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南北两市交界处时,那几株百年老槐树在夜色中张着茂密的枝骨。树干上挂满了被风沙扯得一丝丝、一缕缕的招魂白布幡,在墨绿色的夜幕下幽幽飘荡。
陆安渡对此视若无睹,熟练地绕过树根,便瞧见前方不远处亮着一抹微弱的昏黄。
那是一家还未收摊的面摊。
硕大的铁锅里,滚烫的汤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起大片白濛濛的烟雾,将摊主王三娘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正使劲揉着面团的女人一抬头,瞧见了从黑暗里晃悠出来的蓝衣少年,眼睛登时一亮,忙不迭地扯起搭在肩上的抹布吆喝道:“哟,这不是安渡哥儿么?来一碗热汤面不?今儿个刚打的大骨头,敲碎了熬足三个时辰,汤底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哩!来一碗,横竖暖暖身子!”
“大娘,来碗杂煮,多搁葱花和山椒油,今晚这骨头缝里直冒冷气。”
陆安渡甩了甩发白的蓝布短衫,捡了张最靠近大铁锅的桑木长凳跨坐下来。这地方选得极巧,背风,且正好能承接铁锅里蒸腾出的滚烫白雾。那股混杂了黄姜与肉香的热气扑在脸上,瞬间将溟南正月春寒的湿冷逼退了三尺。
王三娘子手脚麻利,应了一声,粗糙的双手便探进了面匣子。大乾天祐年间,因边陲瘴气肆虐,户部特许溟南藩地减免三成草药税,这才有了这风行小石城的“黑面”。那是掺了五成野葛根粉与黑荞麦的杂粮面。
“安渡哥儿,你今儿算是有口福。”王三娘子一边用一柄磨得发亮竹笊篱在沸水里搅动着黑糊糊的面条,一边扯着沙哑的嗓子道,“这批葛根是前日刚从百岭南麓挖出来的,生津辟毒最是灵验。城里那几家医馆开出的除湿方子,药效还不如老娘这一碗粗面。”
笊篱一扬,黑面条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水花带尽,随手点进了旁侧的冷水盆里。过冷水一激,面条登时多了一股咬口的韧劲。
起面、落碗、一气呵成。
随后,王三娘子反手操起一把竹勺,从一旁用温火煨着的陶锅里舀出一大勺卤得颤巍巍的羊杂与碎肥肉,盖在面碗正中。最后,她提起一桶浸了通红花椒与山椒的熟油,往热腾腾的碗里猛地一泼。
“哧溜——”
一阵浓烈的辛辣恶香伴随着袅袅青烟炸裂开来,碎葱花与辣椒末在油花里翻滚。
“快趁热,汤里老娘特意多拍了两块黄姜。”王三娘子将陶碗稳稳墩在陆安渡面前。
陆安渡刚抄起一双竹筷,长街尽头的阴影里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安渡?你这泥猴儿今儿怎么没逃学?”
来人年纪与安渡相仿,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洗水粗麻短褐,正是王三娘子的独女阿满。她怀里抱着个磨损得发白的竹编篼子,额角还带着跑动后的微汗。
“我倒想逃,老爹前几天夜里差点没把我的皮揭了。”陆安渡吸溜了一大口黑面,辛辣的油香夹杂着葛根特有的微苦,在舌尖激发出一股草药特有的回甘。他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长街,“我刚还在想,今儿怎么没瞧见你跟大娘一块儿开摊哩!”
阿满自顾自地在灶台后蹲下,一边收拾着洗碗的木盆,一边撇嘴道:“刚才手头有点零碎事走开了。我也没成想你今晚会过来吃面。白天集市里还有些脚夫食客,天色一擦黑,大家便全散了。我和阿娘寻思着把这最后两斤黑面卖完,也便落锁了。”
“安渡,可还要添点汤和葛根面?大娘这儿管够。我和阿满也该收拾收拾、落锁归家了。这天色黑透,后半夜街上连个鬼影子都不会有了。”王三娘子看着斜对面正拉上最后一块防风门板的包子铺。
“使得,多谢大娘。”陆安渡将空了一半的陶碗递过去。待王三娘子接了碗转身,他眼神才在母女二人脸上打了个转,状似无意地压低了声音:“今儿散学后肚子饿得直叫唤,便踅过来瞧瞧。我进街前还琢磨着,大娘你们今晚许是不开摊了哩。自打大前日北市出了那桩血案,好多店铺摊子到现在都还死落着锁,您和阿满就不心慌?大娘,这槐树集如今冷清得像座义庄,街坊邻里连大声说话都嫌忌讳。您和阿满天天守着这凶地,心里就不犯嘀咕?”
