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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一路上,尤其靠近城中心较繁华的地方,灯火渐稠,人潮逐渐又多了起来。但小石城始终只是一个偏陲藩城,城里有名有姓的华丽正店与勾栏瓦舍并不多。这夜安渡也无心去欣赏长街上的热闹,瞟了几眼,便径自往家走了。

城西的地势比城东稍高,安渡顺着坡道一直往上走,渐渐地,背后的市井喧嚣便远了。

转过一个黑煞幽深的柏树林子,一具架着两根未剥皮枯槐木的架子便横在眼前。横梁上的樟木牌匾早就被西南的风沙吹得露出了白色的木髓,“军防左巷”四个隶书大字糊成了一片。

这里,是小石城底层守卒与退役老兵扎堆的“军户巷”。

“哟,陆家的小泥猴,这才散学呢?”

木架子底下,两个刚交了戌时班的低防兵正蹲在泥地里。两人身上套着有些发霉的牛皮侃肩,一边吧嗒吧嗒地咂着掺了苦楝叶的劣质旱烟,一边冲着陆安渡扬了扬下巴。

“两位哥哥辛苦。”

陆安渡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个傍晚在槐树集留的草药包子甩了过去。那两兵丁伸手接住,闻着那股子能辟毒去湿的熟药香,登时咧开一口黄牙,一矮身放安渡跨过了拒马。

踏进军防左巷,空气里的膻燥气登时强烈起来。这里道路狭窄,两旁尽是低矮的黄土墙小院,墙根下随处可见废弃的破旧皮革与生锈的箭镞。

陆安渡凭着记忆熟练地穿过三个巷口,随后向左一折。在巷子最深处,一堵爬满了碧绿野山藤的黄土墙便露了出来。墙内,那棵被陆蒹之用横刀修剪得极有风骨的老枣树正张着粗壮的枝丫。

跨过榆木门,脚步还未落地,陆蒹之那浑厚如洪钟的嗓门便从左侧的草棚子里砸了过来:“死小子,野到二更天才回?今儿是不是又逃课去西水渠抓鳖了?”

陆安渡偏过头,瞧见了坐在青冈木小板凳上的养父。

此时的陆蒹之,身上的不良帅公服随意敞着,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正对着一个泥炉子使劲扇火。炉子上架着一只黑糊糊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烟。

刹那间,满院子都是刺鼻、辛辣且带着一丝腥气的草药味。

陆安渡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他一边端详着陆蒹之那张布满风霜、此时被炉烟熏得隐隐发黑且透着疲态的糙脸,一边沉声问道:“阿爹,你伤着哪儿了?”

陆蒹之手里的蒲扇没停,斜了儿子一眼,没好气道:“懂个甚?前天接了那发疯屠户的一刀,老筋有点不顺。衙门里下发的跌打药都是掺了水的次货,我自己去集市寻了些生川乌和活血草,熬一剂热敷便成。死不了人。”

一边说着,陆蒹之一边用铁箸往炉子里填了两块青冈木炭,指节因为常年握刀和溟南冬毒的浸润,看上去有一点红肿。

“我来守着火,你回屋躺着去。”陆安渡伸手想去接蒲扇。

“滚滚滚!”陆蒹之蒲扇一甩,直接拍在陆安渡的肩膀上,劲道着实不轻,“我还没七老八十到要你伺候的地步。一肚子心眼没处使就去给昭明帝君上炷香,把《大乾清平经》给老子抄一遍!莫要在这儿碍手碍脚!”

