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麟朗声道:「请两位公子移步后山。」她稍作停顿,补充道:「这楼阁后方虽有院落,但略显狭窄,恐怕连我姐妹二人中任何一位的本相都容不下。」
接着,她目光微凝,似在与人神识交接,片刻后轻轻颔首,向少年仙人恭敬拱手道:「好的,有劳公子。这边请。」
蛇妖姐妹转身,向琉华阁大门一侧伸手,示意两人入内。陆安渡跟在太玄身后,沿着长廊向前迈进。脚下是平整厚重的红木地板,纹路细腻,显然是为了方便蛇妖迅速滑行而特意铺设。长廊两侧的朱漆木柱绘有色彩华美的缠枝莲纹与云气纹,四周垂挂着绣有金丝纹样的粉色纱幔,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空气中飘散着外间奇树林传来的幽雅淡香。
穿过廊道尽头那道刻满缠枝莲纹的圆拱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广阔的林间空地。中央一条溪流蜿蜒而过,静静绕过水中的岩石,水面映着清冷的月光,一道朱漆木桥横跨两岸。
陆安渡暗自咋舌。这地方即便容纳三十人分成十五组对打也绰绰有余,为何墨麟竟说容不下她们姐妹?难道这场比试,竟要动用什么他闻所未闻的奇诡法术?
「两位公子,便是此处了。」墨麟声音依旧沉稳,随后正色道:「不耽误公子急事,比试开始吧。」
「陆公子,承让了。」太玄与墨麟几乎同时说道。
话音刚落,骤变忽生。蛇妖双姝的身形竟在一个弹指间轰然暴涨,顷刻间化作那后院根本容纳不下的庞然巨物。那蛇躯横亘身前,压迫感如山峦崩塌,身为凡人的陆安渡,视线所及尽是鳞光,竟难以一眼窥得全貌,仿佛这两尊大妖一现身,便将这方天地的视野彻底填满。
与此同时,整片林间空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然撑开,瞬息间化作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周遭的一草一木、甚至一块寻常岩石,竟都在这法术笼罩下增大了十倍有余。原本那条蜿蜒静谧的小溪,此刻赫然化作了一条奔涌咆哮的大河,浊浪排空,狂暴的河水疯狂撞击着露出水面的巨石,发出响亮刺耳的拍打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陆安渡立于剧变中心,脚下大地隆隆震颤。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他体内血气非但未冷,反而如沸水般狂涌。一股绝不服输的战意在胸中轰然炸开,非要与眼前这两尊骇人巨兽纠缠到底、不休不止。
为了避开那足以将人碾成肉泥的巨躯,陆安渡身形如电,趁着青蛇摆动之际,凌空掠向最靠近的青色蛇尾,沿着那粗壮的躯干向上飞奔。青蛇察觉异样,猛烈甩动身躯,他一手执剑,另一手死死扣住细密青鳞间的闭合处,纵身腾挪,在剧烈的震颤中强行稳住重心。目标直指蛇身七寸,然而白蛇岂会袖手旁观?一道泛着素白寒光的巨尾横空扫来,逼得他只能脚尖一点,仓促跃至白蛇鳞背。
在这两尊庞然大物之间,他被逼得左闪右避、左横右跳,始终寻不到出招的契机。环顾四周,林间草叶纷飞,他心念一动,试图以气御叶,可那飞叶击在蛇妖那坚逾精铁的厚鳞上,竟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甚至不如挠痒。
陆安渡心中雪亮:以往那种单点、细微的攻势,在这等巨兽面前根本无效。若要破局,唯有将细碎的攻势汇聚,发出更广阔、更有力的冲击。他眼见青蛇在左、白蛇在右,当机立断——他要同时发动全方位的进攻,并锻炼双手分御气机的法门。
陆安渡一念即行,右手以剑引气,左手随心御叶,拼命催动体内真气,掌间绽放出阵阵白绿交织的光芒,攻势一道比一道更为雄浑。他在心中飞速盘算:蛇妖本质仍是蛇,弱点无非那几处——硬鳞上的闭合连接处、腹部柔软的浅色鳞片、那七寸命门,以及张开的巨口与双目。
在狂风骤雨般的进攻下,蛇妖终于吃痛,怒吼震天。只见那巨大的蛇尾宛若狂飙横扫而来,一下又一下,威力万钧,竟将这持剑少年狠狠拍飞出去,直坠入奔腾的大河之中。
就在落水那一瞬,陆安渡清晰地感觉到周身空气微微一凝,原本足以将他拍成肉泥的一击,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卸去了大半力道,只剩下一股推力将他送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猛地没过口鼻。陆安渡一向爱玩,西水渠、小石城附近的湖泊与溪流,哪处没留下过他的身影,水性极佳。可他心中雪亮,凡人再好的水性,在这等怒涛狂澜中也如螳臂当车,转瞬便会被激流冲得晕死溺亡,死不见尸。然而,他竟能在这奔腾大江中勉强维持身形,与那巨蛇周旋抗衡——这定是有大能在暗中护持。除了那位少年仙人,还能有谁?
想到此处,他暗笑一声,在那滔天洪水中稳住心神。自己以一介凡人之躯,在此刻与这大河巨蛇搏斗,此情此景,不就像是勾栏说书里那些舍命搏杀的主角吗?
