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撤去案头杂物,小心将木盒中新得的三页纸平铺于桌。有了前三页修炼的底子,他一眼便瞧出这是功法后续。尽管骤眼看去,其中几招与阿爹教过的家传拳脚神似,但再细看——对比前三张,这些陌生的招式动作竟更加繁复,路数也愈发诡谲精巧。
他难捺心绪,起身往堂屋走去。
彼时,陆蒹之正执一块白麻布沾着檀香水,一点点擦拭昭明帝君的神龛。屋内清香氤氲,陆安渡知晓这是父亲平复心绪的习惯,便静静立在身后,并未打断。
待父亲清扫完毕,陆安渡取出今日从翠屏山带回的鲜果,父子俩一前一后,行云流水般上供、焚香。陆安渡跟在身后,心中暗暗感念:这段时日父子俩虽遭遇诡事,但好在见招拆招,倒也算得上一路逢凶化吉。
待他将降真香稳稳插入香炉,退后一步拱手礼毕,这才转身轻声道:「爹,有事相商,到我房里吧。」
陆蒹之微一点头,未发一语,跟着养子走进卧室。两父子对这木盒中的玄机早有默契,见着那三页新纸,陆蒹之心头已然雪亮。他拿起那只小巧木盒,反复摸索——盒内深不过半掌,一望到底,别说暗格,连根木刺都无。
「这玩意儿倒像是个会吐东西的无底洞。」陆蒹之放下盒子,沉吟道,「这次吐了三页,下回何时再给?这盒子里的确没有机关,看来只能是法术驱动的玩意儿。」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阵没底。这木盒究竟藏着多少乾坤?眼下全无头绪。
陆安渡随后将那页图谱推至父亲眼前,指着下半版道:「爹,你看,先祖除了授武,竟还教调香。」
纸上画着几种花草,笔触歪歪扭扭,与那些火柴人招式图一样潦草。陆安渡失笑:「陆家先祖倒真是个不拘小节的顽童,练的是凌厉杀招,又爱琢磨香氛,唯独这文学绘画,实在不甚精妙。」
陆蒹之凑近细看,指着其中几味药草道:「这几味市集花草散药摊上随处可见,这一种去趟西水渠边便能采得。但剩下这两味……应是出自中原,溟南此地,非得去镇海府那等大城才能搜罗到。翠屏山气候迥异,断然是长不出这些玩意儿的。」
他常年捣弄草药疗伤,对溟南一带的草木植株颇为通晓。陆安渡闻言,心中稍安:「这般看来,总比去寻续骨草和蚤休容易得多。」
「话虽如此,你再看这制香步骤。」陆蒹之指着纸上那几行简短注解,苦笑道,「先祖笔力简洁,骤眼看寥寥数行,实则繁复至极。光是想到要花费的心思与时间,便觉棘手。」
他抚着胡须,神色凝重:「你看,这几种材料市集里虽常见,但火候、时辰、浸渍之法环环相扣,但凡慢了半息,整炉香料便成了废渣。为父虽非调香师,却也看得出这法子考验的是极深的耐心与心性。」
他指着方子末尾那两味草药,眉头微蹙:「这四种材料配搭尚能见于寻常香铺,但再配这两味,为父闻所未闻,更莫论这配伍之法了。」
这三页新图谱一到手,陆安渡哪里还坐得住?当下便回到院中,趁着夜色加紧磨练。灯火摇曳间,少年身形来回穿梭,忙得是不亦乐乎。
日子无声无息地流走。顾子琛案后,那两名女鬼凶手人间蒸发,小石城表面重归平静。百姓们营营役役,对这桩没落到自家头上的诡案,恐惧感随时间淡去。
衙门里的压力却如悬顶之剑。陆蒹之比谁都清楚,两个月限期将至,若案子悬而未破,不仅他这位主事者难逃罚俸,底下兄弟也会遭连坐处分。溟南藩主虽治下宽和,不至于动辄革职降级,但官场始终有规矩。顾家非名门望族,顾子琛也不算什么头面人物,可案子一日不破,这城里便一日难安。为了不牵连弟兄,陆蒹之早做好了自请罚俸三个月的打算;只怕往后这家里,真得靠安渡多去翠屏山掏野菜、抓野味了。
