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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阿衡初次游览浮翠街,这一晚看尽繁华,心满意足。两人随后动身返回军户巷。

送走阿衡,陆安渡回到家中。一屋寂静,父亲今夜在衙门值班,正好无人管束。他反锁房门,迅速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这衣物是他前阵子自觉身手精进后特意准备的,为了日后潜行查案方便,连父亲陆蒹之也未曾告知,免得老人家啰嗦担忧。

夜色沉沉,陆安渡如黑影般掠出宅院,再次潜回浮翠街。他目标明确,正是巷道的第一处宅子绛雪阁。刚刚跟阿衡经过时他便留了心,霜崿曾是花街红人,这处宅子建得早,显得格外古朴。石墙上爬满青藤,门楼木色虽已深至栗色,却不见半点剥蚀,那对铜门环被擦得极亮。

香阁之间间距颇远,陆安渡目力极佳。他借着巷道两侧茂密的林木掩护,轻巧地跃上一棵古树,藏身于浓密的绿叶丛中。居高临下俯瞰,只见小石城虽是寻常藩城,但在这迎神节的喜庆夜,其余名伎香阁门外皆车马塞道,停着四至十架马车不等。

反观这处绛雪阁,门前仅停着两架寻常马车。车身漆面暗淡,并无过多雕饰,拉车的马匹也显得平庸。整座阁楼掩映在高墙之内,人气冷清,唯有垂柳与翠竹从墙头探出,在夜色中摇曳。

阁楼隐于庭园后,被浓密的竹林与垂柳遮蔽得严严实实。陆安渡从树梢观察,见阁内两层皆亮着灯,尤以一楼东侧房间最是喧闹,窗影焯焯。

他是初次潜入,不敢冒进,决定借茂密林木掩护,循庭院阴影潜入东侧林丛。他避开巷中守候的车夫,俯身贴地,迅速掠至房间后侧。此处比前院更阔落,除了一圈围墙竹柳,还点缀着几株粉嫩艳丽的奇树,在鲜绿灌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别致。陆安渡心中暗忖,从这一侧开阔的布局来看,屋内应有一整列门窗面向后院。

他寻了一处贴近房间的树丛潜伏。此时屋内行酒令声正起,竹筹敲击木案,音色沉稳如钟。然而那节奏转瞬即变,伴随着年轻男子窘迫的争辩,指尖敲击案面的节奏变得仓皇,显是已被阁中名伎逼入了死角。

「今日尽兴,改日再来讨教!」一个男子刻意拔高的声音打破僵局,语气中掩不住被逼退后的尴尬与怒意,其余三人连忙附和。

大门开启,四名富家子弟鱼贯而出。陆安渡在暗处窥见他们穿戴寻常,心知这东侧房间虽是厅堂,这回来的却未必算什么达官显贵。待他们散去,四周归于死寂,唯余竹筹一下一下敲击木案的闷响。紧接着,一阵金属接连碰撞桌面的声响传出,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陷入长久的沉寂。

「这些东西先不必收拾了,去煮一碗小角子来吧。」

那女声微微沙哑,竟听不出半分柔婉妩媚。陆安渡在暗处听着,心中暗自猜测这便是霜崿本人。屋内并未传出仆从的应答声,只听见一阵脚步匆匆离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屋内响起了琴声。调子断续苍凉,透着一股沉重,指尖拨弄得漫不经心。然而,陆安渡守在窗外,直到琴声渐歇,竟始终未见仆从端来那碗宵夜。他心生疑窦:这绛雪阁纵使过气,也不至于连一碗小角子都供不上吧?今日阁中生意如此冷清,灶房绝无忙到食材告罄、应付不来的道理。

直至夜深,琴声止歇,屋内主人起身去了二楼,想必是去梳洗歇息了。陆安渡不便继续窥探,忽闻一阵细碎脚步声,应是两名仆从又走进了厅堂。他们动作很轻,在厅堂与西侧房间之间往返数次,全程竟未发一语。

随后,厅内窗棂被一扇扇掩上,灯火次第熄灭。陆安渡小心地绕至西侧窥探,透过窗缝望去,只见那边确是灶房与仆役房无疑,也是一片冷寂。

他屏息又待了片刻,确定整栋楼已陷入死寂,这里再未迎来半位客人。

回到军户巷家中,时已近丑时末刻。次日醒来,日头已然高悬,陆安渡心中暗惊。以往若贪睡至此,必招陆蒹之责骂,可今日堂屋另一侧的房门紧闭,屋内传来均匀的鼾声——阿爹值守归来,竟未像往常那般催促。

他哪里知道,陆蒹之猜想养子恐是有了心仪女子,难得逢上迎神节假期,自是忙着与朋友在城中盘桓聚会。对于这些少年心思,老父倒是通情达理,这阵子便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去了。

