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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武功招式无论演练多少遍,自觉练得再成熟,终究须经过实战,方能试出真正的威力。反复施展、领略、融合、调整,直至与武者融为一体,臻至“无招胜似有招”的境界,那才是大成。

陆安渡却深知,眼下还远没到那步。他每日在院中演练,总是放不开手脚——劈砍时,怕误伤了檐下晾晒的肉干;转身时,又恐绊倒了门口的杂物。他明白,要真正领略这些招式的奥妙,非得往广阔处去不可。

思及此,脑海里自然浮现出百岭山脉。那里深山野林,从外围的野兔山鸡,到深入处的珍贵草药,甚至荒山野岭间那些被凶险妖兽守着的天材地宝,皆是磨砺武功的绝佳去处。何况,当日从翠屏山拼死取回的续骨草与蚤休,虽未能完全治愈阿爹的旧伤,但总算让病情稳定了不少。如今药材已所剩无几,再去一趟山里采集,更是毋庸置疑。

至于那窝黑蛇蜈蚣,正好盘踞险地,他也想看看自己这回,究竟能否与那些凶物斗上一斗。

上午在书院,待到未时夫子点过名,他便溜了出来,穿过北城门,直往翠屏山而去。留意到周围行人稀疏,他便不再压抑,运起那套新练的步法,急步行进。待看见树干上那道石墨十字标记时,他抬头瞧了瞧日头,心中暗喜——这次的步速,果然快了不少。

他循着树干上的标记行进,行至半途,脚步忽然一顿。

远处草丛里,竟直挺挺地伸出一只人手。

陆安渡心头警铃大作,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掠至一棵大树后。定睛细看,只见那手掌从指甲到皮肤已然肿胀紫黑,显然早非活物。他屏息敛气,暗自思忖:“此地竟有尸首,莫非有埋伏或陷阱?”

他定住身形,凝神细听,林间唯有零星鸟鸣虫噪,再无半点异响。陆安渡略一思索,决定绕开这具尸体,借助树干与草丛作掩护,收敛气息,一步一停,谨慎潜行。如此这般,不多时,总算摸到了那片幽暗的洼地。

旧地重游,空气中透着一股潮腐的腥气。若非地上那两具腐烂不堪的尸体与散落的大刀,这里的一切竟与上次没什么两样。陆安渡目光扫过地面:五把残刃,两具腐尸。他心中冷冷判断,要么是人逃了,要么就是死得连尸首都不剩,恐怕后者可能性更大。

那两具尸体横在上次大蜈蚣盘踞的凹地旁,他借助树干掩护,凝神远眺。只见尸身底下竟有一堆蜈蚣进出,其中有两三条如上次所见,足有小儿手臂般粗壮,其余多是手指长短,正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他沉吟片刻,悄然调整身形,闪至另一侧树干后,凝神看向那处寻得蚤休的树洞。

这一看,陆安渡背脊顿时一凉。只见洞口竟盘踞着一条大黑蛇,粗壮的中段足有大半个成年男子的腰围;再细瞧其头尾,却显得瘦小,比例极不协调——显然是吞了人,腹中异物尚未完全消化。

陆安渡心底一沉:“莫非是有人循着标记找来,以为此处安全,却误撞进了这两窝凶物的地盘,沦为腐尸与盘中餐?”他自嘲一笑,若非上次有那仙人神兽相助,如今横尸于此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太阳逐渐西斜,林间光影渐弱。陆安渡盘算着:右侧是恶蛇,左侧是蜈蚣。此番有备而来,当先斩蛇,再旋身掠开,寻机挑杀蜈蚣。他以往进山惯用厚背刀,今日却特意使剑——他想试试这段时间的刻苦修炼,在实战中究竟能发挥几分火候。

打定主意,他当即行动。

那吃人恶蛇因腹中负担,动作迟滞。陆安渡身形一晃,舍弃了惯用的沉猛劈砍,剑尖轻点如刺,寒芒一闪,蛇头应声而落。断开的蛇身中,混杂着瘀黑暗红的黏液,竟露出尚未完全消化的人体残肢,腥臭之气瞬间扑鼻而来。

陆安渡未及细看,半个呼吸间,又有两条黑蛇从树洞内扑出,粗如手臂。他手腕抬起,剑花轻挽,两招快如闪电,一气呵成。再探树洞,已无大蛇,仅剩几条瑟缩深处的幼蛇。

他依计而行,旋身转向左侧,身法流畅,剑刃贴着地皮一挑一转,两招之内便将那几条大蜈蚣连环斩杀。其余小蜈蚣见状,立刻四散奔逃,钻入草丛不见踪影。

整片洼地重归死寂,比之前更显静谧。陆安渡收剑沉吟,心中暗自琢磨:“难道上次那些凶物,已被那位仙人神兽杀得七七八八了?”

若他是那黑蛇蜈蚣,遭逢那般不可抵抗的恐怖力量,也绝不敢再留在此处苟活。难怪今日所见,大者寥寥无几,想必是察觉了危机,早早迁徙避祸去了。

心中不禁失笑,暗自感叹:“连恶蛇毒虫皆有趋吉避凶的本能,既懂得逃命,留下的倒成了笨物。”他摇摇头,迈步往那藏药的树洞走去。

突地,一道手掌长的黑影飞速扑向面门。他身形如柳絮般一扭,险险避过。还没看清是何物,两道黑影又从侧翼分袭而至,他横剑一架,随即旋身避过。

但他还来不及喘息,紧接着便是三道黑影凌空扑至。他挥剑格开两道,身形一侧,险险避过第三道。可还没稳住重心,四道黑影已从不同方位封死退路,转瞬竟又叠加至五道……黑影密如飞蝗,陆安渡左右腾挪,勉强架开两道、避开两道,唯独最后一道已避无可避,直冲眉心而来。

