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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自顾子琛案发,小石城官府与不良人的情报网便已撒开。嫌疑人的住所与常去之处,皆布下了严密的线眼。那份嫌疑名单早已分发至各处,一旦目标进入任何线眼的警戒范围,便会被立刻被锁定。

陆家父子盯上的重点目标「阿生」,其生意版图早已被摸得一清二楚。他家在槐树集的肉摊,这一两年发展极快,笼络了不少商户,生意盘子铺得相当开,涵盖了酒楼、绸缎庄与香阁勾栏。这一周下来,线眼观察到阿生虽有伙计分担送货,但只要是往那几家大主顾处跑,他必定亲自出马——由此可见,这些大生意多半是他一手谈下来的。

陆安渡听完养父梳理的情报,感叹道:「这个阿生哥的模样气质,在鲜肉买卖人中确实突出,且他极懂交道,说话讨人欢喜。那天我看他与面档的阿满谈笑便能看出,这般手腕,勾栏里的娘子和妈妈们自然也欢喜他。」

陆蒹之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家的肉摊以前生意平平,近来却大有进步。你且看这三家大主顾都是谁?」说着,他将记事的小本子放在木桌上,指尖一点,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名字:望山楼、云锦坊、绛雪阁。

陆安渡凑过头去看,笑道:「望山楼我认识,这是城中很有名的高级酒楼。我常在书院听同学提起。」

这酒楼不在繁华主街,而是位处城中一处僻静地,面向百岭山脉。据说客人置身其中,犹如被一片苍翠山林环绕,偶有薄雾飘来,酒楼内幽雅的薰香混着山岚清香,宛如人间仙境,那里的园林景观更是城中上佳。

陆安渡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不过,这些都只是听说,望山楼这种地方消费高昂,咱们父子俩可从未去过。」

说罢,他又指向另外两个名字:「云锦坊?这名字倒好猜,应是卖绸缎的吧?至于这绛雪阁……我却是闻所未闻。」

陆蒹之屈指在他额头轻轻一敲,笑骂道:「安渡小子,你这馋嘴猫,就只认得酒楼!」随后,他面色一肃,转向正题:「云锦坊确实是城中数一数二的绫罗绸缎庄,你没猜错。但为父要说的是这绛雪阁——它的主人,便是花魁霜崿。」

提及此名,陆蒹之语气中带上一丝敬重:「霜崿当年的容貌才情,莫说小石城,即便放眼整个溟南境内也是排得上号的。当年城中老爷们宴客,若能请到霜崿出席,便是极大的体面,就连外地达官贵人路过小石城,筵席之上也少不了她。」

「爹说她是『当年的』行首,莫非现在……?」陆安渡敏锐地捕捉到话外之音,随口又道:「这位花魁娘子的名字真的很别致,与众不同,不愧是行首。」

陆蒹之眼露赞赏,点头道:「安渡,你很敏锐。没错,这几年情况不同了,霜崿年华渐长,近年已渐渐低调。但她在某种意义上,依然称得上是行首——她在风头最盛的年间,极乐于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周济行内受难的姐妹,对同行福祉相当关心。所以,即便如今她作为花魁的行情不如往昔,许多娘子依然对她马首是瞻,相当敬重。」

陆安渡听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霜崿就类似于这行的领头人?那她确实是一位相当有见识的奇女子。阿生哥能做她家的生意,确实厉害。」

陆蒹之点头道:「是的。虽然阿生家的肉摊不一定是这些地方唯一的供肉铺子,但比起过去,生意确实大有起色。据线报,阿生早年曾在绛雪阁打杂,或许就是那时因模样俊俏、处事机灵得了霜崿的赏识,这才有了后来的机遇。毕竟,望山楼、云锦坊这类高档店铺,素来与花魁娘子们往来密切,阿生只要傍上了这条线,生意路子自然也就活了。」

「爹,那阿生哥的行踪可有可疑之处?与顾案究竟有何勾连?」陆安渡问道。

陆蒹之叹了口气,眉头深锁:「眼下并无直接迹证。顾家也不在阿生家的肉摊买肉。据报,阿生近来办完事、送完货后,便直接归家,行事极为规律。除了与霜崿私交甚好,线眼还留意到,他每逢去那几家重要主顾处,尤其是前往绛雪阁时,穿着打扮都格外讲究。」他顿了顿,沉声道:「在众多嫌疑人里,这个阿生的际遇与行止确实显得有些特殊,可翻遍了也查不出破绽。」

顾子琛案如同一潭死水,始终裹足不前。转眼间,一年一度、万众期待的迎神演乐节将至。

溟南已入春。小石城郊外,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赶着热闹,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如碎金倾泻,直铺到蜿蜒的西水渠边。空气里揉碎了湿泥与新草的腥气,透着一股清洌的凉意。陆安渡哼着小调穿过军户巷,邻家墙头探出几枝桃花,饱满的花苞在薄雾中半开半掩,娇艳欲滴。

