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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绛雪阁惊变后,陆安渡敛起心神,重拾石岭书院规律的课业与练武,将那段腥风血雨压在心底。相比之下,父亲陆蒹之更显行色匆沉,为彻查案情与后续善后,常是彻夜不归,即便回家也多是早出晚归。

昨夜深时,陆蒹之返家取用从翠屏山带回的蚤休与续骨草,处理那道在张屠户案中落下的旧伤。与霜崿缠斗时,伤处不慎复发且恶化,所幸此药曾有奇效,父亲心中笃定,并不担心。

这日散学,陆安渡随着人流跨出书院大门,一名穿着青灰色短褐的中年家仆正候在门外。那人见到他,快步趋前,恭敬躬身道:「陆公子,小的是顾府仆役。我家子安少爷特意让我送来他在镇海府购置的手信,是一些香料与药材。少爷近来忙于家务,恐难再往书院,他希望服阕之后,能再与公子相聚。」

说罢,他双手递上两包用淡黄油纸包裹的物件。油纸折角压得平整,红丝绳扎成复杂的十字结,包裹上的米黄纸签正写着:「镇海府海峤香阁总铺,假一不二」。

陆安渡含笑接过,道:「烦请替我向子安兄致谢,改日我定当亲自登门拜访。这些天,大哥都在这门外候着吗?」他心下微动,若这仆从等了多日,自己因案未到书院,倒叫人白忙活一场,心中不禁有些愧意。

那仆从微笑回道:「也不过这两日,少爷才刚从镇海府归来。」见礼已送到,仆从便转身告辞。

陆安渡提着包裹掂了掂,清新的药香已从油纸缝隙中幽幽散出。经长途运送仍能保持得如此鲜活,可见顾子安为此花了不少心思,确是有心了。

然而,当他迈步走入长街,手中那抹淡雅香气,却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残影猝然相撞,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与父亲关于「阿生」的那场对话。

「阿爹,阿生招供了吗?」

陆蒹之神色阴沉,眉间凝着寒气:「终于招了。他先前因惊恐过度,又似受了霜崿邪法扰乱,终日浑浑噩噩,只会不断重复着:『我只拐了婴儿,是女鬼杀了他,我什么都忘记了。』直到这两日,他腹部伤口腐烂引发高烧,自知命不久矣,许是想在临死前减轻些罪孽,才断断续续吐露了真相。」

那份供词,残忍得令人齿冷。阿生坦言槐树集张屠户家的闺女,是他利用邻里熟识之便偷走的;而顾家那两名失踪的婢女,则是已故的顾子琛指使他带走的。阿生甚至惊恐地提到,那两具埋在后院树下的尸体,竟在某个夜晚尸变逃逸。至于后院掘出的其余婴尸,阿生虽供认不讳,但对具体的来处与作案细节,却显得记忆破碎,似是长期受邪法操弄,神智已然毁损。

陆安渡回忆起观察阿生与霜崿相处时的怪状,那种日渐呆滞、沉默的模样,竟与当时谢先生受扰时的神态隐隐重合——只是谢先生当初症状尚轻,神智未至这般毁损的地步。霜崿究竟用了何种邪法控制他们,至今仍是谜团。

他此前已将这些天在绛雪阁的所见所闻向父亲和盘托出,因此陆蒹之对于霜崿残害孕妇与婴儿的罪行早已心中明了。审问时,他必须用极为简明直接的问题,才能穿透阿生那混乱的神志:

「霜崿吃掉那些婴儿了吗?」

「是的。」

「霜崿吃掉婴儿后能变美?」

「是。」

「你与霜崿合力剖开孕妇的肚子?」

「是。」

「灼烧小兰的下巴,是为了收集滴落的人油吗?」

「是。」

阿生对这些罪行皆供认不讳,可唯独对那些搜集来的人油究竟有何用途,仍是一问三不知。

「为什么要帮她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陆蒹之沉声追问。

阿生闻言,缓缓抬头望向屋顶的横梁。他紧锁着眉头,神情痛苦,仿佛正从那记忆残片中艰难地挖掘着什么。陆蒹之见状,以为他又将陷回那片痴呆的混沌,正欲转问他事,阿生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仿佛喉间含着沙粒。

「雪娘……她以前人很好的。」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梁柱,语气中透出一丝与这惨状格格不入的温情,「她又美又仗义,她也帮我……我们也曾一起做过不少好事。」

说着,他又沉入那段遥远的回忆,双眼无神,喃喃自语:「雪娘啊……她就是太看不开了。」

这话说完,阿生便再无言语,只剩急促而混浊的喘息。他整个腹部早已溃烂瘀黑,红绿色的脓液不断从腐烂的皮肉中渗出,浓重的腥臭气息弥漫在室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刚换好的布条便又被透出的腐液浸得污浊不堪。