陆安渡无遐细想,匆匆梳洗后,便在院中屏气凝神,练起一套剑法。几轮过后,他调匀内息,稍作歇息,脑海中反复推敲起昨夜的细节。绛雪阁的格局已大致摸清,下次再探查应更有收获,至少能寻机会一窥霜崿真容。

「今晚西水渠那场『昭明九霄帝君』的傩戏,苍澜城名角专程来演,这热闹一定要去凑。」陆安渡暗忖。想起阿爹近日对于「阿生」的口风,似乎并无异常。在顾子琛案里,阿生身为嫌疑人,际遇确实特殊,尤其与霜崿那份颇为引人入胜的交情,值得留意。但既然已有不良人盯着阿生,那绛雪阁的探查不妨暂且缓一缓,眼下并非十万火急之事。

「等会与阿爹确认一遍,若阿生那边依旧风平浪静,便不必急着打草惊蛇。」陆安渡定了定神,将手中的线索逐一归档。

为了今晚能占个好位置看戏,外加陆蒹之身为不良帅,需在庆典会场附近值守,父子俩自是提早开了火。日头西斜,陆安渡在灶房里忙活开了。他瞥见角落的鱼桶,大前天买的鲫鱼还剩一条,已是奄奄一息。这鱼一命呜呼后肉质便柴,索性趁还有最后一口气,剖了熬汤,挨夜后喝上一口,暖胃又舒心。

收拾好鱼,他又将昨夜剩的竹鸡肉剁成细末。此时堂屋传来响动,知是阿爹睡醒了。陆安渡手下不停,搅拌三枚鸡蛋,下铁锅摊成金黄薄皮,将肉末严丝合缝地锁在里头,对折、锁边、翻煎,做成几个焦黄喷香的蛋角。他将蛋角轻轻滑入那锅浓香奶白的鱼汤中,撒上一把葱花,香气立时满溢灶房。

待将阿衡带来的两个腊肉饭团翻热后,便将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鱼汤鸡肉蛋角端入了堂屋。

陆蒹之正将一堆荷叶盛着的糯米团子供在昭明帝君神龛前。陆安渡瞥见桌上竟还多了一份,不由奇道:「这节庆日子,城里点心铺子都歇了,这些是哪来的?」

「衙门公厨的供品。」陆蒹之顺手捻起一只团子,「有黑芝麻与枣泥两种,味道不错。」

陆蒹之上了炷香,在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甘甜软糯的米饭混着烟熏腊肉丁,那肉丁透着一股微醺酒香,嚼劲十足,油脂润滑与米的绵软在口中交融,咸香浓烈却不腻人。他一边咀嚼,一边享受地眯起了眼,啧啧赞道:「这饭团地道。家里没备过腊肉啊,哪里来的?」

「街坊送的。」陆安渡也吃了一口,这饭团放了一天翻热,油脂浸透米粒,反倒更入味了。

「哪个街坊?这般手艺,真是不错。」陆蒹之又咬了一口,心想总不能吃了人家的还没个交代,礼尚往来总归是规矩。

谁知陆安渡低头道:「您不认识,是我的朋友。」

陆蒹之动作微微一顿,抬眼觑了养子一眼。军户巷的街坊,他住得比这小子久多了,哪有他不认得的?前脚说是街坊,后脚改口朋友,这说辞牛头不对马嘴,漏洞百出。他本能地想啐上一口拆穿,可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忽而想起那晚西水渠边放莲花灯时的蛛丝马迹,心中陡然一亮。

他暗自发笑:春天到了,少年郎心思浮动。这小娘子倒是一双手巧,不错。这种事情,儿子既然不肯明说,想必是害羞,做爹的再穷追猛打,反倒让他更难为情。

陆蒹之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饭团,将那份揶揄悉数压回心底。陆安渡亦不想再谈街坊的事,深怕阿爹追问起他与阿衡外出游玩的情形,毕竟此事越少人留意越好,能免去不少是非麻烦。两人便默契地各自埋头吃饭,一时屋内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片刻后,陆安渡主动岔开话题:「爹,阿生最近有什么动静吗?迎神节假期间,他可有去哪儿?」

提到案子,陆蒹之神色一正,搁下鱼汤碗道:「没什么特别。他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在坊内串门,跟街坊走动得勤。」

「没去浮翠街的绛雪阁?」

「假期前一日去送过肉,带着伙计一道,放下货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瞧着倒也正常。」陆蒹之叹了口气,眉心拧出几道褶,「这案子,确实难查。」

陆安渡思索道:「爹,您之前提过那名伎霜崿已过气多年,凭着旧日情面,还能帮阿生家撑多久?我也好奇。」

「江河日下,人走茶凉罢了。」陆蒹之摇头道,「老爷们见异思迁,新人辈出,旧人能分到的关照自然有限。听说霜崿近来状态愈发不稳定,脾气古怪,跟客人不欢而散的事没少发生,口碑跌得厉害,近来干脆足不出户。」

两父子对视一眼,皆是不语。美人迟暮,最是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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