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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陆安渡稳了稳心神,一双眼珠贴着黄土地面左右扫射。

这片洼地的林木老根纵横,如无数条干瘪的褐色肢体,死死扣在黏湿的黑腐殖土里。根突与碎石的阴暗交错处长满了厚苔,他在找一种生相奇特的草药——蚤休。那草七片滴水型的青翠叶子轮生,正中托着一朵紫蓝色、四瓣微皱的花。大乾兵部的药典里写得明白,蚤休入药,需得品相完足、花叶无破损者方为上佳。

陆安渡伏低身子,右手死死攥着拓木短棍,一下下拨开乱草。连找了三处树根,皆是一无所获。

此时日头已然沉底。

他直起腰一瞧,密不透风的橡树冠缝隙里,最后一线暗淡的红霞正被墨色吞噬。百岭山脉入夜极快,此地林莽密实,再过一炷香,月光便再难漏下半分。况且此时已是正月下旬,月牙本就干瘪,山中很快便会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想要原路退回去,难了。他得一只手晃着火折子,在几百棵树干上细细辨认白天刻下的石墨十字。夜路难行,遇上陡坡乱石更要耗费数倍体力,这一路折返,耗费的时间怕是要翻倍。

估摸着,今夜子时前定然赶不回军防巷了。私塾逃课,深夜未归,两罪并罚,少不得要被陆蒹之硬生生剥掉一层皮,指不定又得连续几晚被摁在昭明帝君神龛前罚跪、罚抄背书。

少年心里打鼓,可随后一咬牙,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线。

反正迟都迟了,这顿罚横竖是逃不掉。若是凑不齐药,单凭那一袋子续骨草,功效大打折扣,岂不是白白亏了一条命?阿爹提过,这两味药相乘相伴,既然此地出了猴头根的续骨草,十步之内,必有蚤休。

陆安渡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登时定住。

洼地下的阴雾此时愈发浓稠。他伸手抹进布腰带,指尖夹出一枚随身防潮的油纸火折子,迎风用力一晃。“呼”地一声,一束橘红的微弱火苗登时在黑暗中炸开。

他举着火折子,身子几乎贴在老树根的石缝前。第四处、第五处,皆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团团不知名的杂草腐土。

想要找着,唯有再往后排的树底深处走,可那里更是湿冷阴暗。陆安渡咬了咬牙,索性提着短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莽幽深处摸去。

直到在后排寻到第二处树根,火光一跃,一抹异样的紫蓝色冷不丁地撞进瞳孔。

陆安渡心头一震,抢前半步,将火折子往前探了探。那树根底下竟是个外窄内宽的天然树洞。枯叶与黑土之间,密密麻麻地戳着五六株成熟肥壮的蚤休,七叶俱全,正中的紫蓝花瓣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夜露。这种奇草,果然最喜这等不见天日的阴湿死地。

这回当真是撞了大运,采下的药足够超额交差了。

陆安渡面上一喜,左手抠住粗粝的树根,右手探出三指,便要朝最外侧那株粗壮的蚤休根部掐去。

就在五指即将触及叶片的刹那,树洞深处的黑暗中,一条小儿手臂粗细的黑影暴烈弹出。那东西速度极大,在火光中隐隐露出一圈圈鲜红的斑纹,直冲陆安渡的面门。

经年练就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陆安渡脖颈猛地往后一挫,拧身向左侧死死跌出。百忙之中,他右臂较劲,手中的拓木短棍带起一声急促的破空声,斜刺里一记横扫。

“啪!”的一声发闷脆响,力道着实不轻。那条红纹黑蛇被短棍拦截砸中,凌空折了个方向,重重跌进了腐烂的落叶堆里。

然而,没等他撑地站起,树洞里传出一阵密集的鳞甲摩擦声。

这畜生绝非独行,眼前的树洞,分明是一处蛇窦。

陆蒹之当年教他认药时,曾随口提过一句“蚤休引蛇”。可以前父子俩在翠屏山外围采摘那些瘦小单株时,连条小蛇都没见过。陆安渡到底还是莽撞了大意,谁能想到,这等百年不见天光的肥壮药丛下,竟藏着一窝煞物。

五六条长及数尺的红纹黑蛇接二连三地从树洞里游窜出来,蛇头高高直立,猩红的信子在昏暗的火光里吞吐不定。在这幽暗的洼地深处,这几条黑影如同一道道从阴曹地府甩出的勾魂锁链。

退,还是打?

