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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这场血腥屠杀过后,长街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巡检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他那身裁剪得中规中矩的青色公服,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拘谨,他脚步匆匆,却又极其讲究地避开了横流的血水,径直来到顾子琛尸体旁。顾子安像是没了魂魄的纸扎人,瘫在树影下,口中含混地磨着牙,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问不出东西?”李巡检连看都不看顾子琛那死不瞑目的脸,只是皱着眉,用衣袖嫌恶地掩住口鼻,远远避开了那血肉模糊的腹腔。

陆蒹之躬身站在一旁,刚从陆安渡和几名目击游人口中梳理完经过,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大人,这绝非寻常械斗。”陆蒹之的嗓音沙哑,像是被寒风打磨过,“那两名女子动作极快,力大无穷,且行止诡谲,像是……没了活气的尸鬼。”

李巡检却不以为意,他拍了拍陆蒹之的肩,那力度不轻不重,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官场微笑:“蒹之兄,你这不良帅当久了,胆子倒见小。不过是两个弱女子,至多是些稍显凶猛的走尸,你领着手下一帮糙汉子结阵撒网,还怕拿不下?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莫要推拒。”

陆蒹之眉头锁得更紧,压低声音道:“这事透着邪门。若是能请镇海府的能人异士过来,凭借那边的手段,或许能查出背后究竟……”

“通报自然是要通报的。”李巡检猛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恐慌奔逃的人群,眼神冷了下来:“但王大人那边自有定夺。我们小石城也是要脸面的,若连点治安动荡都处理不了,转头就去求援,上面该如何看?我们自己的地界,得自己先动起来。”

说着,他将油纸扇往掌心重重一拍,敛去虚浮的笑意,压低嗓门正色道:“蒹之兄,请你率领弟兄立即追捕凶徒!本官要赶回衙门禀报王大人,并部署全城巡防。此案牵扯甚广,大把杂务等着我去料理,这前线缉捕的事,就拜托陆帅了。”

话音未落,李巡检竟是不等陆蒹之回应,唤过随从转身便没入浓重的夜色。只留下一地狼藉,与那两幅尚未干透的、惨白女鬼画像。

陆蒹之注视着李巡检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又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安置目击者的养子陆安渡。

直到确定安渡已将陷入浑噩的顾子安妥善安置在路边树下,并示意一名不良人兄弟接手照看后,陆蒹之才收回目光,缓步向那处阴影走去。陆安渡似有所感,也迎着养父的步伐走来。

“安渡,”陆蒹之站定,语气低沉,“顾小公子受惊过度,魂儿像是丢了一半。你护送他回衙门,若他神志稍清,试着问问顾家兄弟近日可有什么怪异行径,或是与人结了什么深怨。目击者所言与你的观察吻合,那两名女子身法诡谲、力大无穷,绝非活人。我得带队去追。”

“爹,带我一起。”陆安渡脚步一顿,直直挡在陆蒹之身前,神情出奇地平静。

陆蒹之眉头紧锁,正欲驳回,安渡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倔劲儿:“我亲眼见她们开膛,那手法根本不是活人所为。我练了十六年功夫,虽无仙根,但应变总比旁人快些。若真遇上,我绝不会拖您后腿。”

“爹,”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果决,“我已过十六了。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您做到的,我也该学着做好。”

这话像是一记闷锤,敲得陆蒹之喉头一滞,竟不知如何反驳。他审视着眼前这个与他相依为命多年的养子,半晌,才沉闷地挤出一个“好”字。

“记住,你不是正式队员,不懂布阵,更不许冲动。”陆蒹之沉声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一切听我指挥,否则只会碍手碍脚。”

“孩儿领命,一定记得,一定做到!”安渡那张向来调皮的脸瞬间绷得笔直。他连应三声,神情滑稽却诚恳。陆蒹之看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心头的阴霾竟散了几分,不禁噗哧笑出声,随即收敛神色,开始部署任务。

当晚,不良人队伍中气氛凝滞,如冻住的冰层。

众人都清楚,小石城的天变了。从槐树集惨案到今夜血社火的杀戮,这一连串事儿透着一股邪气。不良人多是些贱籍流民,平日求的不过是口饱饭,可今晚,谁都闻到了那股不死不休的腥味。

