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连忙卷起父亲右侧衫袖。包裹前臂的布条已被墨绿与暗褐交杂的秽液渍透,那一股腥腐气息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直往鼻腔里钻。
这是张屠户案中留下的旧伤,本已生出粉嫩新肉,谁想被霜崿一击,竟如朽木遇蛀,溃烂之势急速蔓延。
他小心揭开布条,药膏混着脓水糊作一团泥泞,腥黏不堪。陆安渡用干布拭去残膏,露出底下那盘踞大半前臂的伤口。只见创口边缘红肿发紫,皮肉翻卷如花,脓液深处隐隐泛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药膏原本那点清苦味一去,腐肉特有的呛人气味便如决堤般涌出。
陆家草药膏已然失效,眼下小石城弹丸之地,绝无良方。大府名城或道门大家或许有救,可凭自己如今的家底与名望,那等稀罕物,求得来吗?
惟有去翠屏山。若那里没有,便只能向百岭山脉深处撞运气。陆安渡心中盘算,即便自己能凭着祖传功法与仙人所授,闯道门、入深山,搏一份机缘,可父亲的伤情,哪里等得及?
割肉剜骨、断肢求生,这些念头轮番闪过,却皆是治标不治本的下策,那伤势分明隐透着异样,绝非皮肉外伤那么简单。无数杂念最终汇作一个孤注一掷的决断——去求那少年仙人。可仙人已许久未现身,此时再去翠屏山洼地寻访,茫茫林海,仙人是否在,连个准信都没有。
多想无益,先动起来再说。
陆安渡起身,正欲出门寻邻居大娘照看父亲,忽闻院门传来两声轻扣。扣声缓而不急,清脆工整,竟莫名压下了他胸中那股焦躁。奇的是,门外人始终沉默,与平日那些访客截然不同。顿了片刻,门外传来一阵果实串串碰撞的细响,陆安渡心中猛地一跳,当即抢步上前,一把拽开木门。
门外月色如洗,玄衣如墨。
他正想着要去抱根「大腿」求救,没料到这位大腿竟自己送上门来了。陆安渡惊喜之余,忙侧身让路,把门关好后才拱手低声道:「仙师,家父伤重,寻常药石已无用,恳请仙师施以援手。」
仙人未发一语,只将那修长手掌伸至面前。玄色长袍映衬下,其肤色显得益发冷白。陆安渡心领神会,握住那微凉手掌,引着仙人快步直入卧房。
来到床边,仙人紧握陆安渡手背,引导其覆上陆蒹之翻开的右掌。顷刻间,一股暖流从仙人指尖倾泻而入,在他四肢百骸流转,舒适得令人心旷神怡。陆安渡不敢懈怠,立刻屏息凝神,将这股暖意引向父亲伤处——这正是当日仙人传授「气御草叶」的法门,如今竟成了救命的关键。
一炷香后,仙人撤手。陆蒹之面色已从灰败转为淡金,伤口上的腐败之气虽被强行压下,却仍显狰狞。陆安渡心中刚浮起「是否需持续此法」的迟疑,少年仙人已似有所感,并未再动作,反而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一同按上腰间剑柄,旋即猛地一声清鸣,将剑拉出。
剑身出鞘,金银光辉暴涨,冷冽与炽热交织。那银剑竟似有灵智,化作一团雾气直冲房梁,飞掠半圈后,雾气凝结成形。一个银发金梢、眼眸狭长的英俊少年凭空现出。他神情清冷,那双眸子里的冷冽神色,竟与陆安渡初见仙人时那只金白双色怪兽如出一辙。
仙人拽着陆安渡欲往外走,那银发少年却自顾自坐到桌边,显是要留下护持。陆安渡见他气度非凡,与凡间格格不入,不由脱口道:「仙长形貌过于出众,此间邻里恐生——」
话音未落,眼前银光一闪,那少年已换上一身乌色短褐,满头银发化作漆黑。少年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又不笨。」
陆安渡拱手一揖,心中暗叹这仙家手段之妙。随后,少年仙人已不容分说,拉着他大步迈出房门。
可他心中仍有牵挂,被拽着快步疾行时,仍忍不住连忙道:「仙师,我得收拾些行李,还得给家父向衙门告个急假,同僚那边也需交代一声,不知此行……要多久?」
仙人脚步分毫未停,只冷冷吐出一个字:「不。」
话音未落,陆安渡已被拖至院外,身形如箭,瞬间遁入夜色。他只觉耳畔风声呼啸,城门官兵对两人视若无睹。那玄衣仙人挽着他于百岭山峦间飞掠,周遭山岚清气与月华飞速倒退,竟真有腾云驾雾之感。他抬头望去,头顶那弯月亮仿佛触手可及。
陆安渡心中暗自嘀咕:这仙人向来惜字如金,不知为何至今不愿现身,平素又不爱言语。然而此时他根本无暇多想,若非仙人一路挽着,只需稍有闪失跌落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这一路深入百岭山脉,不知翻过了多少峻岭,飞掠于起伏的峦嶂之间。那种超越凡俗的腾挪之术,让陆安渡深切体会到,高阶修士之能,与凡人当真是云泥之别。
仙人掠行的速度渐缓,飘然落在一处深山密林。此处古树参天,白雾缭绕,虫鸣声此起彼伏;浓雾模糊了天地,仿佛只要松开那只手,下一刻便会沦为荒野中的孤魂野鬼。
少年仙人紧握着他的手,在林间急步穿梭。穿过几株古木后,陆安渡隐约瞥见前方卧着一个庞大黑影,嵌着一双硕大的金瞳。他心中猛地一跳,正惊疑这妖兽是否伤人,那双金睛竟在撞上两人目光的刹那急忙闭上,迅速隐入黑暗。
