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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陆安渡跨进酒铺,正赶上上个客人提酒离开。他走到柜台前,笑道:「阿衡,给我打一瓶梅子酒,要大瓶的。」

阿衡应了一声,转身取过木架上的空瓶,熟练地用勺子从大陶罐里舀出翠黄的酒液。酒水入瓶,晃出一圈圈涟漪,她偏着头问:「大后天那场迎神傩戏你去吗?听说为了等苍澜城那个戏班子,官府硬是把开演时间推迟了两天,这阵仗够隆重的。」

往年节日第二天便有傩戏,舞者戴着喜庆的面具,先在十字路口绕场,再一路唱跳着穿过四条主街,沿途撒下颗粒饱满的炒豆、核桃与红绳结。今年因请来名角专演那出「昭明九霄帝君」,小石城确实比往年更费心思。

「一定去的,前天我在西水渠桥头,就看见那边已经在搭戏台了。」陆安渡接过酒瓶,随手掏出一串铜板往台面上放。

阿衡将装好的酒瓶递给陆安渡,从台上的铜板中随意捡了几枚,笑道:「这就够了。」

陆安渡却没急着收钱,反倒从布袋里掏出一白一绿两个棉布香囊,绳结处各系着三枚形状各异的干果。「幸好还备了份礼物。之前逛市集跟卖香料的小娘子讨教,随手做了几个送朋友。槐树集南侧那家杂煮葛根面的王三娘子母女,今早我也送了一对。」

阿衡接过香囊细看,揶揄道:「你这本事,倒像是专程去市集里搭讪小娘子学来的。王三娘子家的杂煮我自是晓得,这两个……有一个是留给我娘的吧?她今日在家忙得脚不沾地,正好讨个巧。」

陆安渡笑着点头。阿衡指尖摩挲着香囊上那几枚干果,随口道:「安渡,你把铜钱换成果实坠在下面,倒挺有心思。我瞧着,若是你日后能寻来更多样的果实,多串几条吊坠在下面,你琢磨着好看吗?」

陆安渡眼中一亮,思忖片刻后笑道:「阿衡,你这主意精妙!我这就回去试着弄弄看。」

说罢,他挥了挥手,拎起搁在地上的鱼桶,快步钻进了军户巷。

不良帅自然没有七日长假可享。当晚,陆蒹之从衙门回到军户巷,走到门外便嗅到了炭火气。推开木门,见院内老枣树下已架起火盆,上面搁着个条形铁架,炭火烧得通红。

陆安渡听到脚步声,从堂屋迎了出来,笑道:「爹,回来了。我正要把肉盘端出来。」

陆蒹之瞥见他手上还捏着一条未完工的果实串,便问:「昨天不是都弄好了吗?」

「今日送香囊时得着新点子,便将剩下的拆了重做。」安渡指了指堂屋,「我也新做了一个,刚挂在昭明帝君的神龛上面。」

陆蒹之走进堂屋,见那牙白色的香囊下垂着六条果实串,被从门窗吹进来的早春晚风拂过,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他眼中露出赞赏,双手一拍:「这作法挺有趣味,比原来的更好看。」

言罢,他转身向昭明帝君的神龛上了一炷香,又从衙门配给的节礼中挑出几样完好的鲜果供上,躬身行礼。

「爹,东西都搬好了,快过来吧!」

陆蒹之转身步入庭院。平日放在堂屋角落的小几已移至树下,竹叶铺底,整齐码着切得厚薄适中的五花肉,盘子另一侧则更为红润紧实。陆蒹之颔首道:「这边的是梅头肉吧?」

陆安渡将一只陶杯递给父亲,陆蒹之喝了一大口,清凉酸甜顺喉而下,不禁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陆安渡笑道:「武大娘家的梅子酒,买回来便浸在水盆里湃凉了。果盘也一并备好。」他指了指小几上放着青、红、黄三色小果的木盘。

陆蒹之笑着调侃:「难怪你搜罗了这么多果实做串串,原来是『就地取材』。」

溟南边陲的春夜,凉风中虽带着寒意,却恰好被炭火盆散发的热浪抵消。两父子一口烤肉、一口梅子酒,间或夹几枚解腻的果子,油脂的肥腻在酸甜果香间化作了满嘴的鲜香。

陆安渡见父亲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回灶房,小心翼翼地端出两个热腾腾的陶碗。

陆蒹之见状,连忙起身接过一碗。浓白的汤底里,浮着六只小巧饱满的羊肉角子,浓郁的鲜香扑鼻而来。

「鲩鱼汤和王三娘子母女做的羊肉角子。爹,要撒一点干花椒粉吗?」陆安渡问着,随后往那碗中撒下一小勺暗红色的碎末。

陆蒹之咬开角子,大葱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他嚼了两口,眉头舒展,赞道:「小子,原来这羊肉角子里头还加了大葱,好味道!王三娘子这手艺,确实有两把刷子。」

这是迎神演乐节的第一晚,整座小石城内灯火通明,空气中飘浮着各式佳肴的香气,处处回荡着节日的欢声笑语。

次日晨起,陆安渡难得睡了个懒觉。半梦半醒间,房门被敲得作响,陆蒹之的嗓门隔门传来:「昨夜的羊肉角子还剩些,锅里热了个菜包子,快起来趁热吃。」

这便是阿爹催人起床的老法子。陆安渡赶紧从暖被窝里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翻身下床。他仔细地洗漱梳头,换上昨夜备好的干净蓝布短褐,将衣上的褶皱细细抚平,再妥帖地穿戴好。

