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盘桓不散的白瘴突然稀薄下来。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漫天大雾在几个弹指间荡然无存,刺眼的日光骤然泼洒下来,晒得人眼睛生疼,几乎睁不开眼——竟已是烈日当空。
发觉耳畔已经许久没有惨叫声了。冲在最前的陆谦猛地勒马。周遭哪里还有什么中原林道?脚下尽是寸草不生的褐黄沙地。不过多跑了百余步,烈日灼烧下,他便已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前方右侧,矗立着一块中间凹陷的巨石,天然蚀出一个黑洞洞的石穴。
四下热浪滚滚,除了这条看不见头尾的沙路,唯有这块巨石能遮蔽毒日。
陆谦低头看去,自己□□的战马双眼发赤涣散,鼻孔里喷出混着血沫的白气,后腿正不可抑制地剧烈打颤,发出痛苦的哽咽。
这马活不成了。
陆谦甚至无需回头。听着身后零落虚浮的马蹄声,他心知肚明,大伙儿都到极限了。
他高高举起右手,打了个止步的手势。随后扭过头,看着残存众人满脸的油汗与灰败,抬手指了指那块巨石:
「去那边,稍作休息。」
没人反对。在这个身心行将崩溃的关头,哪怕那石洞里藏着龙潭虎穴,也无人顾及了。或者说,对面的妖怪若想取他们性命,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众人骑着脱力的马匹,如同几具麻木行尸,默然跟在陆谦身后向石洞踱去。
洞口藏在巨石凹陷的阴影里,外头毒辣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洞内折出一片昏黄柔和的光晕。石洞不过三四丈深,一眼便能扫到最里面的灰褐色石壁,上面布满风沙剥蚀出的波纹。
高顺翻身下马,拔出腰刀,踩着结实的岩床一步步试探过去。
「陆队正,里面安全。地面是硬岩,没有空洞,也没见毒虫。」
片刻后,裴治在高顺的引领下入内,接着是带着安仔的裴怀宣、魏猛,以及今早抱怨过赵大水和十三的那两名骑卒与随从,陆陆续续挤进了洞内。
原本二十余骑的精锐护送队,眼下只剩不到半数。
「把食水和备用弩拿进来。」陆谦哑声吩咐。
众人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瘫坐下来。当绷紧至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沉重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榨干了所有人骨子里最后一丝气力。
安仔自随身携带的革囊里探出皮水袋与几块干硬的面饼,躬身递到裴公子面前。裴怀宣神情灰败,只默然接过水囊,手掌因脱力而微微发颤。他抬手小口抿着,任由那几块硬饼安静地留在掌心。
陆谦靠坐在粗糙的岩壁边,抬眼环视了一圈这洞内残存的几张面孔,声音沙哑低沉:
「眼下这片荒芜之境,谁也不知道要被困多久。不管怎样,牙关得咬住,先活着,才能盼着脱险的机缘。自此刻起,所有食水、干粮统一调配。高顺,去收。」
「遵命。」
高顺按着刀柄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过每个人面前。他动作利落且冷硬,将众人身上的水囊与口粮逐一解下、粗略清点,随后依人头重新匀出紧俏的一小份,当面分发下去。
几口清水分别下肚,众人喉咙里那股如刀割般的干涸刺痛总算被强压了下去。
裴治靠着石壁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皱眉开口。他本就跟着父亲在军中诊脉配药,平日里翻看过不少治理妖邪侵害、恶病溃烂的医书典籍,对这等妖气运转也颇有涉猎。他沉吟片刻,说道:
「要长时间维持如此广袤的幻境,需要动用的灵力不可胜数。盘踞在此的,定是一尊通天的大妖。可……一年以前,宋娘子分明只是个寻常凡人,如何能掀起这般风浪?」
「极厉害。」陆谦按着膝头,眼皮都未抬一下,「这些天来,假宅、大雾,再到眼下这座跑不到尽头的赤沙荒漠,我们一路上硬是没找出一丝破绽,也撞不到这幻境的边界。在这方天地里,它固然能擺弄虛實、肆意掌割,可这般开疆拓域的声势,对它的折耗同样不轻。」
大崇军中亦有记载,凡破幻境者,无外乎三条路:修为低劣者,寻其阵眼破隙;修为相当者,强行以杀伐气血撕裂假象;若修为远胜对方,则根本不会坠入这镜花水月之中。眼下这局势,他们显然被死死压在最底层。
坐在角落的魏猛干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冷笑一声:「大妖要立威,替手下的爪牙出头,自然得显本事。否则日后谁还替它卖命?但陆队正说得对,摆出这等阵仗,每多停一刻都是在损它的法力。大妖也讲究个划算,绝不会陪咱们在这儿干耗。」
言下之意,网已经收紧,獠牙随时会落下来。
洞内顷刻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众人的呼吸声重得刺耳。
