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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陆谦那张英朗的面孔此时紧绷着,表情比昨日更冷硬,压低声音说道:「裴公子,死了一个骑卒,赵大水。遗体今早在大后方的花园里找到,裴医已检验过。」

裴治接着说道:「初步断定为行房时突发急病暴毙,因气血两虚。」

魏猛冷哼一声,按着刀柄插话:「什么急病?差不多就是被生生吸干了!没气没血哪能活?」接着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吐出一句:「裴公子,这宅子邪乎呀,赵大水的事决不是凡物所为。」

陆谦随即说道:「最可怕的是,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感应到半点危险与妖煞气息。」

魏猛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不具备修为的人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方的道行,远在陆谦、莫子凡与魏猛之上。

裴怀宣突然觉得心慌不已,自打来到这宅子时感到的那股心旷神怡,在这一刻竟一扫而空。他轻颤着说道:「竟……出现了这么可怕的东西……我去跟婉儿姑娘说,带她一起走吧!」

大家不禁瞪着裴怀宣,觉得这人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刚才见那宋娘子面色青白、气息冰冷,根本不像活人,大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才在她面前竭力装作面色如常,这位裴公子竟还活在梦里。

陆谦沉着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事已至此,赵大水的命交代在这儿,是他自己不检点,眼下我们也难以追究,甚至自身难保。本就计划明早起行,来之前我已经让高顺去加紧准备,行装想必已打点好。裴公子,去跟宋府主人家感谢道别,我们一行人能走就走,无谓打草惊蛇。」

魏猛苦笑了一声,跟着说道:「真要硬碰硬,咱们也没那能力去对着干。」

裴治医者心细,见莫子凡自进来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死气沉沉的。此时看他露出来的额头发青,便温言关切道:「莫兄,你还好吧?」

在众人担忧疑虑的目光下,莫子凡猛地抬起头来!

他动作极为僵硬,脖颈骨骼发出「喀喇」一声脆响。他那张长白脸此时青得发透,双眼充血通红,眼球几乎要爆裂出来!

众人立知有异,纷纷面色大变,后退远离。陆谦与魏猛反应极快,拔剑出鞘,瞬间将两位裴公子死死护在身后。

几乎同一时间,莫子凡张嘴说话,发出的竟是一把沙啞残破的女声:

「都给老娘滚——!」

话音未落,他双眼竟淌下两道瘀黑血流!紧接着,他整个人骨肉像是被瞬间抽空,「哗啦」一声坍塌下去,只剩一张紫黑人皮堆叠在石板地上,一团腥臭的瘀血在砖缝间缓缓弥漫开来。

众人心中大骇。莫子凡是修士,乃是队中倚仗的主要力量之一,竟早在不知不觉中出了事,而他们此刻才知道!

陆谦厉声嚷道:「走!宅外上马!」

众人惊惧交加,夺门往房外奔去。这时才看清,原本雅致的房间里,那些雕花家具早已腐朽发霉,帐幔残破不堪地挂满蛛网,脚下的石板地斑驳碎裂、布满了瘀黑烂泥。原本整天弥漫在房中的安神沉香,也早已化作一股令人作呕、极其呛人的腐败骚臭味。

安仔在后面紧跟着裴怀宣往外奔逃,只听见前面的裴公子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竟……竟然是假的,全是幻像……」

安仔见裴公子精神恍惚,又见陆队正等人在前後戒備掩護,也不等主子吩咐,大着胆子伸手拽扶着裴怀宣,半拉半推地往外狂奔。

他最后回头望了院子中央一眼——那里哪还有什么雅致庭院?只剩下几株沉黑枯树,树干上满布着脓包般的兀突,向四方张牙舞爪延伸的枯枝,宛如怒张的尸鬼黑爪。

突然狂风大作,满地枯叶被刮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打在暴露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生疼。众人边跑边忙抬臂遮挡面目。

回廊檐下的风铃被这道邪风吹得剧烈甩动,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狂响。那音浪混杂着尖锐狂笑的女声,重重叠叠、高低起伏、凄凄戚戚,犹如十数个厉鬼同时在耳边惨笑。整座大宅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阴森破败,众人凭着记忆在浓雾中寻找出路,一路上竟没见到半个宋府的人,仿佛全凭空消失了,甚至未曾遭遇预料中的袭击。

陆谦沿途遇到散落的兵卒便厉声下令撤退。其实大家早已看清了这大宅的滲人巨变,互相招呼着,直奔大门外的兵马集结处而去。

他领着众人赶到大门口时,果见高顺早已备好了撤离的马匹。他按着刀柄暴喝:「弃马车!全部骑马!跟我走,沿原路撤!」

陆谦随即转过身看向两位裴公子,又指了指跟着的两个少年孤儿兵,冲离得最近的十三大声叫道:「十三,你带安仔!」说罢又指向另一名骑卒,让他带上另一个少年。交代完魏猛去照应两位裴公子上马,陆谦便急步赶去整顿后方队伍。

孰料那十三见陆谦走开,看都懒得看安仔一眼,自顾自翻身上了一匹战马。安仔心知十三嫌他是累赘,不想增加马匹负重减慢逃命的速度。

看着周遭弥漫的浓雾,安仔想到自己恐怕很快也要变成莫子凡那具破烂的人皮,正惶恐绝望之际,一只手忽地猛力抓住了他的手臂!