迎神演乐节就在这年中最具生机勃勃的时节如期而至。大乾举国祈神,图个一年吉利。官民七日长假,往日里紧绷的城池像是松了绑,满街都在张罗庆典。前阵子的凶案闹得人心惶惶,官府为了冲喜,索性将这回演乐节办得格外铺张,务求全城热闹,好扫去那些阴霾忧惧。

过节第一日讲究团圆,清早的集市便炸了锅。大家趁着早上涌向市集购买食材,还有上供给祖先神明的供品。市集过了今日便要歇业,摊贩们索性摆出一年当中最丰富的货色,客人也舍得花钱,呈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热闹。叫卖声与砍价声此起彼伏,将整座市集搅动得如同锅沸水。

陆蒹之困在衙门,采买的活计落在陆安渡肩上。他也乐得借此机会逛逛,顺便打算趁假期去趟翠屏山抓些野味、掏些野菜,既能换换口味,也是一种山野间的消遣。今日来到集市,一是为了筹备几样新鲜菜色,更多的,自然是来凑这份一年难得的热闹。

他背着手,步子踩得悠闲自在,一头扎进了这喧嚣的人堆里。

从槐树集北口入,那里正热闹着。几个卖鱼郎挑着担子,正忙着捞出刚捕的鲫鱼、鲈鱼招揽客人。鱼儿出水,在卖鱼郎粗糙的手中剧烈挣扎,甩出一弧水花,溅得路过的孩童一阵惊呼。陆安渡瞧得有趣,见价格实惠,便挑了两条鲫鱼,买下来打算炖汤,讨个「年年有余」的彩头。

沿着黄土街往前走,两边挤满了摊位。陆安渡踱到卖肉的行当,特意路过阿生那家肉摊。这摊位比两旁的都要宽敞,挂满了鲜红肉块,案板上三个屠户刀落如雨,还有两个伙计在内外吆喝照应,虽不见阿生本人,生意却极为红火。

陆安渡没停步,只扫了一眼,便转向一家小肉摊,挑了些梅头肉与五花肉,又顺手买了几把时令蔬菜。父子俩今晚打算在院子里烧烤,配上阿衡家酿的梅子酒,想来便是绝美。

路上的娘子们怀抱着沉甸甸的竹篮,步履匆匆。平日里宽敞的街巷,此刻被各式木担与摊位挤得水泄不通,贩夫走卒的吆喝与买主讨价还价的争执声绞在一起,撞得人耳膜发闷。

陆安渡穿过人群,向着南侧熟食集市走去,途经市集中央那几株老槐树,树身挂满了红绸与祈福的金漆木牌。风一吹,木牌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王三娘子的面摊前,人声鼎沸。王三娘子守着大铁锅,热气腾腾中手下不停,只笑着冲陆安渡点了下头。

陆安渡没打算吃面,走到面档前停下。他今天已用了早饭,便是来送香囊的。他从怀中取出两个牙白与青绿色的棉布袋子,绳结处坠着三枚干果,寓意果实累累。「大娘,阿满,节气平安。这是我跟市集里的小娘子学着做的,针脚粗糙,算是一点心意。」

阿满惊讶地接过,翻看了两次,笑得眉眼弯弯:「哪里粗糙了,做得真好。」她瞧见陆安渡手上的鱼桶,便招呼他往里坐:「正好包了新鲜的羊肉角子,我们不卖的,留给自己吃,请你尝尝。」

陆安渡忙推辞:「不了,出来前吃过了。爹今日公务在身,家里还有不少节日杂事要准备,逛了大半个上午,得赶紧回去。」

阿满也不再强留,转身进摊子,片刻后提着个竹叶草绳捆好的包出来,塞进他怀里,沉甸甸的。「阿娘交代打包的,你们父子俩正好拿去添菜。」

陆安渡接过包,顺口道:「对了,我前阵子在城中心逛街,好像碰见你那阿生哥了。」

一提起阿生,阿满的眼睛明显亮了亮,嘴上却撇着啐道:「甚么我的?少拿我打趣。」她盯着陆安渡,眼神里透着些期待。陆安渡却只淡淡一笑:「路过罢了,远远瞅见他在跟人说话,怕惊扰了他,没敢细看。」

阿满听不到更多细节,稍显失落,随后又道:「阿生哥跟谁都好,坊里街坊都敬他。」

陆安渡这时随口一问:「那他和张屠户一家,也走得近吗?」

阿满脸上的笑意蓦地凝住,僵了半晌才回过神,顿了顿才说道:「都是街坊。阿生哥对谁都友善的。」接着又嗔怪道:「大过节的,问这些做什么?鱼汤里添这角子正好,快拿回去吧,我忙着呢。」

陆安渡心下了然,不再多问,对着王三娘子拱了拱手,转身隐入熙攘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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