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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接连数日,裴治每日准时过来换药。外敷生肌散,内服排毒粥,双管齐下。安仔背上的创口按着预料中的势头愈合,已能下床缓步挪动,只是动作不敢太大,生怕扯裂了刚结好的粉嫩新肉。他趁着能下地,便去瞧过陆谦与高顺,二人底子硬、气血足,伤势恢复得极顺。唯独裴怀宣,病情急转直下。

据裴治讲,他已凭王府的公文找了濮城县丞,满城搜罗懂得医道的修士与驱邪灵药。裴治说这话时神色平淡,可安仔听得出来——那妖鬼的邪毒早已攻心走络,若非真的束手无策,这位向来对自家医术极有底气的军医官,绝不会向外人求援。安仔心中焦虑万分,可上房已有县衙的熟手仆役昼夜照料,他伤势未愈,面对这诡异邪毒实在帮不上半点忙,只能听从陆谦和裴治的吩咐,安心养伤,莫要给众人添乱。

是夜,更深露重。

县衙后院静得死寂,只余下夜风刮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安仔躺在榻上半睡半醒间,门板忽地被人急促叩响。

「笃、笃、笃——笃、笃、笃——」

门框被震得微微打晃。外面传来这几日伺候他的小杂役慌张的声音:「小官爷醒醒!上房裴大人情况危急,陆队正让小的带您赶紧过去!」

安仔猛然惊坐而起,动作太急,瞬间撕扯得背上新结的创口一阵辣辣的绞痛,让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他不敢耽搁,低应了一声,忍痛披上外衣穿好鞋履,跟着出了门。在前引路的杂役手里提着一盏打着县衙戳记的防風纸灯笼,两人穿过垂花门,走入幽深的游廊。夜色浓得如化不开的陈墨,微弱的黄光在夜风里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拉长,歪歪扭扭地贴在斑驳的粉墙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晦气。

走到上房外的檐廊下,按刀肃立的高顺见他赶来,沉声催道:「小子,动作快些,裴公子要见你。」

安仔赶忙加快步伐,压下脊背上传来的拉扯锐痛,抬脚跨过了上房高耸的木门槛。

推门入内,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血气扑面而来。那味道沉闷湿腥,让安仔瞬间想起在边疆撞见过的死人尸鬼。

屋内几盏高脚铜烛台上的火苗微弱地晃动着。安仔绕过那面紫檀木花鸟屏风,见陆谦与裴治正一左一右立在雕花大床旁。

见他进来,裴治偏过头朝着帐内极轻地唤了一声:「怀宣,安仔来了。」

榻上躺着的裴怀宣,早已没了往日里世家子弟的从容与风骨。

他整张脸连同脖颈胀大了整整一圈,皮肉呈诡异的青紫色,沿着经脉走势爬满了如蛛网交错的漆黑毒脉。上面布着大大小小的溃烂创口,皮肉边缘翻卷,露出里面的瘀黑腐肉,正粘稠地流淌着黑褐色的脓液。他的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隔着被子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沉重的浊音。

安仔看着心里堵得发慌,赶忙跨步走近床头,贴过去轻轻唤了一声:「公子。」

裴怀宣眼周肿胀的皮肉吃力地撑开了一道缝,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片刻后,终于寻到了安仔的面孔。他张开紫黑的嘴唇,却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嘶的哑声。

安仔俯下身偏头细听,却只听得一团含混的浊音。这短暂的挣扎似乎耗尽了裴怀宣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眼睛与嘴唇重新合上,瘫在榻上,已与一具发胀的尸体无异。

裴治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了过来,叹道:「怀宣留了个墨玉佩给你做个念想,他也托我和陆队正带话给裴都监,让裴府之后好生栽培你。」