有人在旁边气急败坏地低吼:「安仔!跟着我,愣着干什么?!」

是裴怀宣的声音。

安仔眼眶骤然一热。

裴怀宣将一把精钢佩剑死死塞进安仔手里,急促道:「我坐前面骑马!我知道你以前在边疆上过战场——我把后背交给你了!」

魏猛大步上前,一把推着二人上了同一匹马,待二人坐稳,狠狠一掌拍在马屁股上:「走!」

战马长嘶,一行人紧紧咬在最前面的陆谦身后,狂奔而出。

裴怀宣死死握紧缰绳,眼睛直勾勾盯着前路,大声道:「父亲预备的是上好的塞外战马!就算驮两个人,也绝不会落后!」

风声呼啸,安仔只觉脸上湿漉漉一片,哽咽道:「公子……你真是个好人。我这么说你定觉得好笑,但若能活命,安仔一定找机会向您报恩!」

裴怀宣迎风大喊,声音里透着几分沧桑与自嘲:「有什么好笑的……世事无常,福祸难料。我也没料到,与婉儿姑娘的这场重逢,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两人一骑在迷雾中疾驰,耳畔死寂,唯有急促的马蹄声在浓雾里闷响。

起初安仔并未发觉异样,直到第二声、第三声惨叫隔着重雾传来,他心里陡然荡开一道冷硬的规律——那是时间。

第一声与第二声之间,隔了整整二十个弹指;第二声与第三声,变成了三十个弹指。而每一声惨呼从拔高到气绝,无一例外,刚好耗尽十个弹指。

这间隔越拉越长。长到让人以为那场悄无声息的屠戮终于停歇,下一刻,后方便会猛然爆出一声凄厉的濒死长嚎。

安仔能感觉到魏猛的马就咬在他们侧后方。他五指死死扣住剑柄,骨节发白。经历了莫子凡人皮剥落那一幕,在这迷雾里,除了身前正与自己同舟共济的裴公子,不敢对周遭防备有半点松懈。可他自知微末,除了攥紧手中的兵刃,别无选择。

马蹄踏地声在变稀,身后的惨叫却在一点点逼近。

安仔猛吸了两口气,将胸腔里狂乱撞击的心跳硬生生压了下去。

「安仔,抓紧!」前面的裴怀宣突然低喝。安仔感到前方的身躯骤然绷紧、伏低,手中的马鞭带着风声狠命抽下!战马受痛,四蹄翻飞,猛地向前拔跃冲刺!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嚎叫撕破了雾气!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身后发出的——它横在前方!

那叫声喊到一半戛然而止,停顿半响,又爆发出一阵更为绝望的尖嚎。安仔认得这嗓音,是丢下他独自逃命的十三。

看不见。周遭全是重如泼浆般的白瘴,目力所及不过三尺,视线被剥夺后,耳畔的任何一丝细响都被无限放大。那哀嚎声迅速低沉下去,化作一口血沫堵在喉咙里的咯咯声,随后归于死寂。

妖怪越过了他们,先杀了前面的人。

下一个……

不容安仔细想,一股温热的腥风已然迎面扑来。零星的水汽沾上了鼻尖与嘴唇,舌尖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微薄的血雾。

紧接着,左前方的浓雾里忽地甩过一片黑沉沉的阴影!

裴怀宣目眦欲裂,死命拉拽缰绳避让。安仔凭着边军厮杀的本能,低吼了一声,手臂骤然发力,精钢佩剑借着马力横空刺出!

「噗嗤。」

利刃刺入的质感轻飘薄软,竟毫无半点受力着肉的阻滞,倒像是刺中了一方飘荡的破帛。

那一整片青白相间、挂着斑驳红痕的「薄布」被剑尖挑住,顺势垂坠下来,几乎要贴到安仔脸上。在极近的距离下定睛一看——那「布」的顶端,披挂着两团粗粝粘连的黑发。

这是一张人皮。

十三落得与莫子凡一模一样的下场。

呛人的腥臭浊气顺着鼻腔直冲脑门。安仔浑身巨震,惊呼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掐在齿缝里。可肉身的本能无法压制,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牙关战栗,猛挥长剑,将那张软绵绵的人皮甩入雾中。

身前的裴怀宣身形同样剧烈颤抖了几下。然而数息之后,这位裴二公子的脊背却诡异地一点点松弛下来,连握缰的手都软了半分。

「其实……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游戏吧。」裴怀宣幽幽开腔,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虚脱的轻慢,「我们根本逃不掉。」

安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承认是事实,否定又是自欺欺人。

正当这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时,裴怀宣竟低低地笑了一声,似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能走多久……就走多久吧。」

坐在身后的安仔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清楚楚听出那话语里浸透的苦涩与无奈。

无人应答。战马在这条仿佛永无止境的雾道上死命奔逃,直到□□塞外良驹的肺腑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直到所有人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不过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碎肉。失陷在无法挣脱的幻象里,盲目狂奔早已失去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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