陆蒹之没多废话,只以目示意。不良人们沉默检查腰间铁链与横刀,手脚极快地用布条将腰带上的铜环缠死——为的是行进时不露半点声响。镇尸钉已被反复磨过,锋刃透着幽冷寒光。

陆蒹之打出一个手势,众人如潮水般没入夜色,无声地掠向小石城四方。陆安渡紧跟在侧,循着那两具“女鬼”留下的残迹,隐入了这座城池深邃的暗影之中。

那一夜,全城搜捕,终无收获。好在“女鬼”未再作乱,陆蒹之暗自庆幸。他低头瞥了眼手臂,百岭山药草果然有效,那瘀黑血毒被暂时压制,脓液消减,虽离痊愈尚远,至少不再恶化。

翌日清晨,陆蒹之拖着倦体,领着安渡回到衙门。负责看管顾子安的手下见状快步迎上:“帅,人昨夜醒了,一直在嚷着怕女鬼回头索命,又担心家人,求咱们派人去府上守着。这是他断断续续交代的口供,请您过目。”

陆蒹之阅毕文书,神色如常。他心下盘算,决定亲自会会顾子安。他用冷水抹了把脸,嘱咐安渡门外候着,独自推门而入。

房内布置得甚为舒适,小几上焚着檀香,旁边还有一盆水仙。顾子安正坐在桌边用着早饭,手中捧着块豆沙米糕,热气还在袅袅升腾。陆蒹之进门时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可顾子安竟毫无察觉。直到他干咳两声,顾子安才猛地抬头。

那双眼布满血丝,表情呆滞,半晌才认出眼前是谁。顾子安惶恐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椅,抱拳道:“大人,多谢……昨夜的事太过惊悚,子安至今都不敢相信兄长他……”言及于此,已是哽咽难言。

待他气息稍定,陆蒹之才缓缓开口:“你兄长与那两名婢女,往日可有纠葛?”

顾子安垂首,嗫嚅道:“也谈不上……就是前两个月长嫂嫌婢女过多,便发卖了两个。兄长……兄长是赞同的。谁知……”他面色陡变,指尖发颤:“昨夜杀兄长的,正是那两人!她们怎会变成那副模样?”

“为何独独盯着你兄长?”陆蒹之目光如钉,死死锁住他的双眼,“仅凭发卖之怨,便能化鬼索命?”

顾子安愈发慌乱,下意识辩解:“家里规矩严苛,兄长与嫂嫂平日难免苛责。若真是怨气……那我的嫂嫂岂非危险?”说到此处,他神情愈发惊惶。

陆蒹之未置可否,目光沉得似铁,直接抛出要害:“两只女鬼剖腹杀人,死状残酷,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意图?”

顾子安闻言面色微变,低头踌躇良久,摇摇头道:“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那婢女卖给了谁?”

“不知。这都是兄嫂处置的,大人……或许该问问我嫂嫂。”

同一时间,派往顾府的不良人回报:顾家大少奶自噩耗传来,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帐顶,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般瘫在床上,水米不进;顾母则昏厥至今,二人皆无法言语。至于顾府上下,口径与顾子安如出一辙——皆称对那两名婢女的下落一无所知,只说是当初全由大少爷夫妇一手操办,旁人断无过问之理。

线索,就此断在了顾家大少爷夫妇手里。

丧后第三日,案情胶着,城内表面恢复了平静。两只女鬼如同没入深潭的乱石,不见踪影。陆蒹之身为不良帅,平素与城中几家殷实商贾维持着点到为止的客套,此番顾家长子惨死,他与陆安渡自然得登门吊唁。

顾府平日那两盏喜庆红纱灯已撤下,门楣横贴着白底黑字的“奠”字,两侧素白幡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刚一踏入,那股气味便迎面扑来——灵堂角落虽摆满了翠绿水仙,试图以清香镇压,却反被那混杂着艾草与纸钱灰烬的浓烟搅得愈发浑浊。那是一种甜腻中夹杂着腐败的气息,令人窒息,压迫感如影随形。

