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安仔从那片死寂中回过神来,「噗嗤」一声脆响!
背后猛然传来一股剧烈的撕扯痛感!那感觉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从他的后颈一路向下,硬生生扯开一道皮开肉绽的深长血口。奇特的是,在受击的瞬间,他甚至未曾察觉到身后有丝毫动静与杀意。
安仔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捏紧了掌心那把短刀——那是适才遭大勇和铁柱追杀时,他慌乱中从怀里摸出来保命的寻常铁器。
本能地想踩出斜步掠开,拉开距离后再回身自卫。然而脚步未动,一道乌黑的影子已如捕食的疾鹰,从他左前侧的死角横空扑杀过来!
电光石火间,安仔根本来不及看清来者形貌,全身的筋肉在生死关头绷到了极致。他凭着战场上练就的本能,低吼一声,横咬牙关,挥起手中的短刀用尽全力向前斜斜一格!
「铿——!」
一声极为刺耳的金石交鸣声炸开,震得安仔手臂发麻。
那道黑影被短刀一挡,势头微挫,悬在了半空。安仔这才看清眼前的妖物——那是一只暴起数寸长、漆黑如墨且沾着血污的指甲,刚才正是这锋利的黑甲格开了他的刀锋。
黑影微停,安仔迎面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那里面透出的是怨毒与恨意。
紧接着,一双布满深刻咬痕、泛着瘀黑脓血的嘴唇轻轻开合,发出一阵既轻柔又阴冷的声音:
「给了你生路,你偏要替人渣卖命找死……」
是那宋府的婢女,檀娇。
昔日那张娇艳动人的雪白俏脸,此刻已被生生毁去。两道深长刀口纵横交错,在脸上割出一个狰狞的「十」字,翻卷出来的瘀黑烂肉向外鼓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檀娇咧开一张漆黑的大嘴,露出满口尖长灰黑的暴牙,牙缝里还挂着鲜红的碎肉。她头部猛地向前一伸,贴着面门狠命咬向安仔的喉咙!大惊之下,安仔挥刀便砍。她却诡异地缩回脖颈,喉咙里发出一阵「格格」的刺耳尖笑。
安仔甚至来不及惊骇,右臂猛地一凉,随即滚烫的剧痛如火烧般炸开——漆黑的利甲趁虚而入,在他臂上生生勾出一道翻卷的血肉深沟。这妖物不过是在作势佯攻,如戏弄濒死的猎物一般,递出了一记阴狠残忍的玩笑。
檀娇不再缠斗。她身形诡异地一折,如同一张飘忽的黑纸般,贴着地面猛然向另一侧神志不清的裴怀宣逼去!
安仔咬牙硬生生踩止住了退势,忍着右臂与背部的剧痛,贴地向前一扑,迎着檀娇掠去的方向追了上去。他扯开早已干涸发紧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哑声大喊:
「裴公子!小心右侧——!」
沙暴后的空地上,惨烈至极的围杀瞬间爆发。
两位裴公子身边,如今只剩下陆谦与高顺二人。纵使陆谦身为武者,但在荒漠中困顿多日,水粮耗尽,又与接连涌现的妖物轮番厮杀,早已是强弩之末。
而在他们四周,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无数道黑影。披头散发、身上挂着残破的衣衫,张口露出尖长牙齿,一双双枯瘦的手臂上延伸出长达数寸的锋利黑爪,层层叠叠、前赴后继地扑咬上来。
刀光与血水在毒日下交错飞溅。
安仔视线渐渐模糊,耳畔全是噗嗤噗嗤利刃入肉的钝响与刺耳的尖哑怪叫。他眼睁睁看着前面的陆队正与高顺身上被划开一道又一道可怕的创口,鲜血激喷流淌。
身上的剧痛与失血带来的冰冷与疲惫铺天盖地淹没过来,天地开始剧烈旋转。
在无边的黑暗吞噬意识的最后时刻,安仔眼前只剩下那满目的黄沙、黑影与猩红,随后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像是打上了两道铅封,剧烈抖动了几下,才硬生生撕开一条缝。
视线里一片黄澄澄的模糊。鼻腔瞬间被塞满了杂糅的气味——发苦的草药味、殘留的铁血腥气,还有一缕清油将熄未熄的焦糊味。那股属于荒漠的闷热窒息感,终于不见了。
「别动。醒了也趴着,仔细动弹把伤口绷裂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安仔神智清醒了几分,这才发觉自己正赤裸着上半身趴在一张细棉褥子上,浑身冷汗淋漓。从右臂的撕裂伤一直延伸到整个背脊,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灼烧般的剧痛。
他艰难地偏过头。裴治正侧躬着身子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根打磨得光滑无毛刺的竹片,正从瓷碗里挖出一团黑糊糊、透着刺鼻苦气的黏稠膏药,一点点均匀地摊抹在他皮开肉绽的创口上。
竹片每压过一丝烂肉,便激起一阵万针齐扎般的锐痛。安仔牙关死死咬住,脸颊渗出的冷汗洇湿了布枕,一身筋肉瞬间绷紧,随后又脱力般塌了下去。
裴治神色未动,手上的竹片平稳如初:「最受罪的是前天刚把你抬回来时,用淡盐水刮去坏肉与血痂,那会儿你还昏着,痛楚算是躲过去了。」