心中骇然之际,他闪过一瞬绝望:“竟是死路?不知这夺命的是何方神圣?当真是天真了,以为除掉蛇虫便能安枕无忧。”

眼看寒芒触及眉心,他苦笑着闭上双眼,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阿爹大笑与怒骂的脸庞。一滴清泪滑落,生死只在瞬息。

然而,预想中头破血流的痛楚并未降临。触及肌肤的,竟是一阵柔软如羽、温润如蝶的轻拂。

陆安渡屏息僵立。那触感随后游走,柔柔擦去他左右颊边的泪痕,又掠过他紧握剑柄的左手,带起一阵酥麻战栗。紧绷的神经在这时刻骤然松懈。鼻尖传来一抹清雅幽香,那味道非檀非沉,透着一股孤高清冷的凉意,却让他感到莫名的舒朗与安宁。

这气味……竟与那夜昭明帝君庙、黑暗帐幕中的气息如出一辙。

心中刚一定,耳畔便响起一声转瞬即逝的轻笑。陆安渡暗想,散发着那般清幽雅香的人,合该有如此悦耳的嗓音。他猛然睁眼,只见眼前的大石上,那少年仙人正负手而立。周身白雾毫光缭绕,将那张面容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教人丝毫看不真实。

今日神兽并未随行。仙人腰间悬着双剑:一柄银白如霜,暗纹流转;另一柄剑身隐隐透着若有似无的金芒。陆安渡心中震撼:“不愧是仙人,光是这两柄神兵,便已非凡俗言语能描绘,真不知出鞘时又是何等精妙?”

其实,陆安渡心中千头万绪,有无数话语想问。他看清楚了,方才那些袭来的暗器,竟只是随手摘取的青绿鲜叶与金黄落叶。在仙人的翻弄下,它们既能化作凌厉锋利的刀刃,又能化作那般温柔的轻触。

仙人并无伤他之意。那一开始的攻势,究竟是故意的戏弄,还是别有深意的试炼?

正当他思忖着如何开口,那少年仙人已如梦影般幻化作漫天白雾银光,身影渐淡,终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空寂的林间洼地。

陆安渡望着那处空无一物的大石,深吸一口气。他先至岩缝处小心取下续骨草,再行至树洞,将几株蚤休收入行囊。

药草到手,他随后原路折返。临走前,他将先前在树干与岩石上用石墨留下的标记一一抹去,以防普通百姓误闯深山。那洼地虽经仙人与他两度清扫,凶物大多已死或迁徙,但巢穴深处仍藏着些许毒虫,险境犹在。好在路线已铭记于心,下次再来并不难找。

若能有个司南盘在手,辨路自是事半功倍,可那精巧之物整个小石城仅有一副,且深锁衙门,非平民所能染指。陆安渡也不强求,便想着靠双脚多走几趟,将这山脉方位彻底刻在脑子里。

回程路上,他顺手打了两只山鸡,又捕获一只野兔。以他如今的身法,这些林间野物简直手到擒来。沿途见到辟瘴祛湿的野菜与生姜,也顺手采了几把。他脚步轻快,赶在暮色笼罩前抵达北城门。

此时正值城门将闭,进城的人潮络绎不绝。陆安渡随手将那只大肥野兔与野菜塞给守门的兵卒。两人相熟,对方在拥挤的人潮中只简单颔首,便放他入城。

回到军防巷家中,陆安渡哼着轻快的小调,听着手里山鸡的扑腾声,心头那股面对仙人时的极度紧绷早已烟消云散。今晚,他打算熬一锅浓郁的黄酒生姜鸡汤,好好犒劳这番奔波。

夜色渐深,陆安渡坐在书桌旁,赶着明日要交给夫子的功课。他虽常翘课,但偶尔仍需应付,免得夫子过分责难。他笔下疾书,思绪却早已飞回晚膳时与阿爹陆蒹之的那场谈话。

陆蒹之听闻养子在百岭山脉中与毒虫斗法,乃至面对仙人试炼的经历,抚须沉吟良久,方才笑叹道:“祖先传下的这套功法,果真非同凡响。短短时日,你的武功精进如斯,爹今日倒是有口福了。”说罢,他大笑一声,咬了一口鸡腿,又灌下一大口鸡汤。

随后,陆蒹之面色转正,追问道:“那功法残卷……安渡,你真将那三页纸都参透了?”

陆安渡颔首称是,沉吟道:“爹,我今日除了在山中与仙人交手,那晚血社火时,在昭明帝君庙中也感应到了相似的气息。若说第一次是偶然,这第二次、第三次……未免太巧了。仙人今日之举,似是在刻意与我炼招。”

陆蒹之听罢,神情转为凝重:“不错,仙人对你并无恶意,初见时甚至有救命之恩。只是,这小石城偏远,偶见一位能指尖化火的低阶修士,便足以引得全城议论纷纷。你与此等神秘仙师的缘分,若让那些溟南大城、甚至震海府的达官贵人与能人异士知晓,恐惹祸端。”

“爹,财不露白,这道理你常挂在嘴边,我铭记于心。”

陆安渡正胡思乱想间,目光扫向案上自己那份潦草的功课,心中忽然一动:“那功法图谱我已反复熟读,难道那纸张之中,还藏有我未曾参透的玄机?”

他按捺不住,随手将笔尖沾满墨汁的毛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向木架,取下那个祖传的木盒。

盒盖开启,他取出那一叠纸。然而,当他将纸张铺展开来,瞳孔却猛地一缩——原本只有三页的图谱,此刻竟平白多了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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