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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头顶那一轮毒日像是死死钉在了天幕中央。

没有晨昏,没有阴影的推移,只有永无休止的灼白烈光。在这里,日子不再以日升日落来计算,而是靠舌头上那股退不掉的苦腥味,以及骨头缝里一寸寸榨干的酸软来度量。

水粮彻底告罄了。

最后那一截风干马肉也在昨天分尽,马血早被榨得一滴不剩,刺在刀尖上烤得焦黑的硬皮,分到嘴里不过是几块硬如木渣的柴肉。陆谦与魏猛毕竟是底子深厚的武者,周身血气运转,还能勉强端坐按刀,眼神维持着锐利。可队里其余的凡人兵卒早已精疲力竭,一个个神色灰败,几近油尽灯枯。

军中配额向来冷酷。在这等绝境下,陆谦就算生性宽厚,也只能按着边军大营的规矩行事——粮食与水,优先划给作战与防御的战力。安仔这等随从本就处在序列的最末端,分到的口粮微乎其微。

这天午后,他靠坐在石洞里侧的阴影处,面色发黄,连咽口唾沫都觉着喉咙干涩发烫。

正闭目养神。

「嗒、嗒。」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地面的硬岩上擦过。一道高大的阴影斜斜投下来,遮住了打在安仔眼皮上的余光。

睁开干涩发红的眼眶,安仔仰头看去。来人是大勇。

他撑着石壁连忙坐直了几分,干裂的嘴唇微张,哑声呼道:「大勇兄。」

大勇没说话,只俯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掌在安仔削瘦的肩头用力拍了拍,劲道沉得让他骨头发酸。随后,大勇顺势靠着这少年坐了下来,拉了拉宽松的衣袖。他这阵子都没怎么跟安仔说过话,不知在这心神疲乏之际,怎的反而迸发出了兴致,聊起了以前在战场上的经历。

「安仔,当时那千钧一发的一击,老子硬是用两个身法卸了对手的力,先侧闪、再反手绝杀!毫发无伤!」

大勇越说越兴奋,眼神里发出锐利而异样的光芒,比划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安仔头上。随后,他环顾了一圈拥挤的石洞,压低声音道:「这洞里大家挤在一处,太狭窄了,腿上功夫都施展不开。走,到洞口那边去,我想把那套招式耍一次让你看。」

安仔肚子绞痛,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心中并不想出去。可大勇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拖了起来:「来吧,关键是能保命的。」

安仔不好拂了大勇的面子,只得跟在他身后往洞口走。

大勇走出洞口,却没有停步的意思,又径直向前走了几步,直奔着洞外数丈远的暴晒地带去。安仔心头一跳,这等毒日之下,多走一步都是在消耗性命。他脚步一慢,正欲开口询问,忽觉背后有人!

死寂的荒漠里没有半点风吹草动,可那股逼近的刺骨杀意,让他在边疆摸爬滚打出的本能瞬间炸开,脊背不禁绷得铁紧!

他根本不敢迟疑,凭着本能顺着腰身一折,脚下踩了个歪斜的弧步,借着身形偏转的势头就想掠回石洞,嘴里大声嚷道:

「大勇兄,不好意思!我突然头晕得厉害……」

回转身形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了猛地转身的大勇,以及不知何时摸到他身侧的铁柱。两人脸上扯出不自然的笑容,可眼中闪动的冷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见安仔察觉要逃,铁柱离得最近,当即暴起!他那张蒲扇般的大掌五指成爪,直扣少年脆弱的脖颈!

爪尖离皮肤甚至不到半寸!若非安仔凭着本能往旁侧猛地一闪,这一爪便能生生捏碎他的喉管。

一抓落空,铁柱气急败坏,脸上的伪装彻底撕裂,破口大骂道:

「你这小杂碎!又小又没用,一身骨头没两斤肉!随从里就数你最嫩,拿来给军爷们打打牙祭不行吗?!」

大勇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铁柱!住口!」

丑事败露,两人干脆不再遮掩,如发疯的恶狼般朝着安仔猛扑过来!

二人皆是身材高大的边军熟手,腿长步大,猛力一跨便抵得上这瘦弱少年奔逃数步。安仔听着身后呼呼作响的踏地声与粗重喘息,距离被迅速拉近!

「要被开肠破肚……被吃掉……」

绝望如寒针般扎进顶门。

就在铁柱的大手即将再次搭上安仔后领的千钧一发之际,两道矫健的身影猛然从石洞阴影中冲了出来!

