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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陆安渡赶到西水渠时,天色已渐渐由艳红转至青黛。石桥边那座戏台相当宽阔,足有之前浮翠街百戏舞台的六倍之大,顶棚红纱灯笼连绵,映着背后那汪流动的渠水。迎神节间,前来放灯的百姓络绎不绝,使得西水渠水面光彩流转,无数莲花灯逐波浮动,宛如银河落入渠中,波光粼粼。

桥上与岸边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陆安渡心中暗叹:「还是来迟了,今年这热闹,比起往年只多不少。」他正打算绕到舞台对岸寻个空隙,忽然听见靠近舞台方向,传来一阵清脆且奋力的呼喊:「安渡!安渡!」

循声望去,陆安渡一眼认出是阿衡,只见她正在十丈外的人潮中向上跳跃,奋力挥手示意他过去。幸亏陆安渡耳力过人,隔着喧嚣人群仍能捕捉到她的呼唤,便一边向身旁行人拱手赔礼:「不好意思,借过,前方有朋友会合。」一边向阿衡的方向挤去。

众人见这少年模样俊朗,又瞧见前方那面露焦急的俏丽小娘子,大多以为两人是一对璧人。这喜庆的迎神节既是祈福之日,也是青年男女心照不宣的佳期,旁人见状皆发出会心的微笑,纷纷让路。陆安渡倒觉坦荡,可阿衡虽将他视作能一起溜玩的好伙伴,在众人打趣的目光下,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连耳根都染上一层绯色。

「安渡,坐这儿吧。」见他挤到跟前,阿衡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我记得你说过定会来看戏,方才一直没瞧见你,便特意留了个位子。」

陆安渡道了声谢,顺势坐下。此时戏尚未开演,台上戴着喜庆脸具的艺人正随着激昂的鼓点翻腾跳跃,周遭观众闲谈嬉笑,热闹得像锅沸水。阿衡将身边两个小姐妹介绍给他——一个叫阿圆,面相身形圆润,看着便喜庆;一个叫荷花,一笑起来双颊便露出一对酒窝。两人都是军户巷的熟面孔,陆安渡笑着寒暄:「当然认得,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四人便这般边看杂耍,边随意闲聊起来,场面既热闹又欢畅。

正自谈笑间,陆安渡忽觉后颈一凉,一股熟悉的冷冽幽微香气扑鼻而来。紧接着,颈项似被一袭柔软滑溜的衣摆轻轻拂过,仿佛羽毛掠过,让他心头莫名一颤。那人贴得极近,近到这份微妙的触感如此清晰,陆安渡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人平稳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斜过眼角一瞟,视线落在对方腰间那串牙白香囊果实——那是他亲手做的。微微偏头后看,果然是那少年仙人。他今日仍是一身银纹白袍,但细看之下,那繁复华丽的暗纹竟与上次见面的白衣截然不同,纹样流转间更显雍容。陆安渡心中暗自嘀咕:「这仙人,穿衣竟也如此讲究。」

仙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陆安渡一时失神,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安渡?你一直盯着那边看,遇见熟人了?」阿衡的唤声将他惊醒。

陆安渡赶忙回头,此时戏台背景已换,宫阙深锁,丝竹声起,正剧『昭明九霄帝君』已然开演。他心思急转:总不能让这仙师站着,自己却安坐在此。可若起身让座,旁人瞧不见仙人,必定不明所以,且又会阻挡后方视线,定要招来抱怨。况且,旁人看不见仙师,行色匆匆间若有冲撞,总归是不好。

他心下一横,对阿衡道:「这儿人太多,挤得我有些不舒服,还是去后头寻个空处坐吧。」

阿衡愣住,正要起身,却被陆安渡按住肩膀:「戏开始了,你别管我,专心陪朋友看戏。」

阿衡怔怔望了他一眼,见他执意如此,便转回头去。此时台上伶人鱼贯而出,陆安渡趁着周遭锣鼓喧天,起身没入人潮之中。

那白衣仙人亦随之而动,他步履轻盈,穿行于摩肩接踵的热闹人群间,与陆安渡一并爬上人潮后方的一处草坡,并肩坐下。此地离戏台甚远,寻常百姓既看不清台上的身段演绎,连乐音都听得模糊,故而冷清无人;然而陆安渡耳聪明目,此处观戏对他而言,竟与台前无异。