王三娘子啐了一声,将一勺带着碎肉的老汤浇进碗里:“怕个甚?老娘一不偷二不抢,昭明帝君在头顶看着呢。半夜鬼敲门,敲的也是亏心汉的屋。”
“就是,张屠户平日多本分的一个人,若不是被生生逼上了绝路,怎会端起刀去杀人呢?”阿满在台子底下咕哝了一句。
“闭嘴!就你长了张嘴!”王三娘子脸色骤变,厉声喝止,手中的竹勺在锅沿上磕出“当”的一声脆响。
阿满有些不服气地扭过头去,用抹布狠狠擦着灶台,嘴里却依旧嘟囔着:“那一家子分明就是可怜。再说了,街坊里多的是黑了心肝的恶人,非得把人往死里逼……”
长街彻底死寂了下来。风穿过南北两市交界处的那几株老槐树,扯得树干上挂着的招魂白幡发出“沙沙”的干裂声响。
陆安渡停下竹筷。他自小跟着身为不良帅的养父陆蒹之长大,衙门里那套公务过卷、缉捕勘问的道道,他没见过一千也听过八百。衙门办案,讲究的是“苦主、凶犯、凶器、口供”四证俱全。张屠户当场割喉伏法,案子在知县老爷那里已经算是一桩可以勾决的死案,至于这老实人为何突然暴烈发疯,衙门通常只会归结为“狂疾发作,癔症杀人”。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碗热汤面背后,还藏着衙门公文里漏掉的活人冤孽。
“阿满姐,张屠户当场斫杀了十口人,这在《大乾律》里是满门抄斩的十恶大罪。”陆安渡看着母女二人,声音沉得像这小石城的暮色,“听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这里头还有冤屈?”
阿满本想回嘴,却被王三娘子一个狠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王三娘子踌躇了半晌,听着四下除了风声再无半点人声动静,这才扯着陆安渡的袖子,把脑袋凑到了油灯的昏黄光晕里。
“安渡哥儿,你阿爹是衙门里带刀的不良帅,前天动手时你也在场。大娘跟你说句实底,我们母女俩与那张屠户家,在后坊只隔了三扇板门。”
王三娘子叹了一口气,眼角被大骨汤的烟雾熏得有些发红:“那张家汉子生得凶悍,实则是个闷葫芦。两口子搬来我们那片街坊有五六年了,平素连跟邻里高声争执一句都没有。碰了面,张家娘子总是怯生生地低头笑笑,是个极本分的规矩人。”
“去年腊月,张家娘子好不容易熬过了溟南的湿寒,添了个水灵的女娃娃。可谁承想……”王三娘子说到此处,声音有些发颤,“那孩子突然没了。那之后,她整个人便像是被抽了魂,成天坐在河边发愣。”
“上个月初五,天上下着冷雨,那妇人被捞上来的时候,身子在西水渠幽深处都泡得发青了。”
蹲在地上的阿满此时直起腰,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切话进来:“衙门的人说是失足溺水!可后坊那帮碎嘴的畜生不知道?那几天,顾家、王家那几户长舌妇,天天站在张家院墙外面指桑骂骂,说那孩子根本不是张屠户的种,说是那妇人当年带出来的孽债!”
陆安渡眉头一皱:“孽债?”
王三娘子左右张望了一番,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坊间有传言,说那张家娘子,早年间是镇海城勾栏院里挂了牌子做皮肉活计的姐儿。后来年岁大了,这才跟了张屠户逃到小石城落户。前些日子,来了个贩海货的客商,在槐树集一眼认出了她……”
“这话一传开,后坊那帮舌头长过脚底板的婆娘,话本编得比说书棚子里的还要精彩十倍。”阿满冷哼一声,眼底尽是厌恶,“逼死了大人,克死了孩子。张屠户每天在北市操刀,耳朵里塞满的尽是这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依我看,三日前死在刀底下的那几个人,大半都是平日里嚼得最凶的长舌妇!”
陆安渡顿时默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三日前那屠户发疯时,刀刀直奔那些嚼舌根的妇人,眼神里不带一丝常人的理智与惧意。一个平日里靠着背后编排在泥潭里寻找微末优越感的畸形市井,最终用流言喂养出了一头将自身反噬的凶悍猛兽。
“那……日前衙门的人去坊里排查过卷,你们没跟办案的忤作、巡检提过这些事?”陆安渡问。
王三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连忙摆手:“哎哟我的哥儿,那可是杀人的滔天大案!这边陲藩地,谁沾上官司不掉三层皮?大家躲都来不及,衙门问话,个个都摇头说‘不知、不熟、没见过’,谁敢多这句嘴?万一被死者家属赖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陆安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市井众生。造谣时呼朋引伴,看戏时暗自称快,待到大祸临头、血溅长街,每个人又成了最无辜、最守本分的“良民”。
“安渡啊……”王三娘子看着面色有些阴沉的少年,眼神里闪过一抹忧惧,蹑嚅道,“大娘是信得过你,才跟你碎嘴这两句。你可千万莫要回头跟你阿爹漏了口风,若是让后坊那些人家知道是我们母女说了这些……我们这面摊,以后在槐树集就真的摆不下去了。”
陆安渡看着妇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指节粗大的手,随后展颜一笑,那抹熟悉的少年痞气又浮上了嘴角:“大娘放心,这话出得你口,落得我耳,便绝不会再有旁人知晓。这面很好,多谢了。”
“咚——咚——”
这时,远处谯楼方向传来了沉闷的定更鼓声。虽然几条街外的正店主道上隐隐还有夜市的灯火与喧嚣,但槐树集这带因着前几日的血案,早已吓得漆黑一片、死气沉沉。
三人一时无话。王三娘子看了一眼安渡面前空空如也的面碗,转头又见阿满已将桌凳灶具收拾停当。望着外面那条没半个人影的长街,叹了口气才说道:“自从出了那档子事,这阵子都没甚么进项,我跟阿满收好东西也就回去了。安渡,你也早点回家,明天一早不是还要进学读书吗?”
安渡这才从长凳上站起身,跟王三娘子母女俩道别,顺着黄土长街一路向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