陆安渡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阿爹那双在昏黄火光下依旧微微有些痉挛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槐树集听来的那番“长舌碎嘴逼死人”的话给咽了回去。

“知道了,药好了记得叫我。”少年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布帘,一矮头扎进了萦绕着一丝降真香气的堂屋。

虽然陆蒹之嘴上骂得狠,但陆安渡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条老胳膊的伤势——硬接了狂暴屠户一记九斤重的劈骨刀,瞧着只是皮肉震颤,可若不尽快把内里的淤血毒散化开,迟早得生生废掉这条筋。

大乾天祐年间,边陲的武备物资向来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按《大乾兵部职方司配给条例》,凡小石城这等下等藩城,每年拨付的跌打伤药与祛瘴丸散,皆有定数。可这纸面上的德政自州府过了一手,品相上乘的血竭、三七与断续,便全进了知县与县尉老爷们的私宅药库;落到不良人这等编外胥吏手里的,不过是些掺了石灰与灶墨的下脚料,敷在伤口上除了灼烧皮肉,半分活血生肌的功用也无。

底层凡人想活命,就得靠自家那点死里求生的偏方。

轻伤小病熬着,重创大病求神看命。这不单是军防巷老兵的宿命,也是大乾天下凡夫俗子的通则。

隔日未时,石岭书院的古板夫子刚在堂上点过名,陆安渡便寻个由头,一猫腰自后窗溜了出来。他没在城里耽搁,直奔北门。

小石城北枕百岭,最扎眼的一段便是翠屏山。从城中打量,这山脉如同一幅被泼了浓墨的巨幅绢屏,横亘在天际线上,透着股南方丘陵特有的苍翠与肥腴。可只要过了外围三个山头,内里的古木便渐渐参天,主峰更是如利剑般直插云霄,终年积雪不化,那是修士们才敢踏足的禁地。

小石城方圆十里的凡人,平日里砍柴、采樵、寻山货,早就将翠屏山的外脚踩得斑秃。陆安渡心知在外围撞大运不过是白耽误工夫,便加紧了脚步,直往林子深处抢去。

约莫半个时辰,北城门那堵一丈高的黑漆木门便横在眼前。

几名套着霉皮侃肩的卫兵正靠在拒马旁查验牛车,瞧见陆安渡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衣,打头的队头吐掉嘴里的苦楝叶,扬了扬下巴,连名册都懒得翻,便放这泥猴儿跨了过去。

出了城门,黄土路便收窄成了一条被草鞋片子踩得光秃油亮的林间小径。陆安渡没在两旁的杂木林中逗留。这地方隔三差五便有城里的黄口小儿来摸雀蛋,莫说治伤的草药,连根肥些的野菜都难寻。

又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周遭的动静渐渐消停了下来。砍柴的樵夫、打猎的猎户,身形一个接一个地没入岔道,终至不见。凡人对这百岭深处有着本能的恐惧,生怕多走一步,便撞见了西面瘴云里漏出来的邪祟,或是山林里的精怪妖兽。

可陆安渡不怕。他这身采药的本事,是陆蒹之用鞭子和横刀一条条抽出来的。那老头子当年在第一线跟流寇、悍匪对刀,若没点‘识草辨药’的土方子,骨头早在大乾充军路上喂了野狗。只可惜这几年陆蒹之当了不良帅,公务如乱麻,再抽不开身。陆安渡年岁渐长,便瞒着家里,偷偷摸摸成了这翠屏山的常客。起初被发现时,自然少不了一顿藤条焖肉,可挨得次数多了,陆蒹之见他机警变通的本事见长,脚底板抹油的功夫也利落,便也只能听之任之。

此时已是未时初,日头透过头顶密匝匝的橡树冠,碎金般地洒在厚重的腐殖土上。

陆安渡手里攥着一根探路用的拓木短棍,腰间的布囊依旧瘪着。这一路上,他只在一处枯树根底下刨出了几枚野黄精。这东西在溟南被唤作‘平民人参’,陆蒹之最喜用它煨老鸭汤,吃下去能健脾辟瘴,抵御湿冷。

但这不够。

陆安渡今日进山,冲的是品相成熟的蚤休与续骨草。

那狂暴屠户的劈骨大刀不是闹着玩的。老头子虽然嘴硬,但指缝间干涸的黑血瞒不过陆安渡的眼睛。

伤了筋骨的恶创,最讲究药草相配。

需先采得成熟蚤休,取其墨绿叶片,用烧红石子捣成一滩青泥,糊在创口上,以其大寒之性压住刀伤的血毒与红肿;随后,再取焙干研磨成细面的续骨草,掺入烧刀子烈酒调成糊,文火烘热后敷上一宿。