官府与顾家的悬赏贴出月余,线索却如石沉大海。小石城那持续了近一个月阴云寒雨,直到今日才总算消停了些。溟南这时节本就多雨,自那桩邪祟案后,城中的阴霾更是挥之不去。
今日虽然仍是多云,但偶尔透出的几缕日光,将湿冷的青石板路照出一抹暖色。那抹久违的淡蓝天,让百姓们压抑多日的心情总算有了盼头。随之而来的,是城中复苏的玩心——街头巷尾吆喝声渐起,遛狗的、放鸟的,那股子久违的烟火气,终于将血社火后笼罩小石城的死寂,一点一点冲散了不少。
「帅!」一声急呼打破了衙门内的沉闷。陆蒹之抬头,只见得力部下牛二正匆匆闯入,手里托着一只灰白斑驳的小毛鸟,显得颇为机灵:「有只鸟飞到前房一直在弟兄们面前扑腾,检查后才发现它腿上绑着信,大伙儿瞧着,这应该跟顾子琛案有关。」
陆蒹之眉头微敛,接过鸟与一张纸笺。那信筒藏在鸟腿左内侧的白羽间,叠得极小,极为隐蔽。他细细展开,纸上歪歪斜斜写了个「顾」字,旁边并列画着两个火柴人女子,腹部皆绘有圆圈,内里各有一个小火柴人。而那女子的双手末端,竟各自延伸出五条诡异的长黑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纸下半部那张简笔男相。画中人线条极简,却精准勾勒出五官:长面形,下颚微凸,双眼皮,一条长直线划出鼻梁,下唇稍厚,隐隐透出一股英俊与凶狠并存的气质。
最特别的,是其右颈侧绘着两枚一上一下的暗褐色胎记,一大一小。大的约有三个铜钱大,小的虽只一个铜钱大小,却显得格外抢眼,因其上竟还密密长着几缕粗短毛发。
陆蒹之指尖轻敲桌面,目光如铁:「先找出这个人。暗中盯梢,莫要打草惊蛇,以便观察其行踪。」
牛二领命,心头一凛。自顾案发生后,衙门每日接获的线索如雪片飞来,大多不过是街坊邻里捕风捉影的猜测,甚至荒谬至极,每一条都需要耗费人力逐一排查。但无论如何,每一条线索他们都倾力梳理,绝不放过。陆蒹之收起纸笺,随后抬眼吩咐道:「放这毛鸟走时,盯紧了,看它最后落在哪里。」
不料,那小毛鸟才振翅飞走,不过数息,竟如断线般一头栽落街头。落地时,它抽搐几下,便僵直不动了。凑近一瞧,鸟喙已成乌黑,分明是被人下了剧毒。
其实这图画并不难解。上半部所绘,分明是指那两名杀害顾子琛的婢女凶手皆身怀六甲;至于下半部那名男子,究竟与顾案有何关联?看来唯有尽快查明其身份,方能解开疑团。
陆蒹之原以为,一个右颈带有特殊胎记且特征鲜明的男子,要在小石城内寻获并非难事。然而,时间如沙漏般流逝,转眼又过了五天,不良人们几乎掘地三尺,却始终一无所获。
难道他早已离开小石城了?随着这条线索陷入僵局,顾子琛案再次成了悬在衙门头上的死结,案情依旧裹足不前。
「大娘,杂煮一碗,面多些,辣椒搁足,汤面上给我浮层红油。」
陆安渡将粗布包往桑木长凳上一搁,大马金刀地坐下。此时申时已过,刚过了午膳时分,面摊里只剩下三两客人,多是附近做生意的摊主伙计,忙碌完过来寻碗热食填肚子。
摊子里炉火将熄,王三娘子抡着铁勺翻搅拌,铁锅里翻滚着浆糊似的葛根浓汤,空气里黏着一股草药与羊膻杂糅的燥味,混着浓烈的辣椒气直往鼻腔里钻。
陆安渡百无聊赖,眼神随处飘荡。隔着两张桌子,阿满正低着头与一名男子说话。那男子背对着他,身着一件素净的青绸衫,袖口裁得极利索。阿满两颊飞霞,隔着老远虽听不清谈话,但那副笑靥如花的模样,任谁瞧了都知道两人谈得正欢。
「呦,安渡哥儿,稀客啊。」王三娘子拖着嗓子,将冒尖的面碗重重一墩,热汤溅在桑木桌上,她爽朗地哈哈一笑:「一阵子没见了,老夫子没罚你抄经?我看你今天又从书院遛出来逛,不怕你爹知道了又要骂你?」
