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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房内沉香缭绕。裴公子正端坐在木案前挥毫作画,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温声道:「安仔,让她俩把点心端进来吧,我正好也有些饿了。对了,顺道过来帮我沏茶,就按我昨天教你的手法。」

安仔心头一暖。自己的身份与公子相比天差地别,侍奉的日子虽不长,但眼前这位贵人不仅会直呼自己的名字,闲暇时甚至肯耐下心教自己认字读书,毫无贵胄架子。安仔真心期望,像裴公子这般宽厚的贵人,将来能顺顺利利承袭靖王府的爵位。

领着那两名婢女进屋后,安仔熟练地从木柜里取出一套青瓷茶具。

领头的那名婢女将漆盘放下,微微欠身道:「婉儿娘子让奴婢转告公子——她与几位姐姐弄好了合香,晚些时候过来见公子,不知公子可方便?」

安仔边舀茶叶边想:自打三天前重逢,那位婉儿姑娘与裴公子几乎是形影不离。

还没等裴公子应声,门外值守的骑卒已高声通报:

「陆队正!裴医!」

裴公子向那婢女微笑着说了声「好」,转过头忙对安仔吩咐道:「快请两位进来,备茶。」

安仔正要应声去请,陆谦与裴医已掀帘跨步进屋,拱手行礼。裴公子起身回礼,微笑道:「两位快请茶桌边坐。」

陆谦还未坐稳,便急切开口道:「裴公子,马匹士卒皆已休养完毕,趁着明日白天雾气稍散,咱们便出发吧。」

裴怀宣微笑着回道:「昨天听宋大娘子说,眼下毕竟已过初春,过两三天这厚雾自然会散。宋家在此建府已有二三十年,对当地气象地貌最是了解,等天色清朗时上路岂不更为稳妥?」

陆谦沉声道:「今日白天的雾气并不算重,足以赶路。入夜前便能抵达最近的驿站,且越往京城方向走,官道越安全,公子不必过虑。」

一旁的裴治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插话:「裴兄,只怕咱们若迟了入京,接应的大人心里不快,更怕因此得罪了靖王府。」

坐在同侧的陆谦闻言,微微点头附和。

裴怀宣顿了顿,讪笑道:「怎么会呢?边疆距京城路途遥远,队伍在路上遇到变故在所难免。就如咱们一行,不也是撞上了这等恶劣天气?京中的贵人们宽厚,好生解释一番,定能体谅。」

这时,安仔捧着沏好的茶端上前去。奉完茶后,他便默不作声地退回屏风后候命。

裴怀宣向坐在对面的二人摆了摆手,温声道:「咱们先趁热品茶,切莫浪费了这等上佳好茶。中原不愧是富庶福地,一个不大商戶府上的日子竟能过得这般舒坦。陆队正,手下的兄弟们休息得可好?」

陆谦撇了撇嘴,冷笑了一声:「就是太舒坦了,只怕把骨子里的锐气都磨没了。」

裴治看了看裴怀宣,又瞥了瞥陆谦,语带犹豫:「宋府的客套与招待确实无可挑剔,可正如陆队正所言,大家若在此住得久了,只怕真生出怠惰……」

他顿了顿,打量着两人的神色,仿佛终于下了决心,低声道:「莫子凡与一个婢女……」

说到这里,裴治压低了声音,未再往下说,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这宋府上下,竟找不出一个面目平庸之人。那几位千金娘子貌若天仙也就罢了,连寻常婢女也美得有些過分,把营里的兵卒迷得神魂颠倒。这等光景放在一个寻常商户家里,实在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陆谦语气一沉,带了几分急切:「裴公子,咱们还是尽快启程为妙。」

裴怀宣低头沉思片刻,叹道:「明白二位的忧虑。罢了,咱们过两天就出发。」

见对面二人张口还要再劝,裴怀宣连忙摆了摆手打断,紧锁眉心,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痛:「陆兄、裴兄,实在抱歉。此番离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婉儿姑娘。前夜我才得知,她的双亲弟兄们在南迁途中遇劫,竟惨遭灭门……其实我对她心存亏欠,只是事关家事,不便多说。」

陆谦与裴治闻言,脸色骤变。

陆谦急声道:「既然家人全被灭口,如此凶险,那宋娘子又是如何独力逃脱的?」

裴怀宣愣了一愣,眼神有些茫然:「能逃出来便是一件幸事……若非如此,我又怎能与她重逢?」

裴治有些着急,逼问了一句:「所以,裴兄的意思是整座宋府上,除了婉儿娘子外,其他人你先前一概不认得,更未曾谋面?可前夜晚宴上,我看你与他们交谈甚欢,倒像是熟络得很。」

裴怀宣又呆住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后才含糊道:「我与婉儿姑娘熟络,宋府的人自然待我不差。」

