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陆家父子谈罢案情,陆安渡回到房内。他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根微微泛黑的粗糙房梁出神。
小石城向来无大事,近日却接连发生两桩惨案。无论是槐树集屠户还是顾子琛,命案背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都像是隐隐透着非凡人的手段。
他翻了个身,视线落在窗隙透进的微光里,心中反复掂量:小石城不过是个寻常藩城,死伤者又非官家名门,放眼整个大乾境内,涉及邪祟精怪之事何其多,那些高居云端的仙门能人,哪有余闲来管这小石城的琐事?这其中的蹊跷,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不宁。
他心中存疑,眼珠在暗黄的灯火下微微一转,视线扫过屋角。木架上除几册旧书,还零散搁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盒。那枚陆家家传的暗褐色木盒,就混在第二格中一个稍大的黑盒里。与其锁在箱底引人注目,倒不如这般随手一搁,反而掩人耳目。
陆安渡想起这几天都未曾细看那盒子,心下一动,起身走去。指尖触碰到盒身,触感与那日无异——平平无奇,像是在集市摊子上随手买来的货色。前些日子,这盖子犹如与盒身封死,任凭他与陆蒹之如何用力,始终纹丝不动。
他这回只随意扣住盒盖,指尖微一使力,那木盖便发出轻微的木质摩擦声,毫无阻滞地向上掀开了。
陆安渡一怔,捧着木盒立在桌前。
并未去寻访仙门道人,也没有什么机缘巧合,就在这寻常的深夜、寻常的房间里,被他这个甚至不是陆家血脉的少年,轻轻巧巧地打开了。这盒子传承了至少几百年,历代陆氏本家与分枝后人皆束手无策,偏偏到了他手里,竟像翻动书页般简单。
陆安渡心中惊疑不定,暗自思忖:“难道数百年前,我前世与这位留下木盒的祖先,真有什么深厚缘分?”随后,一个更为困惑的念头涌上:这盒子之前明明如封死一般,为何偏偏是今天,竟能如此轻易地打开?
盒子里并未有什么仙丹宝物,仅安放着一叠纸。
他的心跳如鼓,重重撞击着胸腔。这盒子既然设有法术封印,内里所藏定非凡品。祖先既懂法术,这叠纸会不会是一部仙术秘笈?又或是埋藏仙材地宝的地图?他下意识想冲去后房唤醒陆蒹之,脚步刚迈出半步,却听见后房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噜声。
陆蒹之这阵子查案损耗心神,此时正睡得深沉。陆安渡止住冲动,转念想到:“先看看,明早再说不迟。”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纸取出,纸张仅有三页,墨迹却如新。图谱之上,是一个个线条简练的火柴人正在比划招式,手中握着条状物事,似剑、似尺,又似枯枝。那画工虽显草率,可每一处关节的转折处却画得异常精准突出,透着一股随时会暴起的奇特张力。
而在这些火柴人旁,穿插着一行行笔迹狂放不羁的注解文字,字句倒也通顺明白。陆安渡骤眼看去,这些招式与陆蒹之平日所教的家传拳脚颇为相似,心下顿时了然——这多半便是陆家传承的底子,只是翻来覆去也仅有三页,内容寥寥,竟比阿爹平日教他的还要精简。
尽管如此,那些招式步法看似与平日所学重叠,其中却又穿插了好些他从未见过的生僻动作。他反复翻阅,只觉纸上谈兵终究隔了一层,这般架势,非得亲身比划才能领会其中奥妙。
倦意此时如潮水般袭来。他将纸张细细折好,放回木盒,归置于书架原处。油灯一挑,火苗随之熄灭,屋内陷入死寂。他倒回床上,顷刻间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陆安渡起得极早。他洗漱妥当,便在堂屋直挺挺地坐着,目光死死盯着后房门口。
陆蒹之推门而出,见状不由一怔。陆安渡腰背绷得笔直,虽是一动不动,那双眼却透着股难掩的焦灼,仿佛已蓄势许久。陆蒹之刚要开口,陆安渡已抢先起身迎上,低声道:“爹,有要事。”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门,眼神示意噤声。
两人掩门入室。室内昏暗,陆安渡随手将窗户掩死,点亮油灯。他走到墙角木架旁,取出那枚陆家祖传木盒,在养父惊疑的目光中,轻轻揭开了盖子。
“昨夜我再试了一次,没费什么力气,竟直接开了。”
陆蒹之瞳孔微缩,心头巨震。这盒子困扰陆家数百年,历代家主束手无策,竟在一个少年的指尖下如翻书般解开了。他刚要发问,陆安渡已将盒子推至桌前:“爹,这物件毕竟是陆家的,您拿回去吧。何况……我昨夜看过,里面有三页武学图谱,招式与您教我的颇多相似,却也有些是我们没有练过的。”
陆蒹之望着盒中那三页薄纸,久久未语。他双手按住陆安渡的肩头,目光沉凝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这禁制数百年未解,却偏偏在你手中开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充满感慨,“安渡,就算你并非陆家血脉,但这祖先留下的木盒既择了你,便意味着你与这份传承之间,有着比任何后人都更深厚的渊源。祖先既择了你,此物便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而且,这小石城近日诡事频发,杀机四伏。你爹我这点本事,往后未必护得住你,这东西或许是你立身的底牌。天下之事皆有因果,既然开了,你就必须练下去。”
看养子神情仍有犹豫,陆蒹之又道:“又或者,你本就是陆家流落在外的血脉。毕竟当年陆家家道中落,流放四散,血脉飘零,谁又能说得准?但无论如何,这纸上招式既是那有本事的祖先传承,便定然比我教你的更全面、更奥妙。你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一定要将它练好。”
陆安渡面色一正,重重点头。
陆蒹之心中稍感欣慰,沉吟半晌,又严肃道:“还有一事,你定要牢牢记住:这盒子与里面的东西,万不可对旁人透漏半个字。无论这些武功究竟高低,在未有足够能力自保前,都决不能在人前演练。这世道,穿锦衣便不该夜行,怀璧即是死罪。若走漏了风声,引来的祸患,我们父子恐怕承担不起。”
陆安渡闻言,心中如明镜般清澈,立即应道:“爹,我明白。往后我练习这些招式,定会万分谨慎,绝不留痕迹。”
陆安渡心里像猫抓似的,恨不得立刻钻进房里研究那几页武学图谱。可他心知肚明,阿爹向来重视读书,绝不允许他逃学。再者,他亦明白,世间武学或修仙之道,哪一个是晦涩艰深?若没点书文底子,连字都认不全,又如何参透其中的玄机?