「住手!」

陆谦声如洪钟,抽刀出鞘,与高顺一左一右横挡在安仔身前。

追击的大勇和铁柱脚步猛地一煞,鞋底在沙石上划出两道深痕,扬起一片黄沙,面色难看地缓缓后退。

陆谦眼眶通红,按刀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怒不可遏地低吼道:「大勇!铁柱!你们在干什么?!饿疯了,还是被邪祟迷了心窍?!我陆谦的手下,绝容不下自相残杀的畜生!」

石洞内的众人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此时陆陆续续走到了洞口。

众人看着大勇与铁柱,脸色皆是难看至极。能活到现在的兵卒哪个没见过血腥?可战场搏杀是一回事,背刺同袍、食人血肉的丑恶,依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底线。

裴怀宣上前一步,伸手将喘着粗气的安仔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冷冷地扫了那两人一眼,嘲弄道:「吃同伴的肉,又能多活几天?」

裴治身为医者,更是面露厌恶,摇头叹道:「大妖在伺机而动,人心却先溃了。它们就是要逼得我们自相残杀,死得毫无尊严。」

安仔缩在裴怀宣身后,浑身发抖。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可他心里清楚——杀心已萌。自己在队伍里体型小、实力弱,是这食物链最底层的软柿子。躲得过今天,又能躲得过明天吗?

众人默然站在原处,气氛凝滞。

就在这死寂难耐之际——

呼!

毫无征兆地,狂暴的黄沙骤然天降!

那不是寻常的风沙,而是厚重如墙的沙暴,瞬间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别说看清远处,就连近在咫尺的裴怀宣,安仔也在一瞬间失去了他的身影。耳畔全是狂风卷着细沙撞击岩壁的噼啪猛响。

大约二十个响指的时间。

来得快,去得更快。

风沙如潮水般呼啸着退去,毒辣的日光重新洒下,眼前的光景恢复了清晰,灼热的空气再次归于沉寂。然而,映入众人眼帘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呼吸彻底停滞。

就在石洞前方不远处,竟凭空出现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深山树林!

那片浓绿与周围枯黄暴烈的赤沙显得极其格格不入。树林的边缘处,空间宛如被一把巨刃强行割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将另一个世界的绿意硬生生塞了进来。

微风吹过,带来了久违的泥土湿气。安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林子深处水流哗哗的响声,以及鸟雀扑腾翅膀的细碎动静。

与这焦灼煎熬了多日的荒芜天地相比,那片树林简直是天堂。

这景致诡异至极,但众人心中并无惊奇——这定然又是那大妖施展的另一重幻象。

陆谦干呕了一声,扯着如刀割般发痛的嗓子,哑声厉喝:「大家小心!这又是妖怪的圈套!」

然而,这声提醒在绝望的饥渴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除了陆谦、魏猛、高顺、两位裴公子以及安仔等几人还戒备地立在原地外,其余的兵卒——包括刚才起意吃人的大勇和铁柱——眼神早已陷入了疯狂。

在荒漠里,他们已经离渴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前方纵是龙潭虎穴,还能比等死更惨吗?

「水……有水啊!」

不知是谁嚎了一声,大勇与铁柱等人如嗅到血味的饿狼般扑了出去,发疯似地朝着那片散发着清爽气息的树林狂奔而去。

陆谦想要阻拦,可喉咙干涸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安仔站在原地,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道极轻、极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起。

安仔猛地转头四顾。周围空空荡荡,除了裴公子与陆队正几人,根本没有任何女子。

那声音不是透过耳朵传进来的。

它像是凭空生在安仔的脑海深处,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硬。

那是宋婉儿的声音。

「前面的树林就在濮城附近。」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活人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孩子,你也是个苦命人。你我之间本无过节,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安仔干裂的嘴唇微张,沙哑着嗓子问道:「宋娘子……你放过这里的所有人?」

脑海里传来两声毫无温度的冷笑。

「孩子,你还小,教你个道理——自身难保的时候,少动多余的心思。」宋婉兒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利刃擦过碎石,「让你走你就走,该谢我们主上手下留情。」

安仔未及细想,耳畔忽地传来一声绝望的喃喃自语。

他扭过头,只见身旁瘫坐在地上的裴怀宣双眼发直,呆滞地望着那片凭空出现的树林,面如死灰地哽咽道:「婉儿……你家破人亡,我们裴家到底欠了你的……你要我的命,拿去便是……」

不远处,魏猛猫着腰,脚下压得极低极急,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片绿洲摸了过去。他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掌心全是老茧——他这身武功练得迟,中年才摸到门槛,刚要熬出头,绝不能烂在这片荒漠里。他不敢回头,背影紧绷,脸上混杂着愧疚与对死亡的绝望恐惧。

眼下,依然死死护在两位裴公子身前的,仅剩下陆谦与高顺二人。两人拔出了刀,全身的军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绷紧如弓弦。

脑海中的冰冷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丝丝缕缕的阴森死气:

「三息。三息过后你若还不走,就干脆把命留下吧。」

安仔低头看了眼自己枯干的手掌,又抬眼望向那几道疲惫强撑的身影。此前拉自己上马一起逃走的情景历历在目,适才挡在自己身前的刀锋余温未散……边疆孤儿的命贱如草芥,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

他深吸了一口滚烫的沙气,眼神骤然定住,扯着干裂刺痛的嗓子,一字一顿地回道:

「宋娘子,你也看到了。裴公子和陆队正他们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没有他们,我早就成了一具死尸。他们走,我就跟着走;他们不走,我便留下。」

脑海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无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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