裴治紧追不舍:「可我和陆兄都纳闷,全家人遇害之际,她一个弱女子究竟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听你们二人的意思,倒像是见不得婉儿姑娘安然无恙,也见不得她还有这等好亲眷能投靠!」裴怀宣脸色一沉,陡然高声呵斥。

陆谦与裴治一惊,连忙叠声解释绝无此意。

不料裴怀宣根本听不进去,面目陡然有些狰狞,厉声咆哮道:「那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甩向地面!只听「啪嚓」一声脆响,茶汁与碎瓷在青砖上炸裂开来,溅了一地。

裴怀宣面色铁青,怒声喝道:「一个个全都不安好心,心胸狭窄,见不得人好!不是说好了两天后出发吗?多待两天难道会死?!」

见平日里脾气温和有礼的裴怀宣竟露出如此恶言狂态,裴治吓了一跳,陆谦则是眼神一冷。一时间满室死寂,三人相对无言。

待裴怀宣喘着粗气、神情稍微平复后,三人干坐着闲扯了几句,陆谦与裴治对视一眼,便顺势起身告辞。

绕过屏风时,陆谦一眼看到了侍立在屏风后侧的安仔。安仔平日里听说过这位青年队正虽然面色冷峻,但对待底下的兄弟倒也公平宽厚,从不无故难为下人。可此刻陆谦那冰冷的眼神扫过来,依旧压得安仔有些喘不过气。

陆谦冷冷地扫了这屏息低首的少年一眼,压低声音沉声道:

「小子,管好你的嘴,别乱说话。」

安仔心头一紧,忙重重低头,躬身应道:「小的明白。」

次日清晨,露深雾重。

几缕稀薄的晨光斜斜穿过浓雾,安仔前来接班时,院落中心处那几株红白怒放的老海棠与蜿蜒曲折的朱漆长廊,早已被掩没在一片灰濛厚茫的浓雾中。按照边军的规矩,此时正值侍卫与随从交接之际,可这宋府作息偏晚,整座深宅大院大多还沉浸在睡梦与死寂中。

周遭太过安静,几名兵卒走动时甲胄革带摩擦的沙沙声、木门慢慢开合的吱呀声,这些本该极为微细的声响,在这暗淡沉寂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大家心照不宣地放轻手脚。

值夜的随从极力压低声音,凑到安仔与另一名接班随从耳边悄声道:「宋娘子在里面。」

二人微微颔首。安仔心下明白:除了第一天晚上,哪晚不在呢?不过前两日,她总会在早上侍从换班前悄然离开。

安仔在廊檐下挺腰静立,肅然候命,目不斜视。

周遭太静,掉一根针在地里也能听见。哪怕门前那两名值夜骑卒特意放低声音交头接耳,安仔仍听得一清二楚。

「接班的是十三和赵大水吧。」左边的骑卒低声问。

右边那个只冷冷哼出一个音节:「唔。」

过了一会儿,左边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躁意与不满:「他俩人在哪儿?随从早就交好班了。」

右边那个冷笑了一声,回道:「温柔乡呗。」

左边那人轻哼了一声,两人便不再说话。

约莫半炷香后,十三面色沉郁地按刀就位,赵大水却始终未见人影。

随后,院落外隐隐传来一阵混杂着脚步与交谈的声音,嘈杂程度比前几日同一时间都要大。安仔脊背微微一紧,心知这种氛围并不寻常。

半个时辰后,安仔便见陆谦面色铁青,领着裴医、魏猛和莫子凡从院门处急步而来。

安仔与旁边的随从打了个眼色,当即转身去轻手轻脚地将雕花木门拉开一道缝,悄然溜进房里。他隔着屏风,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地稟报:「禀公子,陆队正、裴医大人,魏大人和莫大人刚过了影壁,正走过来。」

房间深处木床的方向,立时传来一阵忙乱躁动的声音与衣物摩擦声。

这时,陆谦一行人已到门外,十三按规矩通传。

过了片刻,才听见裴怀宣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让陆队正他们等一会儿。安仔,你过来我这边。」

安仔越过屏风进房,竟见宋娘子迎面而来。他忙低头躬身侍立一旁,在晦暗光线下,余光仅扫到那张若隐若现、惨白如纸的脸,以及一双暗红如凝血般的嘴唇。那张冷然板着的脸虽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死气。

宋娘子看也没看安仔,自他身旁飘然而过。安仔甚至没感觉到她的步伐,靠近时只觉一股寒意直落背脊——可房内分明还生着暖气。

安仔服侍裴怀宣更衣。房内光线昏暗,他正准备去寻火石点灯,屏风外便传来另一名随从急促的声音:「公子,陆队正说有要紧事商量……」

裴怀宣整了整领口,忙道:「快请陆队正进来。之后去找些点心拿过来。」又吩咐道,「安仔,上茶。」

陆谦一行人在门外听到房内动静,不等里面回话便径直走了进来,迅速越过屏风,直走到裴怀宣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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