一旁的陆谦接口道:「我知道他留给都监大人的信中,也专门提了你忠心重义。」

安仔双手接过来。那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通体漆黑如墨,上面雕着两只在云气间展翅翱翔的大鸟,羽翼线条繁复细致。入手冰凉,沉得压手。安仔紧紧攥着玉佩,心中感慨万千。

两个时辰后,咽喉处的嘶鸣声戛然而止。裴怀宣的生命,在同生共死的同伴守护下,终于走到尽头。

濮城县丞不敢延误,将妖鬼作乱一事细细整理成文,加急呈报上级。思及陆谦一行的惨烈遭遇,深知寻常修士武者贸然前往不过是送死,唯有由上头斟酌调派高手方能查明善后。至于裴怀宣的遗体,则暂入冰室停放,只待按规矩妥善料理后事。

所幸自那以后,那大妖未再现身,四周暂归平静。眼下最紧要的,是补充人马,护送裴治尽快上京——靖王妃与宗正寺那边可耽搁不得。县丞极有眼色,倾尽库房拿出灵材好药与滋补食材,全力供几人调养。他巴不得这一行煞星赶紧离开,莫要在自己的辖地再捅出什么祸端。

三日后,众人伤势渐稳,车马物资筹备妥当,上京队伍重新整顿出发。

这一路上水陆畅通,尽览中原繁华丰盛,未再生出任何变故。十五个日夜起落,众人终于抵达了大崇帝都——承光京。

高耸的黑铁城门外,进城的人马早早排起了蜿蜒的长队。护城河上宽逾十丈的青石巨桥两旁,耸立着两尊数丈高的镇门石兽,双眼泛着幽蓝的异光,冷冷俯瞰着下方的熙攘人群。

出发时安仔背上的伤尚未痊愈,裴治便特许他同坐在马车里。一路上,裴治随口与他闲聊医药养生之法,每经城郭关隘,便讲讲当地的风土人情,让安仔大开眼界。

裴治伸手撩起车帘,朝前方城门下盘查的卫兵扬了扬下巴,轻声道:「安仔,你瞧见那些守卫手里拿的那面镜子了吗?那可不是寻常物件。」

门洞下,数十名身着黑金重铠的侍卫正严苛地核查着进城百姓。每过一人,便有侍卫举起一块掌心大小的暗沉铁牌,在来人面前晃上一晃。

安仔探头仔细打量了片刻,纳闷道:「看着钝重暗淡……倒像是块粗糙的铁片,这有啥用?」

裴治轻笑一声:「那是照妖镜,若遇妖邪便会泛起异光。这等法器金贵得紧,也只有帝都守卫才能做到人手一块。」

安仔顿生好奇,追问道:「那它能照出究竟是何方妖怪吗?」

裴治略一思忖,摇头道:「这倒是不能,只能验出面前站着的究竟是不是人。」

正说话间,城门内忽然传出一阵沉闷震耳的龙吟洪钟之声!

「东宫太子殿下出巡!城门封锁,众人避让——!」

厉喝声裹挟着沛然灵力,如雷霆般在城头炸裂开来。

城门前的喧嚣骤然熄灭,排队入城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避、跪伏。陆谦与高顺等将士急拽马缰,车夫则硬生生拉转车头,将马车避入路旁。

下一刻,轰隆隆的铁蹄声如闷雷般从门洞深处碾压出来——太子出巡的马队,到了。

数十名身着重铠的武卫分列两翼,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沉重铿锵的敲击声。被簇拥在核心的,是一道孤高挺拔的身影,骑在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上疾驰而出。

那少年身着一领玄底金纹的战袍,黑色斗篷在猎猎风声中狂乱翻卷。他面容极俊,肤色冷白,眉眼间压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意。他一手提着缰绳,另一手按在腰间那柄泛着黑晶银光的剑柄上。街道两旁万民俯首,可他那双清寂的眸子只是直视前方,不曾向人群分出半点余光,浑身散发着锐利与漠然。

