫墙在午后斜阳下凝成沉沉的暗红,琉璃瓦顶上流转着阵法交织的金色细线,将整座帝宫笼罩在一片庄严肃杀的光晕之中。
主殿大门无声洞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苦而清透的异香与水汽。地面由一整块深黑如沉水的墨石凿平铺就,倒映着穹顶上徐徐运转的周天星象虚影。
大殿最深处的高台上,垂挂着几重薄如蝉翼的湛蓝水华纱。纱幕后,一道窈窕身影端坐于榻上。两侧各伫立着一名身着淡蓝云裙的贴身侍女,腰佩软剑,双手交叠于小腹前,目不斜视。
管事躬身至地,声音平实无波:「禀王妃,禹州裴氏三子裴治已到。」
裴治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高举过眉,行了端正的世家大揖礼:「裴治,拜见靖王妃殿下。」
陆谦与安仔等人随之肃立低头,深深躬下身去。
纱幕后传来一道疏离清冷的声音:「香肉夫人已替本宫筛选了一遍。」
裴治与陆谦心头一震。他们在濮城九死一生,甚至连袭击自己的大妖究竟是何来历都未摸清,远在帝都的靖王妃却早已叫出了那妖物的名号,并将其视作一场轻飘飘的「筛选」。那种将人命当成试金石的漠然,让大殿内的空气转瞬如冰封般凝固。
裴治低头道:「本来太原裴家二子怀宣也……」
话未说完,靖王妃已冷冷打断:「不必多说,本宫都看到了。」
安仔听得真切——她用的不是「听说」,而是「看到」。
他不由背脊发凉:濮城离承光京足足有十五日的脚程,隔着万水千山,这深殿里的贵人,究竟凭着何等诡异法术,能将千里之外的血腥厮杀看得一清二楚?
右侧侍女声音平淡地开口:「裴公子,请上台阶,站到纱幕前三尺之处。」
待裴治怀着不安站定,左侧侍女上前,伸手捏住裴治的手腕抬起,将他的前臂径直推进了湛蓝纱幕之中:「放松手臂,莫要运转气血。」
纱幕微微荡漾,仿佛有无形的冷流在纱后盘旋。裴治露在纱外的手臂肌肉猛地紧绷,皮肉下暴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安仔在心中默默计数:一息、二息……至第五息,右侧侍女道:「裴公子,可以了,请退下吧。」
说罢,侍女漠然的目光越过裴治,落在了后方的陆谦与安仔身上:
「其余三人,依次上前。」
陆谦与高顺皆是一怔。他们不过是护送世家子弟入京的军卒,本以为唯有裴治需要受验,未曾想连他们也要过这一关。两人不敢违抗,只得依次上前伸臂。
轮到安仔时,他将手臂深伸入凉意沁人的湛蓝纱幕。下一刻,一双带着微薄老茧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腕骨。
那手指并非随意按压,而是顺着他臂骨与关节的接缝处,精准地施加着一股沉实的巧劲逐节向上摸索,仿佛在仔细盘验这具骨架的根骨虚实,随后又快速顺着脉络抹回指尖。
足足六息,对方才收回了手。
四人怀着疑虑退回原处站定。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冻结,陷入了整整三十息的死寂,唯有穹顶星象阵法无声运转,将幽蓝的光影缓缓洒在冰冷的墨石地上。
高台上传来定论:「不合适。」
安仔心头一沉。这一路上京,裴怀宣殒命,不少同袍在惊恐与折磨中横死异乡,众人历尽艰辛,最终换来的竟只有这轻飘飘的三字。先前在路上便早听说靖王妃此前已拒绝过不知多少世家子,这个结局本就不算意外。可当真被这般干脆利落地打发,心中仍升起一股沉甸甸的荒谬与苦涩。
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裴治面色平静,似乎早料到会有此结局,连眼帘都不曾颤上一颤。
正当众人默然低头、准备躬身领命退下时,纱幕后忽又传来靖王妃清冷的声音:
「既然来了,我看最小的那个底子还算干净,就留下当个杂役侍从吧。」
直到许久之后,安仔才看明白,这座深幽广大的靖王府里,侍从为何会如此稀少。
偌大的宅院里,灵花异草无需人力提桶浇灌。侍女站在三丈外掐个「聚雨诀」,空气中的水汽便凝成细雨,点滴不漏地渗入花根;游廊上的琉璃风灯高悬丈余,侍从伸手一指,侧旁浅渠里的清泉便分出一道如青蛇般的水流盘旋而上,将灯罩外壁擦拭得不留一丝水痕;连院落里的枯叶,亦是由微旋的水涡裹挟着气流直接卷入竹筐。
领路的老管事语气平淡,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冷傲:「王爷虽喜市井热闹,但与王妃一样,最厌府中整日俗人成群。以法术御物,一人之功便可抵百名凡夫。王府不留无用之人。」
安仔掌心微微渗出冷汗。在这座万物皆凭法术运转的王府中,他这个连最低阶法诀都不会的凡俗之躯,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随时会被清理掉的废料。
他究竟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