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虽只是远枝宗室,可自恃沾着「皇亲」二字,府中主子们在吃穿用度、起居细节上的讲究,便比那边城风沙还要繁复百倍。
安仔这等粗粝的边疆孤儿兵刚一跨进府门,脚上的泥靴尚未换新,便先被几位严苛的府中管事领去恶补规矩。因要随裴公子远赴京城,这套礼数更马虎不得——从走路的步幅、说话的声调、递茶时手指搭在盏托上的位置,一直到各处侍奉细节、军法家规与沿途各道镇守大将的讳名,全得在短短数日内死记硬背下来。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跟着熟知关隘路途的随军老厮对着官道舆图,将自西北边陲入京的三千八百里官道、十七处驿站、九处关隘的山川地理与各地风土人情,强记个大概。
也正是在这群府里的管事与随行老卒口中,安仔才拼凑出了这次「靖王妃认子」的真实原委。
先前军中流传的「众少爷夺嫡」纯属戏言。最初,朝廷礼部与宗正寺拟的条陈,确实是想从血脉最亲、资质聪颖的宗室子侄中挑选,甚至动过除却各家嫡长子之外、择优过继的念头。可折子呈上去,却被靖王妃一笔驳回。
这位来自琅氏的贵妇给出的理由冷淡得让人无可挑剔:「过继过来,无非是跟着我这寡妇守个闲散名头。先王虽是先帝次子、陛下亲弟,可如今人走茶凉,过继过来也终究只是个不掌实权的闲散宗室,何必耽误了人家那些血统高贵、前途光明的天之贵胄?」
这么一推,名额才落到了边疆远枝的头上。
所以,裴府二公子裴怀宣之所以能成为呼声极高的过继人选,无非是因为他既与大崇皇室沾点亲带点故,背景又相对普通,而且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除了裴怀宣外,同行的另一位人选裴治,同样属于远枝宗室。裴治乃是营里裴军医的三子,平日里跟着父亲在军中诊脉配药、敷药治伤。他主动让众人喊他「裴医」,一则切合他在军中的身份职务,二则也省得与裴二公子混淆。
算下来,这偏陲军垒里不过也就这两位远枝宗室,并非此前「尖嘴」满嘴跑舌头所讲的好些个候选人。
发兵上京那日,军中占候特意择了个良辰吉日。
那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连平日里肆虐的边城风沙都平息了下来,天地间显得格外高远而安详。护送队伍除了二十余名边镇精锐骑卒、数名马夫随从,还配有一名修士与一名武者。领队的是陆廉将军之子陆谦,他面容英朗,身姿笔挺,眉骨处一道淡淡的浅疤,生生压住了年轻人特有的青涩,据说也是一名武者。
大崇帝国大部分军民皆是寻常凡人,唯极少数人具备修武道或炼仙术的资质,而能够「仙武双修」者,更是凤毛麟角。
传闻大崇开国先祖便是一位仙武大能,当年开宗立派、雄踞一方,继而定鼎中原、开国建邦。因此大崇皇室向来自恃拥有这等稀有的仙武血脉。然而血脉传承极其苛刻,即便贵为皇族,也并非人人都能继承这等天赋——有的只能单修仙术或武道,且天赋高低悬殊;也有不少皇族成员,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当今皇帝乃是一名纯粹的武者。至于早逝的先靖王,则是一个资质绝佳的仙武奇才,兼有皇族的庞大资源护持,当年在同辈之中可谓一骑绝尘。可惜他心高气傲,喜好挑战天地极限,最终不幸早早陨落,消逝于茫茫深海。
而如今大崇最耀眼的日光,则是帝后独子——太子嬴曜。
据传嬴曜出生时天生异象,原本沉寂的夜空突然被自东方横贯而来的万丈紫气照得宛如白昼,皇帝因之赐名「曜」,意为与日月同辉。嬴曜太子年纪轻轻便展露出仙武同修的绝顶天赋,他血统高贵、资质不凡,高冷尊贵得是大崇无数贵女闺秀连直视都不敢的耀目存在。
安仔坐在马夫旁,听着随行老兵们闲聊。他此前听说过,越是早有所成的高阶修士与武者,其容貌越能保持年轻——尤其是高阶修士,炼仙术时常要淬炼体质,不仅延年益寿,更能延缓衰老。眼下队伍里随行的修士莫子凡、武者魏猛,面容瞧着皆已年过四十,安仔暗忖这二人大概是成名较晚的散修,修为有限。
然而,不论这二人功力高低,加上本就是武者的少将军陆谦,这般阵容护送两位凡人公子入京,早已绰绰有余。沿途若有流寇残余,凡事皆挑软柿子捏,瞧见这等硬茬也只能绕道走;再加上朝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已被靖王妃一一婉拒,变相扫清了上京路上最凶猛的拦路虎。
此行基本算得上是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队伍沿东南一路疾行,投宿于沿途军堡卫所。官差们见到那王府承嗣与宗正寺的公文,自是殷勤招待,吃喝不缺。众孤儿兵自打进了裴府后,待遇就比原本在军营里翻了几番,眼下离了荒凉贫瘠的边疆,一路奔向繁华富庶的中原与京城,看着道旁渐渐繁茂的绿野,心中皆对未来的前途生出无限希望。