蛇入水中,如龙归大海。陆安渡心中雪亮,蛇得道后本就将化龙,若与这两尊妖物比拼水中遨游,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当机立断,绝不能在水中与蛇妖缠斗,唯有以气御水,夺此河之势,化水为刃!
他凝神静气,双掌在水面猛地拍击,化气为力——一道、两道、三道……数道水箭破水而出,锐利呼啸。然而他一眼便看出,这水箭虽疾,却不够粗、力不够重,根本撼动不了这庞然巨物。他目光一凝,强行催动周身真气,将四散的水流汇聚、压缩,化作一条粗壮咆哮的水龙,破空冲去,势要将这翻腾的巨蛇逼退翻倒!
瞬息间,整条大河仿佛被彻底激怒。只见那青白双蛇在湍流中翻腾滚动,动作愈发猛烈,竟搅得河水如洪水决堤,向两岸疯狂涌去。蛇妖巨身撞击在河中巨石上,将坚硬岩石推得粉碎,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在这惊心动魄的十个呼吸间,他倾注了所有心神,拼尽全力与之抗衡。而后,伴随着那一声震天动地的碰撞,万籁俱寂,滔天浊浪渐渐平息,一切重归于平静。
陆安渡力竭而疲乏地漂浮在水面上,意识逐渐模糊。朦胧间,他双眼微阖,感受着缕缕清风拂过面颊与颈项。鼻端萦绕着丝丝清新草香,耳畔隐约响起悠远的虫鸣,仿佛先前那场撼动天地的喧嚣已是隔世。
一只温凉的手掌悄然握住他的手,紧接着,一股绵长而柔和的暖流从掌心倾泻而出,宛若涓涓细流,瞬间流通于他的四肢百骸。陆安渡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已非那方狂涛汹涌、浊流肆虐的大河,而是那出尘的幽林小溪、红桥静水。
他正侧卧于溪边柔软的草地上。那一抹熟悉的果实串,垂挂在身旁少年仙人的华纹玄衣上,正随风轻轻摆动。仙人微微俯身,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稳稳拉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带起站稳。有了这股暖意的支撑,陆安渡顿觉疲惫尽散,精神重又抖擞起来。
他回望那归于平静的溪流,心中暗自感叹:这一场比拼斗法当真是淋漓尽致。唯有在困境中淬炼,方能逼出潜藏的修为以臻顿悟,古人云「百炼有成」,诚不欺我。
陆安渡转身,见蛇妖双姝已恢复人形,发髻微散,余发垂落在肩。他低头打量,发现身上布衣干爽,竟似从未落过水一般,心下暗自称奇。
太玄微微颔首:「陆公子好身手,我姊妹二人亦当勤勉。请随墨麟入阁,我这便去取青白并蒂莲。」
「两位公子,这边请。」墨麟向高阁示意,引二人穿廊而入。
茶室内设有一扇双面刺绣屏风,绘着双蛇守护并蒂莲,间杂几种叫不出名的异花奇草。四周浅青、素白纱幔低垂,幽香浮动。室中置一张喑褐木长桌,木纹与外间奇树如出一辙,烛火映在镜面般的桌面,漾开一块块晃动金斑。
三人入座,侍女呈上青瓷茶具与银箸。墨麟指着荷叶碟中满盛的蜜渍莲芯道:「这是后山蜂王酿的百花蜜,专渍莲芯。」碟中莲芯堆叠错落,有的如凝脂温润,有的若青瓷清冷,皆裹着厚实糖衣,灯火一照,莹亮如琥珀,甚是诱人。
屏风后传来蛇尾摩挲木板的沙沙声,未见太玄,先闻其声:「蜜渍莲芯配茶方才对味。知公子赶着要走,我这便去摘了并蒂莲来。」
话音未落,太玄已滑至桌前,放下两个素白木盒:「公子方才穿林而来,想必认得这白木。并蒂莲娇贵,唯此盒能锁药性。」
盒盖启处,一根莲梗,竟连生双苞。左青如寒潭,右白如霜雪。太玄将整株莲花移入青瓷盏,提壶缓缓注入沸水。随热气升腾,花瓣在盏中徐徐舒展,宛若重开。
太玄斟好茶,推至二人面前:「请用。」
少年仙人不动,只将杯盏推至陆安渡身前。
墨麟笑道:「莲花茶淬体,凡人饮之,延年益寿。」
太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打趣道:「陆公子好福气。」
陆安渡端杯轻啜,茶汤入口极淡,先是清苦,继而回甘。太玄随后将碟中蜜渍莲芯推近,道:「莲芯能解经脉杂质、安神助眠,两相配食方才对味。」
陆安渡依言夹起一枚入口,甜腻的蜂蜜化开,先是盖过了茶汤的微苦,随后便是莲芯那股独有的清冷涩味,末了余韵清幽。他先前已受仙人度气,经脉通透,此刻食此佳肴,倒未觉有何明显的药效涌现,只当药力尚需时日化开。
随后,蛇妖姐妹又将药物配伍与用药禁忌详述一遍。太玄最后叮嘱道:「青莲外敷,白莲内服。两花各有百瓣,每日一次,各取十瓣,切记不可多,不可少。待这两朵并蒂莲用尽,身上的怨毒溃伤当可彻底根除。」
细节交代妥当,四人又闲谈片刻,随后起身拜别。陆安渡随少年仙人原路折返,不多时,便联袂回到了小石城军坊巷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