在他马后,数十骑身着漆黑长袍、脸戴铁面具的铁卫如影随形,沉寂肃杀。

「唏律律——!」

太子一行呼啸而过的强悍威压,逼得拉车的马匹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猛地向旁一斜,车厢硬木榫卯顿时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异响。

按说这等动静,寻常车客少说也要在车厢里滚作一团,落个磕头撞肘的狼狈。但裴治与安仔到底是边军行伍里爬出来的底子,下盘看似未动,腰腹已然绷紧。两人各出一膝抵住车壁,五指扣死车厢内沿的靠几,借力往下一沉,身形纹丝不动。

裴治顺势拍了拍衣袍,撩开半边车帘看了一眼,转头对安仔笑道:「巧了。咱们这趟打边疆入京,竟先撞见了赢曜太子的尊驾。」

安仔将搭在腰间短刀上的手指松开,也笑了笑:「远在关外荒原,兵站里的军卒闲话,也常提到这位殿下。都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天纵异才,保不齐将来能跟高祖皇帝一样,肉身飞升入道。」

「大崇朝的百姓,从总角小儿到老翁,谁不会念叨几句皇室宗亲的功绩?」裴治从侧案上捻起一枚干果,在指间转着。

安仔思忖片刻,接道:「不过……听说太子是天启十二年生人,如今算算也就这个岁数,可方才瞧那气度,倒比实际年龄要冷硬深沉得多。」

裴治眼珠微转,挑了挑眉,压低声音添了一句:「天赐异禀,身骨长得自然比凡夫俗子快些。况且瞧瞧方才那张脸,冷峻得像冰霜雕出来的似的,难怪上京城里那些高门贵女,一个个把他当成挂在云端上的冷月,可望不可即。」

安仔心头微动。

适才隔着帘缝瞧见的那道侧影,肤白如雪,眉眼间横着一股化不开的孤高清冽,极俊极冷,真如漠北荒原里悬在万里冻土上的那一轮朔月。可荒漠里的月亮,因着天地无遮无拦,总让人觉得触手可及;眼前的太子,却像是悬在云端之上,冷冷俯瞰着尘世里的万千众生。

「就是不知将来是哪家的千金,能有本事把这轮冷月摘下。」安仔轻声道。

「水中之月罢了。」裴治收敛了戏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就算看着再近,伸手去捞,落得的不过是一池碎影与一腔空欢喜。不知多少人要为之心碎。可这世上的人,偏偏最爱干这飞蛾扑火的傻事。」

「话虽如此,总归会有人为储君延续血脉的。」安仔摇了摇头,将这话题打住。他想起适才瞥见的细节,转而打听道,「裴公子,倒有一事好奇。方才太子的坐骑踏过时,那蹄下翻涌的似不是灰土,倒像是缠着一层淡淡的雾光?是我眼花了?」

「眼力不错,不是沙尘。」谈及奇物异闻,裴治眼中顿时生出几分兴致,「那是天山灵马疾驰时凝成的灵光。主人修为越高,这马的潜质便被激发得越彻底。若是落到普通武夫手里,也不过是一匹脚力快些的凡马。」

「照古籍上的记载,这天山灵马若逢机缘,甚至能蜕化为龙马。届时通体生出刀枪不入的坚鳞,肋下长出穿云破雾的飞翼,四蹄化爪,更能承袭主人的部分神通。若主人善驭雷火,这龙马张口便能吐出烈焰雷霆。」

安仔反应极快,脱口接道:「若主人兼修水火双法,这马岂不是能同时引动水火冰三种杀招?」

裴治竖起大拇指,抚掌笑道:「通透!举一反三。」

说话间,太子一行震耳欲聋的蹄声已然远去。随着警戒的侍卫收起兵刃撤开防线,压抑已久的青石大道瞬间恢复了熙攘与喧嚣。

陆谦一抖缰绳,引着车马不再逗留,直奔帝都东北角的宗正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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