走到堂屋填饱肚子后,他匆匆背起早已打点好的布包,提上弓箭与长剑便出了门,直往城外的翠屏山而去。

出了北城门,待四下无人,陆安渡足下运劲,身形如箭,直掠山脉深处。上次留下的树上标记已被尽数抹去,但路径早已印在他脑中。他不求直行,而是在林间刻意穿插——时而上跳下俯,时而左闪右掠,将沿途的树丛山石皆化作练功的桩点。

这便是祖先图谱中的轻功修炼课。他与阿爹曾发觉,只要木盒子判定他已练成图谱上的武功,便会给予新的指引。至于那木盒子究竟如何判定修炼程度,父子俩始终参不透,只能感叹祖先修为已臻化境,深不可测。

山间雾气清冽,拂面生寒,陆安渡掠过一处野林时,惊起一窝飞禽,脚步微微顿,心中暗道:「惊了雀鸟,气息未敛,功夫仍不到位,还需努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天光转暗,那一处熟悉的洼地已在眼前。这里长期不见日光,气息一如既往地潮湿腐败。陆安渡心跳「怦怦」直跳,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凹地一片死寂,哪里还有半点活物气息?陆安渡轻巧地踱步过去。往日里这里蜈蚣成群,如今影子也不见一个,只在泥层与腐叶间,留下了几道细碎如针刺的爬行痕迹。再往后的黑蛇窝,也是一般光景,泥土上同样只有几道厚鳞长身蜿蜒游走过的滑痕。显然,前阵子连续两次重创扫荡,让这些盘踞此地多年的恶物元气大伤,虽死不了,却也早成惊弓之鸟,察觉到生人气息便匆匆逃窜。

洼地内的蚤休与续骨草经过两次采摘,已所剩无几。陆安渡熟练地选了几株采下,余下的嫩芽一概不动,留待它们继续吸纳山间灵气。阿爹曾试着将这些幼苗移栽回自家院子,可无论怎么伺候,移过去便枯,仿佛非得留在这天然洼地里吸纳这山中地气才成。他心想,若是这些名药真能随时种植,怕是早就成了街头烂大街的货色了。

将药材收拾妥当,陆安渡轻轻一跃,足尖点在上次那少年仙人曾立过的巨石上。他盘腿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个荷叶包,细细咀嚼着里头的艾草团,随手摸了摸袋里那个篾编小篮。里头静静躺着一个牙白色的香囊,那是他特意护着的,外头细心地裹了一层干荷叶,生怕那悬挂的果实串串被划花压坏。

此时日光穿透层层树冠,洒下一缕稀薄暖意,在这微寒的春日里,周遭只剩林间细碎的风声,这山间的静谧,让他透出一股子松快来。他躺在大石上,头顶树冠缝隙间漏下的细碎日光并不刺眼,反倒带着股懒洋洋的暖意。脑海中杂念纷呈,眼皮渐沉,半睡半醒之间,额头忽传来一阵羽毛般的轻触。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绿影闪过,他迷糊着心道:「怕是落叶吧。」

没去理会。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

不过片刻,嫩绿叶片如温柔的春日细雨般落下,面上酥痒难耐。陆安渡猛地睁眼坐起,只见大石上竟已铺了一层翠绿绫罗,满目草青味,透着股冷冽幽香。

他心下一凛,抬头望去。只见一抹银白残影在树下一闪,瞬息间掠至十丈开外。

是那少年仙人。这是刻意显露气息,引他发现。

陆安渡尚未开口,一片半个手掌大的枯黄落叶已如劲弩破风而至,直钉在他背后的树干中,几乎整片叶子没入木中,露出的边角瞬间碎成粉末。

「仙人考我的功课来了。」

他瞬间凝神,长剑出鞘。与上次如出一辙,先是一片,继而两片、三片、四片……叶影从四面八方疾射而至。陆安渡刚化解一轮攻势,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绿叶如箭矢破风而来,将他死死逼在林间。他辗转腾挪,远弓近剑,几个回合下来,已是筋疲力竭。

那少年仙人却似有耐性得很,就站在一旁静候,待他气息稍平,便又是下一轮攻势。那节奏急切异常,仿佛迫不及待要看他破境一般。

周而复始,不知不觉林间光线已渐暗,日光将尽。陆安渡猛地想起与阿爹约好要在西水渠放莲花灯——这是迎神演乐节的传统,全家团圆聚餐后,总要相约亲友去水中祈福。往年这时,父子俩总能在河边遇见不少熟人。如今野味没捉到,野菜也没掏够,他心中顿时焦急起来。

他匆忙望向那白衣人。仙人似有所感,竟不再逼迫,身形微晃,转眼已在十丈开外。

「仙师,请留步!」

陆安渡高声喊道,脚下发力,身形如箭直追而去。他在仙人身前两步处骤然停住,忙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竹篾小盒,双手奉上:「仙师,这是我亲手做的祈福香囊,小小心意,望您笑纳。」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掌从牙白袍袖中探出,肤色比那银纹白袍更显冷白。在接过竹盒的瞬间,仙人的指尖竟刚好覆在陆安渡的手背上,清凉与微温交错。他心中如遭电击,僵在原地半晌,直至听见那人似有若无的一声轻笑,才如梦初醒般慌忙放手。

虽看不见仙人容貌,但他敢肯定,那人定是在笑。陆安渡只觉面上滚烫,狼狈地转身往山下走去。

回程路上,陆安渡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这回他不再客气,身手利落地擒了几只竹鸡与野兔。途经道口,他向下俯瞰,见远处有一处蜿蜒的溪涧,心念一动,足尖轻点,整个人已凌空掠了下去。

这般险处纵身,换作是此前自觉功力未够时,他是决计不敢尝试的,如今做来却是游刃有余。到了涧边,他又顺手捕了七八只石蛙。节日期间进出城门,那是必须打点好的,给门卒的孝敬自然比平日更要厚上几分,那是少不了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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