如此两药交替,连敷五夜,每晚换药,便是深可见骨的刀创,也能生生敛合出新肉来。

这两味药在药理上互补,在生长上也最是古怪,讲究个相伴相生。蚤休性阴,绝不见烈日,专挑橡树林下那层百年不化的黑亮腐殖土安家;而续骨草则偏爱扎根在附近终年不见天光的岩石阴缝里。

找到其一,另一味便在十步之内。

陆安渡在青岚岭的外侧山坳上上下下翻了个遍,除了一两株刚探头、连药力都没蓄足的幼株,一无所获。他没舍得动那几株幼苗。采药人的规矩他懂,竭泽而渔,迟早要遭山神降罪。

这时,林子里的微风带上了一股子沁骨的凉意。

正月的溟南日头极短,那轮白晃晃的太阳此时已有些发软,慢腾腾地往西面那座万丈险峰的腰眼上落。林子里的青色山岚,开始像活物似的从泥缝里往上翻卷。

陆安渡掂了掂腰间那只空荡荡的布囊,又瞅了瞅眼前的山势。再往前,便是青岚岭与后方黑风□□界的一处洼地。那地方地势低洼,长年积着一层排不出去的阴瘴,他以前从未涉足。

“富贵险中求,老头子那条胳膊熬不过这个正月。”

少年心里盘算了一番,边陲传说那些厉害的妖物都嫌凡人身上的烟火气腥臊,不愿靠近城池三十里内。自己身上这点微末的凡人俗气,反倒成了护身符。就算当真撞见了不开眼的山猫野兽,凭着自小练就的腿脚,逃命总是不难。

拿定主意,陆安渡自腰包里摸出一只黄铜打底、磨损得厉害的指北针。指针在生了绿锈的盘面上晃荡了几下,死死咬住了正北方向。他一边往前探步,一边用随身带的石墨块,在身侧粗壮的树皮上狠狠划下一个个焦黑的十字标记。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

林子里的树木干枯得愈发怪异,枝桠交错,如同一只只从地底下探出来的枯干鬼手。四周不见鸟鸣,只有脚下踩着陈年落叶发出的‘咔嚓、咔嚓’闷响。空气里,那股属于深山老林的泥腥败气与草木清香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太阳穴隐隐发胀。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穿透树冠的日光,此时已缩成了一缕缕微弱的灰色光柱。

陆安渡反倒伏低了身子。他知道,这等阴湿幽深的地方,正是药草的绝佳生长地。

他瞪大了一双眼睛,几乎是将脑袋贴在冰冷的岩壁上摸索。

蓦地,在一处被苔藓爬满的青灰色岩缝深处,一抹异样的色彩撞进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墨绿植物。呈锯齿状的叶片表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一层如蜘蛛网般、凹陷下去的鲜红纹路。那红纹在幽暗的岩缝里,隐隐透着一股子犹如凝血般的暗芒。

品相全足的续骨草!

看那纹路的深刻模样,少说也在这天地灵气界限上熬过了两三个年头,药力极足。

陆安渡心头大喜,原本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脚顿时活络了起来。他快步抢上前去,先是警惕地用拓木棍在四周的碎石堆里敲打了一番,确认没有藏着守山响、看青虫之类的毒物,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右手,自根部往上一寸处死死攥住。

吐气,发力。

“哧——”

一声轻响,整株续骨草被他连根拔起。

那肥硕的根茎甫一出土,陆安渡的眼睛便亮了。那根部生得极为古怪,黑褐色的表皮上覆满了寸许长、宛如金丝猴毛般的浓密绒毛,在微弱的暮色下微微颤动。

这是吸饱了山川地气、品相绝佳的‘猴头根’。

再看岩缝里,竟然还有两株品相差不多的续骨草。

有了这三株续骨草打底,老头子那条快要痉挛废掉的右臂,这回算是保住了半条。陆安渡顾不得擦拭手上的黑泥,赶忙将药草小心地塞进布囊中。既然续骨草已现,按照那相伴相生的道理,那株用来解毒化瘀的蚤休,必然就在近旁这片橡树林的腐殖土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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