入夜后,他终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闭上那双早已失焦的眼眸,再没有醒过来。

陆安渡在帝君庙旁的灯笼店买了七盏纯白莲花灯,随后脚步匆匆地奔向西水渠。他不想让那些久困于痛苦长夜里的亡魂,在漆黑死寂中离去。

此时斜阳沉水,将水面染成了一片浓稠的琥珀与紫金。岸边野草在晚风中瑟瑟拂动,偶尔有叶片坠入水中,划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夕阳余晖勾勒出陆安渡清俊的轮廓,他蹲下身,将一盏盏莲花灯轻轻送入水中。烛火在灯内跳跃,透出温暖的鹅黄,与水面波光相互辉映。

他双手合十,低眉敛目,心中默然祈愿。那一瞬间,无数面孔在脑海中走马灯般掠过:槐树集血案中的亡者、顾子琛、小兰、那对失踪的姐妹、那些遭横祸的幼童,甚至张屠户、阿生,以及霜崿那张扭曲的脸。

莲花灯顺着微风与水流缓缓飘行,在金色的波光中摇曳生姿,渐次融入远方水雾与残照交界处的缥缈之中。在这曾供奉昭明九霄帝君的水岸边,陆安渡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微光,心中长叹:「七盏明灯随波去,半随残照半随魂。」

不良人破了这桩困扰城中官民已久的大案,衙门赏赐颇丰。陆安渡心下暗自庆幸,这一阵子的生计总算有了着落,不必再担心阿爹被罚俸,更无需频繁深入山林猎野食度日。

他手捧着一小篮粉嫩的桃花,谢过邻居大娘,哼着轻快的小调跨入院门。灶房案台上,那只洗净整理好的肥鸭已候着了;陆安渡将腌渍的桃花瓣塞入鸭腹,再叠入几片碧绿春笋,倒入清水与春酒,便将陶锅置于炉火上慢煨炖煮。待鸭肉熟透,香气四溢,他转入堂屋,将几朵娇艳的桃花点缀在昭明帝君的神龛前,恭敬地燃上一炷降真香。

趁着煨汤的空档,陆安渡回到房间,取出那个祖传的木盒。这盒子精巧浅窄,却内蕴乾坤,每当他修炼的功法有所突破,盒子便会「吐」出新页。

他小心地打开盒盖,取出那叠厚实的白纸——任谁也难以想像,这小小的木盒竟能收纳如此惊人的篇幅,仿佛拥有肉眼不可见的延伸空间。他从中挑出一张图谱,对着烛光,仔细钻研如何处理从镇海府新得来的两味香药。

鼻尖萦绕着从神龛前飘来的降真香,清幽悠远。直至那炷香燃尽,残香散去,院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陆安渡心神微动,迅速收拾好桌上的图谱,转身走向堂屋。

刚踏出房门,便见陆蒹之正站在院中,嗅着空气笑道:「煮了什么好东西?竟香成这样。」

陆安渡笑着应道:「爹去摆桌吧,开饭了。」

陆安渡快步走进灶房,揭开陶锅,见汤汁已浓缩至精华,他随手撒下一把粉嫩的桃花碎瓣,鸭肉清甜伴着花草幽香,顿时随着腾起的热气盈满室内。

两父子端着碗坐在桌前,陆安渡见父亲面前的鸭汤竟只吃了一小半,忍不住问:「爹,在衙门里吃饱了吗?」这道「春花酿鸭」是父子俩的心头好,平时两人总吃得精光,此刻父亲却显得心不在焉。

「没,只是在想案子。」陆蒹之眉头紧锁,眼神显得有些涣散。

陆安渡用匙拨开粉嫩的鸭胸,夹起里面裹着的细嫩春笋,顺势问道:「还是对霜崿邪法的来源没有头绪吗?」

提起这事,陆蒹之更是沉重。阿生临终前的证词实在混乱,霜崿那邪法的来路,一会说是路过小石城的客人所赠,一会又说是去大城探访友人所得。这些推测如同一团乱麻,说了等于没说。

「爹,你脸色太差了,连日奔波查案,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陆安渡眉心微蹙,看着父亲那张泛着青白的面色,眼角不知何时竟多了几道深刻的皱纹。

陆蒹之未发一语,仅是摇了摇头,双手捧起陶碗,缓缓送至唇边。陆安渡垂下眼帘,默默低头用筷子捣弄着碗里的鸭肉。

就在这一刻,耳边猝然传来一声「铿锵」脆响——那是陶碗落地粉碎的声音。

陆安渡猛地抬头,只见父亲手中还僵硬地保持着握碗的姿势,整个人却已向旁缓缓歪倒。

他大惊失色,急忙伸手托住父亲,入手处竟是一片骇人的火热。陆安渡心中狂震,脚下运劲,轻巧地将魁梧的父亲架起,几个起落便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

陆蒹之已彻底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然而在搀扶的过程中,那一阵近距离袭来的气味,让陆安渡后脊猛地一凉——那是从父亲右手中散发出来的,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挥之不去的腐臭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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