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暮色渐散,天际已泛起隐约的鱼肚白。陆安渡奔忙整夜,又与巨妖相斗,此刻竟无丝毫倦意。
他径直走入父亲房中,室内空荡,不见那宝剑化作的英俊少年。及至床边查看,忽见那少年从房顶横梁探下头来,整个人正倒挂在上头,撇嘴抱怨道:「你们在外逛得久了,六子又说不了话,闷死我了。」
陆安渡赶忙拱手道谢,心下好奇谁是「六子」,正欲开口,忽觉身后少年仙人轻哼一声。那宝剑少年吓得一缩脖子,嬉笑道:「没事,你知我话多。」
话音未落,那少年身形倏转,弹指间便化作一把铁剑。此剑与先前在仙人掌中金银流转之姿大相径庭,此刻瞧着竟平平无奇,仅是做工稍佳。长剑落于地上,剑鞘向下、剑柄朝上,恰巧靠在陆安渡腿边。他连忙拾剑转身,欲将剑递还,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屋内院中寻了一圈,哪里还有仙人踪影?
陆安渡看着手中的铁剑,心下暗忖,随后将其妥善收进自己房中的木箱藏好,打算待日后再遇仙人时归还。
回到床边,见父亲气息匀长,正躺在床上酣睡,神色与他离开前仙人医治后并无二致。趁着体内积毒尚未反噬,陆安渡不敢耽搁,连忙取出蛇妖所赠的青白并蒂莲。他依着教导,谨慎取下十片青莲瓣,捣弄成外敷药泥,细致地为父亲换药。
「……什么药?敷上去竟如此清凉。」陆蒹之半睁着眼,嗓音虽显虚弱疲乏,但神情气息已明显好转。
「仙人赐的药,昨夜幸得仙人援手。」陆安渡简单一句解释,打算待父亲状况彻底好转,再详述昨夜的那场奇遇。
他随后依照仙人所授之法,为父亲缓缓导入真气,以驱散那股阴邪怨毒。待父亲精神稍长,又扶他坐起,服下十片白莲花瓣化作的药汤。服下药后,陆蒹之呼吸渐趋平稳,药力化开,一股温凉之意渗入经脉,他整个人在药力的抚平下,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陆安渡赶至衙门,替父亲告了急假。他只称陆蒹之连日操劳查案,旧患复发,夜归时又染了风寒,需卧床休养数日。
平日里严苛的李巡检今日却异常和气,细细询问了病情,又遣人送来几味补身药材。虽说是寻常之物,但对比往日衙门的苛刻,这份体恤已属难得。陆安渡心中暗忖:父亲近日连破重案,小石城中暂无大乱,长官这份和颜悦色,大抵是看在父亲这把「尖刀」尚有大用的份上。
回到家中,陆安渡迅速沉淀下来,复归平日练文习武的节奏。他始终悬念着祖传的那方调香手艺,苦寻多时,药材终于备齐。昨夜研读过的方子在脑海中愈发清晰,他取出顾子安赠予的两味中原香药,手法沉稳地一一研磨。
指尖感受着草药的质地,他心中盘算,待今日整理妥当这两味引子,明日便能将所有备好的香药合而为一,窥见那方古谱的真容。
次日午後,合香终成。入夜,陆安渡于堂屋木桌前坐定,将那方刚调好的香料,细致地填入一个蛇形青布袋中。
桌面错落摆放着各式布袋——白色的蛇形袋、藕色的莲花袋,更有数种走兽花卉形状的布囊,皆是他先前从集市里跟一位小娘子购得。随着填入的动作,合香漫溢开来,清幽的气味萦绕堂屋。
陆安渡停下动作,细细辨味。这气味清幽,底蕴里藏着几分草药的微甘,与他近日所遇那些非凡气息——无论是少年仙人身上的余韵,抑或蛇妖林谷中的异香,竟都有着异曲同工的澄澈。
那几种气味,皆非凡俗香料可比。他原以为祖传方子必有玄妙之处,如今合出此香,虽觉芬芳,却除却「好闻」二字,倒似寻常。他转念一想,这本就是一味香药,能安神定志便是本分。或许是自己准备太久,期望过高,反而苛求了。
陆安渡将那两个莲花香袋,一左一右端正置于昭明帝君神龛前。随后,他转身取来狗与猫形的香包,轻步步入陆蒹之的卧房。父亲此刻正酣睡,呼吸平稳,他便将那两枚香包挂在床头木梁上。
回想今早换药,伤口虽见收敛,但那腐败之气犹如附肉之咒。布条一揭,混杂着浊液的腥臭味便扑鼻而来。陆安渡如今修为精进,五感愈发敏锐,那腐味在他鼻端几成实质,挥之不去。父亲对陆家先祖的调香向来期待,他只愿这香包散出的清甘药味,能压下那股浊臭,让父亲一宿安眠。
安顿好父亲,他回到自己房中,将那两枚卷叠成白蛇、青蛇模样的香包挂在木架上。香药气息在室内幽幽流转,忙碌至此,他倒头便陷入沉沉梦乡。
梦境却如裂帛,骤然撕开了现实。