陆谦微欠起身子,双眼如鹰隼般扫过众人:「那大妖为何独留下我们几个不杀?可有何因由?死掉的人,身上有何共通之处?与我们又有何不同?」
硬碰硬是死路一条,他只能试图从死者的规律里,抠出一条生路。死去的莫子凡是修士,十三、赵大水等是边军精锐,还有两三名普通随从——修为、身份各不相同,看似毫无规律。
众人冥思苦想之际,裴怀宣忽地幽幽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自嘲与灰败:
「是我对不起大家……要不是为了婉儿的事情,诸位也不会跟着我踏进这座死局……这妖邪,是冲着我来的。」
「裴公子莫要自责。”陆谦断然打断他,语气坚硬如铁,「途遇百姓受难,拔刀相助本就是边军的职责。何谈谁拖累了谁?要怪,只能怪我等修为不精,没能及早看出这妖邪的破绽。」
说罢,陆谦转过头,看向最后逃生出来的两名骑卒:「大勇、铁柱,你二人平日在队里最是直爽。这些日子在宋府休整,可曾发现死去的弟兄有何异常之处?」
铁柱身形魁梧如黑铁塔,闻言挺直了脊梁,粗声粗气地回道:
「回队正!不敢说全部,但属下亲眼瞧见的那几个——全都跟宋府那群小婢走得太近!」
说着,铁柱一连报出了包含十三、赵大水在内的几个死者姓名。
一旁的大勇也咬牙补充:「宋府院落深广,几位大人住在前院客房不知晓。可赵大水跟那名叫檀娇的婢女苟且,属下撞见过不止一次!」
裴治此时也猛然想起,先前莫子凡在府里时,分明也与一名小婢有些不清不楚的勾搭。
陆谦听得面色铁青,双拳死死握紧。他想起自己此前确实察觉到有兵士军纪散漫,曾出口训斥警告,却未下狠手按军法处置。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寻常的色迷心窍,而是妖邪早早下好的毒蛊迷魂汤!
裴怀宣失魂落魄地靠在石壁上,唇角微微动了动,喃喃自语了一句:
「……那我为何还未出事?」
这话说得极轻,唯有靠坐在他身旁不远的安仔听得真切。
裴治眉头紧锁,疑虑重重:「若是因色起祸,那它为何偏偏要将我们几个围困于此?」
说到一半,裴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的眼神本能地往裴怀宣身上斜斜扫了一眼,随即有些局促地收回视线,低头捏了捏袖角,不再往下说。
自打入局以来,一行人始终如牛羊般被驱赶追杀,毫无反手之力。眼下哪怕剥开了这一层迷雾,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没有高阶法器庇佑,依旧寻不出半点破局的妙计。
陆谦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言,手掌重重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高顺,安排哨位。两人一组,轮替歇息。大妖防不住,防防那些蛇虫小妖也是好的。命悬一线,谁也不准睡死。」
对此安排,两位裴公子也并无异议。
这方假天地竟无昼夜之分,头顶一□□烈毒日永不西沉。
战马皆被拴在洞口那片狭窄的阴影里歇息。初入荒漠的第一天,便有一半战马因长途疾驰、受不得毒日酷热而抽搐倒地。陆谦没有犹豫,当即命随从接血存囊、割肉晒干。剩下的几匹余马,起初还省下少许清水混着干粮末子喂了两次,可随后的境况愈发绝望——魏猛带兵出洞探寻了两三次,极目所至尽是茫茫无际的褐黄沙地,寻不到半点能吃喝的东西。
众人心里明白,那大妖既然设下这等绝境,自然不可能留下口粮。再贸然出去搜寻,不过是虚耗体力与本就不多的水粮。
既然无新水可补,就只能抠搜着吃老本。可当初撤出宋府时丢了马车与大半物资,老本又能撑几天?这般极热干燥绝境之下,渴死饿死已是屈指可数的事,哪里还养得起牲口。军士们平日里固然爱惜战马,但在死局面前,也只能咬牙舍弃。横竖若能侥幸活着挣脱这重幻境、逃回濮城界内,没了马,赤脚也能走回去。
困守石洞的日子煎熬而漫长。一日闷极无聊,裴怀宣与安仔靠坐在石洞深处,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安仔随口说起之前在边疆战场上,自己如何与队友们结阵合力斩杀尸鬼的往事。
裴怀宣听他提起来,转头对不远处的魏猛笑道:「魏兄,你看安仔这章法门道如何?有空不妨指点这后生一二。」
魏猛一拍大腿,粗声笑道:「成啊!」
他转过身,瞪着大眼打量着安仔,豪爽道:「小子,老子教你几招实用的搏杀刀法!过两天若那大妖杀过来,跟着老子冲出去剁了那畜生!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胜过猫在这破洞里憋屈地等着渴死饿死!」
这话掷地有声,道出了洞内所有人的心声。
在这漫长而绝望的等待里,大伙儿反倒卸下了尊卑身份的包袱。兴致来时,众人便轮流当起了这年少随从的师傅。安仔跟在裴怀宣身边认了些诗文典籍,随裴治识了些军中祛毒防病的药理,更多的则是围在陆谦、魏猛等边军士卒身旁,虚心请教武功修炼与战场搏杀的法门。
在这等待终局落下的残酷日子里,众人围坐于一方石洞,各敞心扉,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