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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陆谦心想:就如裴二公子所说,这是宋氏族人日常进出的地方,来者极可能是宋家这等城郊府邸派出来巡夜的府丁。但夜深雾重,在这生疏地界上,自己身为领队、肩负重任,行事理应更加谨慎。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极其熟练地向后伸手一压。

军卒瞬间会意,动作轻得像一群潜行捕猎的野狼,无声无息地压低身子。腰刀已然半拔出鞘,连弩备好,冰冷的刀锋与弩机在浓雾里冷冷一闪。

过了五个弹指,安仔只听陆谦向前沉声喝道:

「前面骑马的,站住!」

这一声呼喝并不高亢,却带着边疆军营里磨砺出来的锐利金石之气,硬生生砸穿了眼前这层浓稠的白雾。

不等雾里的人回应,陆谦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白障,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着威严与告诫:「军伍过境!来者下马、解刃,站在原地报上姓名来历!再敢往前迈出半步——」

安仔虽然无法透过浓雾看见什么,但隐约听见了前方传来的两声惊呼,紧接着是马匹被手忙脚乱的主人死死煞停时发出的「嘶嘶」喷气与乱蹄声。声音此起彼落,安仔一听便知前方定是有两匹马。

片刻之后,只听浓雾中一个男子声音发颤地大喊:

「官爷手下留情!我们二人都是宋府的府丁,这条小路直通宋家府邸,周遭并无旁人家眷。今日我家小姐与婢女白天进城,至今未归,一点消息也没有。宋府已报了濮城官府,但尚未有音讯,主子差我二人加紧在前往宋府的这段路和周遭巡看,看看有什么情况消息,好赶快回去禀报!」

安仔听得出来,这男子一边惊惶急促地发抖,一边正拼命提高嗓门,极力想把字句说得清晰明白。

车厢里的宋娘子与婢女檀娇此时再也按捺不住。

宋娘子在车内急切喊道:「檀娇,前面说话的是宋木吧?」

檀娇赶忙回道:「娘子,我也听出来了,是宋木出来巡夜!」

宋娘子当即向着车外急声解释道:「官爷,小女子二人绝不会认错,前面正是舍下府丁宋木!家人见我二人夜深未归,这才让家里府丁加紧巡逻,有情况好照应一二。」

陆谦并未放松警惕,向着前方沉声说道:「宋家府丁?报上名来。」

那男子赶忙回道:「官爷,小的名叫宋木,跟我一起夜巡的叫宋合!」

确认了来人正是宋娘子口中的宋府府丁「宋木」,陆谦按着刀柄冷冷命令道:「你们二人牵马慢慢向前,直到我让停下为止。」

又过了五个弹指,安仔依然看不清雾里的情形,耳边只听得见那两匹马粗重沉闷的喘息声,以及两名府丁因极度紧张而急促发颤的呼吸。

陆谦目力极锐。厚雾之中,他已看清一前一后缓缓走出来的两匹坐骑,体型不算高大,偏向矮胖厚实,不过是两匹寻常的灰斑马。

二人早已听话地下了马。领头的府丁手里提着一盏牛皮纸防风灯,里面燃着一根粗蜡烛,在浓雾里晕开一团混浊昏黄的光晕。

他遵照喝令解下了腰间那把尺余长、黑不溜秋的铁尺,战战兢兢地捏在手里。那物事瞧着钝感十足,并不像杀人的利器,倒确实是平日里商人家丁随从用来防身、撬拆货箱的工具。

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另一个府丁同样将斜跨的短柄柴刀解下持在手中,刀身宽大、磨得雪亮,但刀口上毫无灵气流动,只是寻常凡铁。

二人都是面容干净的青年男子,身上穿着一袭青布府服,看装束就是一般富商大户里的护院后生。此时两人面色绷得铁紧,死死盯着眼前的甲铠刀弩,眼神里的恐慌根本藏不住。

陆谦微微偏头与身侧的魏猛对视一眼,后者轻轻颔首,确认并无反常。

他这才大声说道:「宋木,你们二人停下。我们正是护送你家宋娘子回府的。此处离宋府还有多远?」

那叫宋木的府丁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说道:「回官爷,其实不到百步!只是今夜这雾实在太大,遮了视线……」

听闻来人并非暴客恶徒,宋木说话的语气明显松弛了不少。他顿了一顿,又小心翼翼地朝浓雾后喊道:「小姐?您可还好?夫人急得紧……檀娇姐可安好?」

檀娇回头看了看陆谦,又扫了一眼马车上刚与陆谦谈事的裴公子,见二人微微颔首许诺,这才高声回应:「宋木!我和小姐路上遭了变故,幸得各位官爷拔刀相救,这才护送我们回府。」

待两边彻底核实了身份、验清虚实,陆谦一挥手,示意众骑卒收刀归鞘。周遭那股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虽稍有缓和,但众骑卒依然暗提辔头,手按刀柄,眼神未曾彻底放松。

陆谦沉声交待道:「既是如此,宋木,你们二人在队前提灯引路,往宋府去。」

浓雾厚重,四下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家队伍的呼吸与马匹粗重的吐息。

安仔盯着前方那团昏黄的光晕,心底默数着步数。正如宋木所言,踏过百余步雾路,眼前隐隐显出一座大半隐在迷雾里的宅邸。

「到了,诸位军爷,前面就是宋府。」

宋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挑不出毛病的恭敬笑容,手里的防风灯随之微微一晃。

白雾弥漫中,最扎眼的莫过于那扇朱红大门与门檐下题着「含薰院」三字的漆木匾额。宋木上前抓起门上擦得雪亮的铜环,扣了扣木门,发出一阵清脆厚重的叩击声。门内几乎应声而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显然门后早有人候着,从门缝间透出一道温暖昏黄的柔光。