陆安渡自知不敌,可眼看着老爹的救命药就在眼前,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去?他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柄厚背劈山刀,左手探入怀中,那里还揣着一包对付山魈的驱蛇硝粉。

他在算时间。只要看准时机撒出硝粉,乱刀剁翻两条,抢了药便往坡上跑,胜算许有三分半。

少年的脑袋急速转动,一双眼珠子死死钉在眼前的蛇阵上。

他喉咙干涸,嘴唇微动,竟压低声音对着那群吐信的黑蛇低声劝说道:“诸位蛇大爷,对不住了。今儿是小子莽撞,闯了你们的窝。可我急等着那药草救命,横竖你们也熬不得汤、入不得药,不如行个方便。我陆安渡只要三株,绝不贪多。你们这地界肥沃,用不了两年,窝里定能再长出新的来……”

然而,他只顾着面前的杀机,却漏了背后的死角。

这等终年积聚阴瘴的洼地,能活下来的,又岂会只有一窝毒蛇?

一股冷冽彻骨的腥风悄无声息地刮过他的后颈。

陆安渡浑身皮肉猛地一紧,脖颈上的汗毛刹那间全部倒竖起来。那是凡人遭遇大恐怖时本能的战栗。脊梁骨后面,有什么极大震慑力的东西正死死盯着他,距离绝对不超过三步。眼前的蛇群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滔天煞气,原本高高昂起的蛇头突地一滞,顾不上身前的少年,转而死死蜷缩盘紧,陷入了极度的戒备。

来不及了。此时撤步拧身,必定将大印堂送进对方的嘴里。

少年嘴里发苦,眼中却闪过一抹狠戾。大不了就是个死,临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他脚下足尖死死抠住黄泥,正欲不管不顾地回身挥动劈山刀,来个玉石俱焚。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刺耳的破空声自右侧林莽中悍然炸响。

陆安渡只觉眼前金黄与白芒交错一闪,一只通体金黄、腹下雪白,形似家犬却迅捷如电的影子飞身扑出。那野兽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凡人肉眼的极限,空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金白残影。

“咔嚓!”

那金黄白影甫一落地,一张生满尖牙的血口便精准地咬碎了最前方两条黑蛇的七寸。利齿嚼碎骨肉的声音叫人牙酸。紧接着,它脑袋狠狠一甩,半截血淋淋的蛇尸“啪嗒”一声砸在陆安渡脚边,腥臭四溢。

未等其余毒蛇反应,那影子身形再展,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诡异的折线,又是两口。

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原本凶戾无比的五六条红纹黑蛇,已然化作了满地断成数截的碎肉,四肢抽搐着浸入黑土。

四周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预想中来自背后的致命袭击,并未落下来。

陆安渡僵硬地转过头去。

他身后的黄泥地上,不知何时已落了满地的百足虫尸。那是一条条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的巨大蜈蚣,放眼望去,竟然足有二十几条之多。可此时,这些剧毒的凶恶煞物全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段。

断口处平滑如镜,看似利刃所伤,却又透着股子诡异的焦黑。一丝丝白烟正从断口处冒出,空气里除了蛇血的腥味,竟还弥漫着一股甲壳虫肉被高温生生灼熟、化作焦炭的恶臭。

火折子的微光在夜风里摇曳。

那只金白双色的神秘野兽正踩在一堆蛇尸上,缓缓转过身来,一双黑色的兽瞳在黑暗中冷冷地锁定了陆安渡。

陆安渡僵在原地,五指死死扣着劈山刀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喉而出。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是撞上了比毒蛇、蜈蚣厉害上百倍的深山凶物。

在这等力量面前,凡人的开弓练力、腿脚功夫,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如果对方此时要对他不利,怎样搏命、逃命,都只是一场临死前的徒劳挣扎罢了。

那神秘野兽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唯有一双漆黑不透光的兽瞳死死盯着自己。它的脑袋微微上下拨动,竟是把陆安渡自头顶到脚下、再从脚下到头顶,仔细打量了个来回。

陆安渡手心冒汗,脑子里胡思乱想开来:这凶物在端详什么?莫非是在掂量我几斤几两、能不能打?可我分明打不过它啊!随后心头又是一沉:不对,它这瞧牲口似的眼神,怕是在盘算老子好不好吃、够不够塞牙缝……可转念一想,老子不过是一介凡人,浑身没几两油水,吃了对这等凶兽怕是也不大补啊?

此时离得近了,火折子微光一晃,陆安渡总算看清了这野兽的怪异相貌。

这怪兽生得当真奇特,一颗头骨方方正正,宛如一块劈砍齐整、又覆满了长毛的青砖。更古怪的是它那双眼,眼白多而眼瞳少,一双纯黑的瞳仁死死顶在眼眶上沿,露出大片下三白眼来。若是闭了嘴,瞧着倒与寻常的山狗野狐差不离;可一想到方才它张开血盆大口时,里面那一排排如凿如锉、泛着森然冷光的尖长獠牙,便叫人背脊发凉。

这怪兽就这么翻着一双三白眼、高高在上地斜觑着他。若是它能化作人形,此刻脸上必定写满了嫌弃与不屑。

陆安渡心下琢磨,这怪兽指不定是瞧出自己肉酸骨硬,论打架不够它塞牙缝,论滋补又全然没用,横看竖看,都只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罢了。