一路看下去,陆安渡只觉这出『昭明九霄帝君』实在俗套得紧。戏文内容无非是老掉牙的桥段:那昭明帝君原是中原大国的太子,文治武功双绝,自小与一名门之女青梅竹马,两人都自是风姿卓绝。那女子更非寻常闺阁弱质,乃是一代女将,随帝君在沙场出生入死,两人情比金坚,历经磨难后更共同修炼,最终双双飞升,在神庙里同受香火,被传作一段千古佳话。

陆安渡越看越觉索然,心中暗自嘀咕:这类喜庆大剧,莫非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需将名号换作别的皇子、公主、仙童玉女,又能翻出一套新的戏文。这般「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俗烂故事反复咀嚼,实在是有些恶俗沉闷。他隐约记得小石城的帝君庙里并未供奉这位女将军,兴许是大城大庙的规矩更讲究罢,但他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陆安渡越看越觉烦闷,反观身旁的少年仙人,倒像是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随台上的高潮轻笑几声。戏台下万人如狂,叫好声与掌声如雷动般不绝于耳,周遭的观众无不兴奋雀跃。这般热闹景象中,竟连这位不知来历的「仙人」也赏脸入戏,倒显得陆安渡格格不入,仿佛只有自己是不懂得欣赏好戏、不赞美这传奇神话的局外人。

这天晚上,西水渠边喧嚣鼎沸。在附近值守的陆蒹之远远望去,正瞧见养子陆安渡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在一名妙龄小娘子身旁坐下。那小娘子显然是特意留了位置,陆蒹之心中暗暗称许:这小子总算开了窍,要在这美妙的节庆之夜与心仪姑娘相会,看来自己的猜测果真不错。

可谁知才过片刻,陆蒹之便瞧见陆安渡竟独自起身,避至人群后方的一处草坡,孤零零地坐着,身形显得颇为落寞。

陆蒹之眉头紧锁,心中犯了嘀咕: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难道这两小儿闹了口角、情海翻波了?他不由得摇头长叹:这小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怎么偏偏在男女情事上这般不顺?看着那闷闷不乐的背影,陆蒹之禁不住苦笑——这榆木脑袋,简直与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迎神戏演毕,台上乐师犹自奏着余韵,人群陆续散去,但西水渠畔仍有不少游人流连。莲花灯在水面荡开粼粼彩光,映照着一对对并肩而行的青年男女,让夜色笼上一抹暖意,更显得众人面色红润,喜气盈盈。不少百姓仍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刚才戏台上那激动人心的剧情,言语间尽是畅快。

陆安渡与那白衣仙人并肩漫步于岸边,与两日前那晚如出一辙。他心中不禁感叹:这般良辰美景,以仙人如此卓尔不群的身姿气质,纵使至今未见真容,其貌也定是超逸绝尘。在佳节团圆之际,他却只与自己这仅有几面之缘的凡人少年共处多时?难道真如夫子所言「高处不胜寒」?

一个念头刚落下,脑海中又涌出另一个猜想:或许,这位仙人出身于某个顶级修仙世家,只因与家中长辈起了争执,才负气离家,独自游历于红尘。毕竟他虽有超凡本领,心性却仍是少年,想借此机会体验一番寻常少年的市井生活,倒也说得通。

种种胡思乱想掠过脑海,陆安渡旋即自嘲一笑,暗道自己怕是闲书看多了,竟对恩人身分胡乱揣测,实在太过孟浪。然而,这些时日的相伴,倒让他对这少年仙人越发感到亲切熟悉,心头泛起一抹会心的微笑。

两人行至石桥之上,桥下水波微漾,两人的倒影在摇曳的莲花灯影中交叠。待水流将灯花簇拥散开,露出水底那一轮清澈明月,陆安渡抬首望去,天际果然也挂着一轮皎洁浑圆的圆月。正是人月团圆的良夜,他心中微动,侧首轻声问道:「仙师,赏脸到寒舍小坐吗?」

少年仙人未发一言,只是抬手轻轻挽住陆安渡的袖口,便引着他往军户巷的方向走去。

陆安渡那处院子局促,自然比不得翠屏山中广阔,两人便在院中玩起了「射树叶」的游戏。仙人示意他将落叶视作锋利刃片,教他以气御叶,练习将其深深扎入庭中的黄土里。待玩得累了,陆安渡想起世人皆言仙人辟谷,但见这少年仙人气质出尘,行止间却透着几分纯粹,便试探着端出了那一盘甜糯米团子。

没想到少年仙人并未推拒,两人就着院中的清辉分食。看着那少年仙人竟对甜食颇为钟爱,转眼间便与他平分了盘中点心,陆安渡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暖意——原来这位冷冽出尘的仙师,竟与自己一样,都偏爱这口甜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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