陆安渡双手接过面碗,滚烫的瓷壁让他指尖一缩。他吸溜一口黑面,热辣直冲天灵盖,逼得鼻尖沁出一层细汗。他一边嚼着劲道的葛根面,一边朝王三娘子挑了挑眉,筷子冲着阿满那头一点:「大娘真忙,又要煮面,又要送面,我看阿满姐这会儿心思可不在面条上,忙得连帮您都没空呢。」
王三娘子顺着他的目光瞅向女儿,噗嗤一笑,满脸风霜挤出一朵花来:「你这小子,少调侃阿满。那可是咱们槐树集数一数二的俊后生,人阿生常年在外跑大户,这一带没几个姑娘不动心的。」
陆安渡低头吸溜了一口面,心中暗忖:到底这所谓的「槐树集美男子」长得有多俊,能把阿满哄得笑成这样?
正寻思着,那男子结了帐,转身欲走。
陆安渡随意一瞥,目光正对上那青年的侧脸。这一看,他心头猛地一震——那人长面、下颚微凸,单眼皮,鼻梁稍高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玩世不恭,皮相确实比寻常市井游民精致得多。然而,最令他心惊的是那右颈侧,赫然生着一块深褐色的胎记,足有碗底大小,色泽暗沉,异常抢眼。
心跳骤然停了半拍,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处皮肤。可转瞬,他喉结滚动,硬生生松了口气。
不对,阿爹案卷里画得真切,凶手右颈分明是一大一小两块,小的那枚还覆着粗毛。眼前这人只有一块,看来是自己魔怔了。陆安渡自嘲地摇了摇头,重新垂下头吃面,心道:罢了,既然不是要找的嫌疑人,那就把它当成个热闹,好好欣赏下这集市榜上有名的美男子吧。
「安渡哥儿,看呆了?」
不知何时,阿满已磨蹭到桌边。她怀里抱着刚收来的碗筷,一张圆脸红得像熟透的石榴,神情既有几分羞恼,又掩不住小女儿家的雀跃。她板着脸,语气却透着娇嗔:「别以为我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我也看得到呢!」
王三娘子正在木案后搓着葛根面,闻言发出了一声会心的笑:「闺女呀,你连话都没听清,怎么就断定旁人在笑话你?」
见阿满脸色愈发红润,陆安渡连忙将话题岔开,笑嘻嘻地哄道:「没的事,是大娘说他是咱们槐树集有名的美男子,我才好奇多看两眼——这阿生哥笑起来确实挺好看。」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生离去的方向,随口问道:「那他在槐树集做甚么营生的?我常在这集市走动,倒不怎么见过他。」
王三娘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插嘴道:「阿生家就在咱们坊里,他叔那肉摊生意挺大,他常年在外头跑大户、送货结帐,不常在集市里露面,你不认得也正常。」
陆安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才笑着转向阿满:「看来这阿生哥对你们摊子的面倒是捧场,你们常能见到他?」
「哪有!」话音刚落,阿满便重重顿了下脚,脸色涨得通红,忙辩解道:「阿生哥常在外边做事的,哪有工夫常来……不过他确实挺喜欢吃我娘煮的面。」
说完,她像是怕再多说要露馅,赶忙抱着碗筷转身去后头的木盆里乱涮一气,随后便埋着头抹桌、招呼客人,背影显得有些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