尽管如此,捱到下午过半,那股躁动终究压过了理智。他还是溜出学堂,脚步匆匆往家赶去。
路过军防巷口时,一声清脆的呼唤止住了他的脚步:“安渡!”
闻声便知是阿衡。顾子琛惨案发生后,他和阿爹忙得焦头烂额,经过酒铺时,见阿衡如常在里面帮手,心下总算安了些,多半只是点头示意,无暇多言。眼下见阿衡正向自己走来,陆安渡连忙迎上前去,笑道:“阿衡,近来都还安好?我路过时常瞧见你在忙。”
阿衡莞尔一笑,目光清亮:“我知道你和你阿爹为了案子忙得不可开交,便没去扰你。那案子……还是没破吗?”
陆安渡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还没。出门还是要多加小心。幸好这两日那两个凶物没再出来作恶。”
阿衡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他手上那团用油纸包得严实的东西上,问道:“是田三郎家的烧鸡?鸡油都渗出来了。”
陆安渡提起手上的油纸包,脸上露出笑意:“你鼻子倒是灵。这鸡用竹叶裹着熏烤,竹香渗进了浊酒浸过的鸡肉里,那滋味,绝了。今晚便拿它当晚餐。”
“那你等等。”阿衡说罢,转身跑回酒铺,从货架取下一瓶酒,快步走回他面前,“给,这是姜酒。配烧鸡最是过瘾,还能驱寒辟邪。”
溟南地界有风俗,凡去过凶地、触过尸首者,皆以姜酒辟邪止煞,以防染上晦气。陆安渡心中一暖,拱手接过酒瓶。
阿衡笑着摆摆手:“别客气,那我忙去了。”说罢,转身钻回酒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店内幽暗的深处。
陆安渡手里紧捏着那瓶姜酒和烧鸡,穿过坊巷时,步伐依旧与平日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进了院子,他反手将大门合上,落闩的动作极其自然。他径直走进房间,自昨夜盒子开了后,他便将房间窗户掩得严实,只留房门通风——他不想让左邻右舍瞧见窗户频繁开合,引出闲话。比起窗户,进屋顺手关门总显得自然些。
他凝神将那三页图谱又细读了几遍,字句入脑,招式刻骨,这才小心翼翼将图谱封回木盒。
往后的日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拉紧了。石岭书院的课业与图谱上的招式,将他仅有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那图谱上的火柴人画法极简,线条虽疏,可一旦与养父传下的拳脚揉在一起,两者竟在招法起落间,生出一股奇妙的浑然天成。
最初练习时,总觉得这新旧招式像是两股拧不到一块儿的绳头,生硬而别扭。可他有股子倔劲,反复揣摩。从第一页练到第三页,又从第三招跳到第九招,甚至是从第九招倒着推回第一招。他试着练剑,总觉拘束,便干脆折了根树枝、拿了把铁尺,甚至用灶火棍去比划。那一刻,他终于领悟了——那些看似相似的起手式,在砍劈的角度、步伐的转移上,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异。正是这些差异,让整套动作脱胎换骨,从滞涩变得流畅凌厉。
这日,陆蒹之难得清闲,陆安渡便在院中将这几日的感悟演练了一遍。一套剑走完,老枣树的落叶被剑风卷得簌簌作响。
陆蒹之负手立在廊下,盯着那残影,神色从最初的随意,渐渐变得凝重。直到安渡收势站定,他才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看来陆家这几百年,真是把老祖宗的家底丢了个大半。”他仰着头,视线穿过树冠望向灰蒙蒙的天,自嘲道:“也是,这百年间,族里确实没出过什么资材绝伦的能人,失传,倒也不奇怪了。”
陆安渡擦了擦鬓角的汗,转头问道:“爹,这功夫玄妙,你要不要也练练?”
陆蒹之听罢,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那近日因案情而紧绷的脸庞,难得透出一丝轻松。他拍了拍养子的肩膀,笑骂道:“你爹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在公文杂务里泡散了。不过,有时间我也一定琢磨琢磨,有空再跟你讨教。既是先祖传承,哪怕只有三页,你也能算那位先祖的徒弟,按辈分,我怕是得尊称你一声师叔呢!”
陆蒹之身为不良帅,近来因城中连番血案,脚不沾地。如今见养子如此争气,即便这世道依旧雾霾重重,他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卸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