宋木凑在门边低声交代着,门内之人却依然十分警惕,并未贸然大开门扉。

陆谦在马背上抬手一挥,示意队伍停下,偏头对身旁的高顺沉声交待道:「让宋娘子的婢女上前,先交待明白。」

「得令!」高顺一按缰绳,策马去往前方马车传令。

坐在车厢前的檀娇轻声应下,随即偏过头,对策马立在身侧的赵大水娇声说道:「官爷,小婢腿脚有伤,不知能否搭官爷的马带上一程?」

安仔搭眼瞧去,只见赵大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拉扶住状似娇弱无力的檀娇上马。檀娇顺势窝坐在他身前,战马小跑几步,径直歇在朱红大门的台阶之下。

片刻之后,两扇大门这才彻底洞开。

开门的是个面目清秀的府丁。紧接着,一位眉眼如画的丽人缓步走出大门。她冰肌玉骨,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水袖绢裙,裙摆处以同色银丝精细地绣着纹样,在这深夜厚雾里,皎白明洁,分外夺目。

只见其优雅地提着裙摆下阶,微微俯身,双手叠于腰侧,向着众人施了一个标准而极具教养的闺门万福礼:

「妾身宋氏,见过诸位官爷。多谢各位对我家小妹的救命之恩。荒郊野外,大雾封路,寒舍备了些热茶粗点,诸位军爷一路辛苦,切莫拘礼。」

她的声音软糯清亮,如山泉洗石、温玉入水,听在耳里,直叫人满心的戒备与连日疲惫消散了大半。

坐在马车里的宋娘子此时早已拉起车前软帘,探出头来柔声唤道:「大姐!小妹回来了……这么晚你们还等着,让大家担心了。」

想起早前遇到的绑劫凶险,宋娘子话未说完,语气里便已带上了几分哽咽。

门檐下高悬的两盏风灯描着精致山水,灯影摇曳间,随夜风送来一股淡雅温润的香气,丝丝入扣,顺着呼吸直钻肺腑。

安仔此生头一遭闻到如此惬意安神的香气。连日赶路的风尘奔波,加上在这大浓雾里高度戒备了半夜的神经,竟在这缕温香入鼻的瞬间,连同浑身紧绷的肌肉一起,悄然松弛了下来。

「安仔,濮城商人的宅子就已经这般光景,若到了京城里的王公府邸,那富丽堂皇,真是想都不敢想……」

说话的是裴公子手下的另一个随从。他与安仔同是军营里收养的孤儿兵,只是分属不同旗头,平日并不算熟络。此时二人正站在裴公子厢房外的迴廊下候命。

门的两侧各站着一名护卫裴公子的骑卒。安仔记得站在左侧的那个黑方脸、蓄着一把浓密大胡子的名叫十三。他听到两个后生在私下闲谈,当即重重哼了一声,横眼狠狠扫了过来。那孤儿兵吓得舌头一缩,剩下半截话硬生生掐死在喉咙里,再不敢多说一句。

安仔不敢多嘴,只静静打量着眼前院落的景致。

白日里的浓雾比夜里稍微薄了些,却依然如同一层薄纨般将整座宅院严严实实地笼着。日光漫进来,将庭院中央那几株老海棠衬得一片绯红雪白。落花漂在树下的水池里,密密铺了一层。池中小鱼游过,泛起一圈圈带着粉红倒影的涟漪。

这时,两个穿着素雅青粉纱裙的婢女各捧着一只漆盘,轻手轻脚地踏过落满海棠花的朱漆迥廊。她们的身影在薄雾与繁花间穿梭,裙角带起几片残花。

微风拂过,檐下的铜风铃“丁零”响了两声,空气里夹杂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海棠甜香。

那两个婢女走到裴公子房门外停下。走在前头的一个对着门外两名骑卒微微一福,柔声笑道:「两位官爷午安,婉儿娘子差奴婢二人拿点心给裴公子。」

十三伸手按在刀柄上,粗略扫了一眼盘中物事。安仔作为裴公子的随从,也眼明手快地上前协助查验。

这时,领头的那名婢女顺手将一个包裹着小物的软白纱帕递交到十三手中。那只莹白纤细的小手被黝黑粗糙的大掌一碰,婢女面上顿时升起两抹绯红,娇艳得如同院里的海棠。安仔用眼角余光一瞥,见右侧那名骑卒与后头那婢女也是眼神勾连,不遑多让。

「十三哥,小婢也准备了一包给您。」婢女的声音极柔极轻。十三好像听不清楚似的,把那张黑胡子脸凑到婢女面前,吓得那婢女面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后头。

就在这时,院门处值守的两名骑卒猛然齐声高喊:

「陆队正!裴医!」

十三浑身肌肉猛地一紧,连忙收缩脖子、正了正脸色,瞬间挺胸拔背站得笔直。他冷不丁瞪了安仔一眼,低声喝道:「东西没问题!小子,你,立即进行通传!」

「是。」安仔忙低头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闪进房里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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