安仔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感受着这实实在在的痛楚,他才敢确信——自己真的活着从那片诡异荒漠和妖鬼围攻里熬出来了。
上完药,裴治扯过干净的细白布条,手法利落地交叉缠绕。接着转过头,对守在门口的杂役吩咐:「倒一杯温水。顺便去灶房看看,那一锅药粥得了没有,得了就盛一碗拿过来。」
安仔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干刀割般地疼。
裴治抬手按住他的肩头,轻声告诫:「先别开口。你整整昏了两天,喉咙干得厉害,一开口定要剧烈咳嗽,到时候把刚敷好的伤口扯裂,受罪的还是你。」
杂役很快端来温水。裴治示意杂役将杯子递到安仔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嘴上不忘叮嘱:「小口抿,别急。」
温水润过干涸的咽喉,沙哑的刺痛消退了大半。安仔急切地轻声吐出一连串疑问:「裴公子……这是在哪儿?陆队正他们呢?还有怀宣公子……」
「定定心,急什么。」裴治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脑子里存了一肚子的疑团。等我把布条结扣系好,胳膊上的伤也检查完,一件件说给你听。」
安仔忙轻声致谢。见他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裴治一把将他按住:「少来这些繁文缛节,省点气力长肉才是正经。」
盖好被褥后,裴治这才在床沿坐定,缓缓道来:
「那些妖物把我们狠狠折腾了一顿,不知为何,竟把我们一股脑丢在了离濮城北门不过两里路的官道旁。那时已入夜,我挨了两爪,好在没伤到筋骨,人还清醒。我硬撑着走了二三百步挪到城门下叫关,亮出了王府的通关批文与腰牌,守城军卒这才吊下城篮接我上去,向县丞求援。随后,大伙儿便被接进了这濮城县衙的后院安置。」
「陆队正和高顺伤得最重,全靠一身打底的气血硬抗,昨天下午就醒了。眼下……就剩裴怀宣还没睁眼。」
安仔心头一紧:「怀宣公子伤得很重?」
「挂了两道爪痕,挨了几口咬,单论创口比你深,但比不上陆队正他们。」裴治摇了摇头,「坏就坏在他一书生底子弱,失血过多又受了惊风,昨儿起就一直在发热。就看这两日能不能熬过创口化脓这一关了。」
见裴治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安仔悬着的心落下一大半,由衷感叹道:「裴公子,这回多亏了你。若不是有你在,我们怕是全得交代在城外。」
裴治轻笑了一声:「做大夫的,上阵杀敌论战力自然赶不上修士武者,但要说起保命御敌,那可是拿手好戏。我们这行悬壶渡人、辟毒祛邪,救的人多了,身上自然能积攒出一股护体的医道气血。若非如此,平日里接触那么多恶疾疫气,我早不知死过几回了。也多亏了这股抗性,那天被那几只妖物抓破皮肉,才没叫毒气入肉攻心。其实即便我不跟来,进京的队伍里也是要配随军医官的。我既然在此,便主动讨了这名额,也省得再折腾旁人。」
正说着,杂役端着一碗蒸腾着热气的药粥走了进来。
粥香扑鼻,里面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甘。安仔在荒漠里水粮尽绝、又昏迷了整整两日,加之重伤失血,原本毫无食欲,可闻到这股香气,肚里立时抽动着泛起一阵饥饿感。
杂役用木匙舀起一捧,吹温了递到他嘴边。
一入口,淡苦回甘,生津止渴;再咽下两口,温热的粥气瞬间在腹中散开,暖透了虚寒的脾胃,原本因剧痛而紧绷的身子,也跟着稍稍舒缓了下来。
安仔露出微笑:「裴公子,这粥……真好吃。里面下了什么妙药?」
说到本行,裴治眼神一亮,谈兴顿起:「这叫『以药治病,以粥扶正』。你们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若是一上来就用血参、虎骨这等刚猛燥烈之物,虚不受补不说,反倒会逼得气血逆乱、创口红肿溃烂。我这方子,是用黄芪、当归煎出浓汁,去渣取汤,再配上怀山药、白及,与上好的粳米文火慢炖。最能温养脾胃,让药力缓缓渗入血脉,达『托毒生肌』之功。」
安仔不懂那些复杂的药理,但肚里这股暖意与温舒的受用感骗不了人,便由衷赞道:「既管饱又治病,这方子当真神奇,我得死死记住。」
「这里头可有讲究。」裴治颇有些自得,「当归用的是上品归元根,白及则是白脂及,皆非寻常药铺的凡货。照这势头,吃上一两天,你背上的新肉就能长出来。」
安仔不禁感慨:「濮城官府当真舍得下本钱,不愧是中原腹地,财大气粗。」
裴治眨了眨眼,微笑道:「那倒不是官府大方——全亏了咱们手里那份王府承嗣的公文,县丞大人看在皇亲国戚的面子上,把库房里的好药材搬出来了。」
二人又闲聊了数句,裴治见安仔精神不济,叮嘱他好生休息,便收拾起案上的竹片与布条,示意杂役端走空碗,随后转身往隔壁房看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