这天由于已靠近中原腹地,队伍便一路披星戴月地赶路。过了潼关后,官道两旁西北黄土漫天的景象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浓绿树林与平展农田。夜色沉沉,道旁虫鸣四起,队伍打着火把,正欲赶往前方最近的驿站投宿。
马蹄声急,队伍稳稳地在官道上快速前行,恰好掠过一辆停靠在路旁的拱箱马车。
陆谦骑马当先,他本是武者,耳力极敏锐,在急促的马蹄声里,骤然捕捉到那车厢深处传来的一丝年轻女子的低声呜咽——像是被强行掩塞住了口鼻后、极力发出的勉力呼喊。
「唏律律——!」
跑过前方的陆谦瞳孔微缩,忙猛地向后一勒缰绳,身下骏马扬蹄长嘶,硬生生砸回地面,顺着缰绳方向猛转过身往回奔。后方二十名骑卒见少将军的手势与异样,呼啦一声全部勒马顿步。
陆谦正要下令点两名骑卒前去察看马车,却见三名穿着短褐布衣的男子早已猝然从马车另一侧跳下,身形敏捷,背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旁边的密林深处。
虽然那三名男子的行为极其可疑,但眼下未弄清事情来龙去脉,加上身负护送承嗣公子的要任、人手有限,且深入密林探查风险未知,陆谦并不想在这不熟悉、亦不在管辖范围内的地界节外生枝。
「莫先生,魏前辈。」陆谦扭头看向两位随行供奉。
修士莫子凡与武者魏猛皆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周边并无灵气波动,亦未察觉到即刻的危险与强敌伏击。陆谦心中有了底,摆了摆手中的缰绳,指向落在后方那辆所有窗户皆被黑布死死罩着的马车。
「高顺,赵大水,你们二人过去查看马车。其余人分出半数警戒外围护住公子车驾,余者按刀备弩!」
「得令!」
两名边镇骑卒齐声领命,策马折返停在车厢旁。高顺挺盾在一侧戒备,赵大水则用刀鞘挑开了那层厚重的黑布车帘。
只看了一眼,赵大水手腕一停,眉头猛然拧紧——车厢暗处,竟横躺着两个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年轻女子。她们眼中满是绝望与惊恐,泪水在脸上冲出了两道清晰的白痕。
赵大水放下一角车帘,一手按紧刀柄,警惕地退后三步扫视四周,同时扯开嗓子厉声大喊:
「头儿!这车里有两个活口,女的,被绑了手脚、堵了嘴!」
听得喊声,十余名骑卒迅速变阵,引弓扣弩将这辆马車围成半月夹角,严防侧翼密林;其余骑卒则紧护在两位公子的马车旁,警惕地张望着夜色。
陆谦打马上前,翻身下马,高顺立刻横盾挡在他身侧,严防车内可能发出的弩箭暗算。陆谦用刀鞘将车帘顶得更大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车厢内部。他先看女子的绳扣——那是江湖土匪□□常用的三环死结;再看两人的着装打扮,衣料皆是细棉与锦缎,料想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与侍婢不幸遭了劫掠。
推论这确实只是寻常的土匪绑架,并非针对他们这支队伍的暗算埋伏或凶险死局后,陆谦才微微偏头,沉声下令:
「赵大水,为两位娘子解开束缚。高顺、十三,去四周放哨,防着有尾巴。」
赵大水连忙收刀上前,利落地割断二人身上的麻绳、拔去破布,车厢内的二人这才被小心扶了下来。
打头那位小姐的软香罗裙被粗麻绳勒得满是褶皱,原本精致的绣花衣領在挣扎中被扯偏,露出一小片如脂玉般的白皙颈项。她头上的点翠金步摇斜斜挂着,几缕青丝黏在被泪水沾湿的脸颊上。那张清丽绝伦的俏白脸儿,即便在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况下,愈发显得惹人怜爱与娇弱,周身还隐隐散发出阵阵淡雅的幽香。
比起小姐的清雅,后面跟着被扶下车的婢女,样貌却十分浓艳。
那婢女刚下车,便对搀扶她的赵大水嫣然一笑,眉眼间全都是风情,娇声呼道:「谢谢官爷……」
话音未落,她下车时脚下一绊,竟整个人软软地栽进了赵大水怀里,娇弱地轻嚷道:「官爷……小婢的脚好像拉伤了。」
一时之间,她竟好似浑身无力般站立不稳。赵大水是个久在边疆吹风打仗的糙汉子,何曾亲近过这般艳丽的女子?此时温香软玉在怀,耳畔又是轻声细语,立时心跳如鼓,一张黑脸瞬间涨红到了耳根子处。这汉子手脚酥软地呆站在原地,两只大手悬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直直愣住了神。
安仔一直坐在载着裴二公子的车厢外木板上,看着这平日里高大伟岸的骑兵汉子竟如此手足无措,笨拙地扶着那貌美婢女在车架旁坐下,忍不住抿嘴发出一声会心的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