「安道,这次的方子虽好了一点,但那腐气还是难闻。阿娘觉得,那第二道香药引子可以先微炙再捣碎。」女子声音清晰,却透着股冷涩的沙哑。她顿了顿,又吩咐道:「待第三道合成后,每一钱再加两滴枕草清露……疼!小子,轻些。」
安道屏气凝神,指尖沿着那截细瘦小腿,一点点缓缓挑开黏连的白绫。即便这手法他已练过百遍,可每逢敷料与皮肉撕扯,伤者仍会下意识地紧蹙眉头,细汗微沁。
「阿娘,还是您自己来吧?」安道心中歉疚,低声道,「儿也不知这伤处竟脆弱至此。其实伤口看着不过指长,可这几日总不见收口,反倒发了脓。」
那创口仅成人小指长短,边缘却翻卷着近乎腐蚀的黄绿烂肉,一股与那小创面完全不相称的呛鼻恶臭,正从那方寸之间不可遏制地漫溢而出。安道心下暗自称奇,早年间他在关外边疆见过不少溃烂恶伤,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秽气。
他记得清楚,这伤口是几日前两人于府中药园料理草植时留下的。那时阿娘拉起下身衣物,不经意间被一株水生药草轻轻划了一道,当时竟未察觉,直至晚上方才发现那处细微的皮损。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划伤,谁料那创口竟生脓溃烂。偏偏阿娘对此讳莫如深,只许他按方施治,丝毫不许外传,更反复叮嘱他务必加紧调配香药,好掩盖这股腐败腥气。
「我不喜欢自己弄,就让你藉此熟习治伤也好。」女子说罢,便陷进了那张乌木长椅中。
那椅通体呈一种冷静的玄黑色,没有丝毫赘饰,表面打磨得如同镜面一般,静静映射出屋顶镂刻的星辰线图。女子仰躺其上,神情淡漠。她心知这伤口早已无复原之理,眼下所做,不过是减缓溃败的速度,以此逃避直视血肉生气一点点消散的惨状。
这女子便是大崇靖王妃,来自??山琅氏。这世家绵延千年,血脉古老而孤高。族人以博学多闻、智慧过人闻名天下——因善谋略、精占卜,世人敬称其为「预言家」,又因其言所见往往幽远难解,亦被讥为好发狂言的「狂言家」。
当年靖王玄澜风华奇才,乃先帝后两子之次,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少年成名,心高气傲,罕有人能入其青眼。琅珏欣赏其绝世风采,曾豪言「非君不嫁」,二人心心相印,结为眷属,一时传为佳话。岂料结缡数年未有所出,靖王旋即命殒东海,英年早逝。昔日神仙眷侣,转瞬烟消云散,王妃自此抱病,深居简出。
光阴如大江东去,这对天之骄子的往事,早已少有人提及。然而多年后,王妃却执意上书,望皇帝念及同胞兄弟亲情、靖王一脉凋零,容她收养义子,好歹不让靖王身后绝响,也能有个后人为她送终。
安道哪里知道,那加速血肉溃败的根源,早在六年前他被接入王府的那一刻便种下了。那年她一意孤行,选中了这个少年作为继承人,这一步棋,不仅改变了少年的命运,更可能牵动了天下许多人和事的轨迹。琅氏的预言向来深晦,那世事模糊的迷雾之后,显然藏着不可言说的巨大代价。
既是当初预感到这份沉重的宿命却仍执意入局,那么这蚀骨的腐败与痛楚,她便只能甘之如饴地承受。那伤口的溃烂,或许正是这场因果燃烧中,落下的残烬。
京城靖王府的养子裴安道,六年前不过是个名唤「安仔」的边疆孤儿。他对双亲全无记忆,脑海中仅存边陲的风沙与永无止境的饥渴。
死去的爹娘没给他留下半点家当,只丢下一个「安仔」的名号。边疆军垒人来人往,名册上的名字抹去又添上,比地上的野草还稀松平常。他只听军中的老卒随口提及过一句,说他爹的祖籍似乎在中原以南。就凭这半句虚无缥缈的口音,有些粗鲁的军汉便常斜着眼,直呼他做「南蛮子」。
那里是生灵与尸鬼交织的炼狱。大将坐镇中军,修士高居法台,谋士运筹帷幄,而像他这样无根无基的孩子,不过是军籍册最底层的一笔死耗——平日里打杂吃剩饭,开战时也是随时可弃的死士。
除了饥荒与疫症,最令人生畏的,便是战死敌军化成的「尸鬼」。军中主簿常以「尸鬼迟钝」来哄骗这些半大孩子上阵抵命。这话半真半假——寻常走尸确实笨拙,但兵卒临死前若含了口怨气,化出的厉鬼极其凶狠,藏在尸群里极难察觉,让人防不胜防。
更致命的是肆虐的尸毒。对于他们这些毫无修为护体的孤儿而言,肌肤一旦破了皮肉、沾上黑血,便如附骨之疽,无药可救。在那荒凉的边界线上,他们只能如草芥般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