再绕过几排树丛,周遭的异状令陆安渡背脊发凉。只见粗壮的古木树干上,竟缠绕着十余团黑色长影。那些巨蟒足有大腿粗细,盘踞在枝桠间,那一双双狭长的淡黄色瞳孔注视着二人,竟是一动不动。
面对这群包围的恶物,少年仙人视若无睹,脚步未停。直到穿过那排茂密的树丛,陆安渡才看清,原来那掩映之下,竟是一道仅容一人行走的狭窄石缝。
仙人一马当先,步入那漆黑窄缝。陆安渡随之进入,忽觉周身泛起一层淡淡黄芒,如灯火般照亮了幽深阴冷的洞壁。这石道内青苔丛生,潮气氤氲,泥泞遍布,可两人行于其间,周身纤尘未染,竟连鞋履衣袍都未沾半分湿气,想必是受了仙人法术护持。
洞中亦隐匿着不少长影,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躯干在石缝间蜿蜒,那一双双忽明忽暗的淡金竖瞳,在感知到二人气息后,纷纷没入石缝深处避让。随着深入,窄道渐宽,直至能容两人并行。不久,前方出现了一抹透入的淡银月色,出口已近。
穿过幽洞,视野陡然开阔,竟是一处广袤无垠的平原。面前簇拥着一片奇异树林:林海左半,粉青叶片衬着如雪白干;林海右半,则素白枝叶交织着深褐树干。在弯月银辉下,那饱满的嫩叶泛着柔和微光,如梦似幻。
少年仙人牵着他径直踏入这片奇林。空气中弥漫着丝丝清幽淡香,林间微风徐来,两人脚步随之放缓,漫步于这静谧浪漫的月夜奇景中。
两人行走在双色奇树林的边界,青树如黛,白树似雪,交界处透着一股幽雅的气息。往深处走去,林间并不昏暗,反倒是不时有发着淡黄莹光的飞虫,慢悠悠地穿梭在枝桠间,伴着两人缓缓飞舞。这些星点般的柔和光亮,像是在为他们引路,直到林木尽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华丽至极的三层楼阁,竟悄无声息地矗立在前方。
那建筑采用三重飞檐结构,檐角向上高高翘起,末端精细地雕琢着半蛇半龙的鎏金纹饰,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低调而奢华的金辉。层叠飞檐之下,密密麻麻挂着数百盏丝绢灯笼,透出的光泽如同陈年琥珀,温润且厚重,将周遭数丈映照得如同白昼。
入口处悬着一方巨大的楠木匾额,龙飞凤舞地刻着「琉华阁」三个烫金大字,字迹笔锋矫健,隐隐透出一股摄人的气势。那扇巨大的朱红大门洞开着,门内立着一道雕花镂空屏风,屏风后灯火流转。
陆安渡心中暗自惊讶。方才在林外时,他分明对着此处望过,竟是一片虚无,此刻转眼却凭空出现这座金碧辉煌的高阁,显然是布下了极高明的仙门障眼法术。这手段,当真玄妙。
琉华阁大门前,早已静候着两行「人」。他们左右一字排开,每侧各六名,上半身皆着青绿或素白衣衫,手中提着纱灯,腰身之下却无双腿,只露出一截粗壮的蛇尾,盘踞于地。陆安渡心中了然,这正是勾栏说书人口中那些幻化成人的蛇妖。
领头的两名女子,分别站在青绿与素白两列之前,上身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面部轮廓清晰疏朗,英气逼人。那纱衣极薄,遮不住她们身躯上结实有力的线条,而那自衣摆延伸出的蛇尾更是壮实有力,细密的青白鳞片在纱灯投射出的淡黄暖光下,竟收敛了几分冷冽幽光,泛出一层柔和色泽。
青尾女子率先开口,声音爽朗如钟,在空旷的门前震响:「公子早些通知我们姐妹一声,也能好生准备,大家热闹一场。」
白尾女子随后接过话头,笑声清脆:「前阵子我们姐妹去了一趟京城游玩,这才刚回来,楼阁亦是新筑,公子不妨进内稍作休息,我们即刻安排饮宴歌舞。」说罢,她向身后那座华楼爽快地一挥手。
陆安渡听着两位蛇女那中气十足、毫无矫饰的语调,心下暗自忖度:这蛇妖姐妹的形象,与勾栏故事里那些纤细柔媚、含羞带怯的青蛇白蛇原型大相径庭,竟是不见一分妖媚,反而透着一股如武将般的豪迈大气。
正当陆安渡还在感叹两位蛇女的豪爽时,那白尾女子话锋忽地一顿,原本热络的神情骤然凝固,四周随后陷入一片寂静,唯有门前那数百盏丝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片刻后,白尾女子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后改口道:「哦,原来公子有这急事,那便惟有改日再聚。我们姐妹俩这就立刻去……」话说了一半,她忽然止住,仿佛正在聆听什么。半晌后,她的神色竟又是一变,目光直视陆安渡,朗声道:「陆公子,先跟我姐妹俩比试一场。待公子获胜后,太玄与墨麟自当奉上青白并蒂莲。」
陆安渡心下一凛,立刻明白这定是少年仙人正与蛇妖姐妹进行传音。他心念急转,瞬间通透:看来仙人千里带他至此,正是为了那株「青白并蒂莲」。这两位蛇女本欲直接相赠,可仙人却意在让他与这两位道行至少以百年计的妖修过招,借此磨砺根骨。
面对眼前这两尊修为深不可测的蛇妖,且是一次对阵两位,陆安渡心底虽无把握,毕竟此前从未与得道妖兽交手。然而,仙人的一片苦心不言自明。他深吸一口气,双拳握了又放,将心中杂念尽数驱散,迅速调整至迎战状态,挺直脊梁,恭敬拱手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