再往下看,则是粗壮宽阔的胸膛与四只蹄爪,那身金白相间的皮毛油亮得如同抹了厚腊。陆安渡方才可是亲眼瞧见,这四蹄发力时是何等迅猛如雷霆。

正在惊疑不定间,那怪兽突地动了。

陆安渡心下一惊,全身皮肉瞬间绷紧,右手劈山刀险些便要抡出去。

谁知那怪兽压根没搭理他,只是好整以暇地转过头,优哉游哉地迈开步子,踱向了那处藏着蚤休与蛇窦的树洞。

它行至洞口,猛地伏低前身,对着黑黢黢的树洞深处炸开一记沉雄的咆哮。这一声吼得极其震人心魄,震得树洞边缘的湿泥扑簌簌直往下抖落。洞内登时传出一阵混乱恐惧的鳞甲摩擦声,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一丝蛇信的嘶嘶声都生生吓断了。

震慑完蛇群,那怪兽扭过脑袋,再次盯住陆安渡。那颗方刚的脑袋朝着树洞的方向微微一扬,右前爪探出,在最外侧那株肥硕的蚤休上重重一点。

接着,它嘴里发出“哼唧”一声短促的轻唤,这声音比方才的咆哮轻了百倍,倒像是在跟陆安渡打个漫不经心的招呼。叫完,它便施施然往后退开了两步。

“这大山里……当真出了神兽?”

陆安渡喉咙发干,止不住地低声试探道:“这位兽爷……您是让我把这药草拿走?”

不曾想那方头怪兽似乎听得懂人言,鼻子里的喷出一股白气,那双黑瞳越发往上翻去,结结实实地给他甩了个大白眼。

陆安渡大着胆子挪动步子,脚步蹭着黄泥往前挪。那怪兽果然按兵不动,只拿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斜觑着他。

少年也是个亡命的性格,眼看对方没有恶意,索性不管不顾,俯身一把探入树洞,精准地掐断了两株最肥大的蚤休根茎。低头抓药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树洞深处还蜷缩着六七条黑蛇,此时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成了一团团麻绳,一动不动。

药草到手,陆安渡心中大喜,一边直起身子一边抱拳道:“多谢兽爷成全,陆家小子……”

话音未落,眼前突地刮起一阵狂风!

那金白双色的怪兽形同闪电,长躯一扭,已然没入了另一侧百岭山脉的林莽深处,速度快得只能瞧见一条金白细线,一眨眼便是十丈开外。

也直到此时,陆安渡才惊愕地发现,那怪兽奔行的残影旁,竟然还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一领隐现银丝暗纹的黑袍,看骨架骨相,分明只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身形。他身姿笔挺,此时正面朝着陆安渡的方向。可诡异的是,他的五官面容竟全然笼罩在一片若有似无的白雾毫光之中,任凭陆安渡如何揉眼,也瞧不真切半分。

陆安渡来不及思量这位到底是哪路山神仙家,眼看着那一仙一兽便要彻底消失在林海尽头,他连忙扯开嗓子,冲着那幽深黑黢的林莽抱拳大喊:

“陆家安渡,叩谢仙长大恩大德!此恩无以为报,仙长万望保重!”

少年心知自己这番话有些虚妄。凭对方的通天能耐,自己一个军户巷的穷小子,天知道将来能有什么际遇,又谈何报答?

山风呼啸,陆安渡瞧不见那黑袍人的面目,可心头却莫名生出一股奇异的感应——对方此时,定然也在透过那层白雾,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两个呼吸之后,微光收敛,一影一兽已然彻底消融在山野丛林的尽头,再无半点踪迹。

洼地里重新归于清冷。

陆安渡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自怀中摸出那只防潮的桐油小木匣,将采摘好的两株蚤休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合上盖子,唯恐破损了半点枝叶花朵。

将木匣塞进布袋,感受着肩膀上沉甸甸、却无比踏实的分量,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可是拿命博回来给阿爹的救命药啊。

想到今夜这番大起大落、近乎荒诞的奇遇,他虽然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可胸膛里却塞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满足。

说也奇怪,回程的这一路上走得四平八稳,连一只横路的豭猪都未曾撞见。先前瞧着阴森恐怖的漆黑山路,此时落在眼里,倒显出几分山野特有的幽静来。

百岭山脉的夜风拂面,带着一星半点清香的山岚清气,吸进肺腑里,只觉得无比痛快淋漓。

天顶上,一轮毛月亮不知何时拨开了阴云,将水银般的柔和月光洒满了整条山脊。

陆安渡一边沿着来时在树干上刻下的石墨十字踱步,一边放开了紧绷的心弦,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军中俚曲,脚步越走越轻快。

阿爹定然还在军防巷的家里,守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焦急等着他呢。

少年的脚步不由得再次加快,流星赶月般朝着山下那片人间烟火气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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