灵堂内,太师椅尽数撤走,改换成了几条长木凳。顾子琛的灵柩置于中央,听闻尸身缝合得极为用心,盖着厚重锦缎,可那股深藏的腐臭腥气,依旧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十多对手臂粗的白蜡烛燃得正旺,烛火摇曳,将厅内吊唁者的影子拉扯得长短不一,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姿态。

陆蒹之与顾家老夫妇寒暄,言语极简,不过是“节哀”、“结案”之类的场面客套。顾夫人面如蜡纸,双眼肿得如核桃,手中的绢帕擦了又擦,却抹不尽那股随时会溃堤的悲戚。顾老爷须发皆白,两手微颤,紧抓着陆蒹之的袖子,眼神里透着掩不住的惶恐:“不良帅,那两只凶物……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顾子安在旁神色黯然,待长辈散去,才挪步到陆安渡身边。

“少夫人如何了?”陆安渡低声问。

顾子安摇摇头,眉头紧锁:“能进些米汤,但人像丢了魂。夜里不敢闭眼,盯着门窗,稍有风吹草动便惊叫连连。”

谈话间,不时有前来吊唁的亲友过来与顾子安招呼,又有仆婢趋前请示琐事。顾子安应付得力竭,陆安渡见他忙乱,便拱手道:“子安兄且去忙,不必顾我。”

顾子安感激地拱手告罪,转身没入忙乱的灵堂之中。

午时,仆从捧着托盘穿梭回廊,为宾客送上素面与酱菜。偏厅里,气氛渐渐松快。宾客们放下戒备,低声议论起来。众人感叹顾家长子素来老实,竟落得如此惨死,唏嘘不已。席间有人压低了嗓子,回忆起那两个杀人的婢女,说两姐妹昔日生得标致,歌舞亦佳,在顾家极是得脸,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几句话说完,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偏厅回荡。

父子二人用过祭饭告辞离去。陆蒹之转身回了衙门,陆安渡则负手漫步,折回石岭书院。书院门前空旷寂静,他撩起袍摆,跨入门槛,步伐与平日并无二致。

夜深,陆家父子在军户巷家中聚头。堂屋里,昭明帝君神龛前的香炉散着降真香,木桌上搁着几枚柑橘,一壶黑茶正温着。父子二人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陆安渡手里剥着晚柑,眉头微蹙:“爹,今日所见,顾家家境殷实,实在没必要动那对婢女。偏厅里听亲戚提起,那姐妹俩样貌才艺俱佳,颇得顾家上人欢心。家里婢仆十余人,偏要送走这两棵摇钱树,这实在不合常理。”

陆蒹之拨弄着杯盖,细碎的瓷片撞击声在堂屋内格外清晰,他低声道:“不良人那边探过了,这对姐妹常在顾家宴席表演助兴,比寻常下人金贵。所以她们的去向,疑点极大。可顾家人咬死说是不想要了,也不知卖给了谁。知情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那两个女鬼的尸体,更是寻不着……”

他沉吟片刻,饮了口黑茶,才接着道:“不过,这事儿总有人能从中获利。”

“你是说顾子安?”陆安渡随后接话。

陆蒹之点头:“顾子琛去后,顾家只有他一个少爷。看顾老爷的意思,往后当家做主的就是他。”他接过养子递来的几瓣柑橘,又问:“你说过当天顾子琛被杀前,顾子安曾跑回头挡住你的视线?”

“确实奇怪。”陆安渡回忆道,“当时他称见了鬼,惊惶之下想起我会点功夫,才跑回来求援。”

陆蒹之沉吟片刻,缓缓咀嚼着柑橘:“这说法勉强说得通。但看今日顾老爷的口风,虽然哀恸,却只盼这事能尽快了结。”

陆安渡眉头紧锁:“顾子琛性情老实,那对婢女也活泼可爱,这三个人怎么就结下了死仇,非要下这种剖腹挖肠的凶残死手?”

一晚上的讨论结束,堂屋内降真香已燃尽。案中种种疑团,在昏黄灯火下依旧盘结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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