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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大乾朝廷向来喜欢在邸报上鼓吹“宣化地方”、“导迎善气”的宏大政治辞令。

这政令落在纸面上,是一桩由礼部与户部联名下发的德政——令各州县因地制宜筹办公学,好叫边陲寒微也能沐浴圣贤恩泽。可政策是一回事,下拨的碎银子又是另一回事。这经费自京师层层刮下来,原先的千两足赤雪银,到了溟南藩西端的小石城,已然缩水成了百十两散碎细银。

小石城满打满算有数千户、近两万凡人,光是刚到开蒙年纪的总角小儿便有两三千。可这座小石城唯一的官办义学“石岭书院”,统共却只设了四十八个席位。

四十八个位置,落在这两万人的泥潭里,自然成了稀缺物件。

按理说这是给平民预备的,可翻开学堂的点名册,底细却耐人寻味。知县老爷为了能在年底的“考课”考语里添上一笔“宣化边民、不弃寒微”的政绩,特意将家里一个偏房庶子送了进来;县衙里的县丞、主簿乃至县尉老爷们见风使舵,也纷纷塞进了自家的堂侄表甥。

至于陆安渡能占上一个座次,全因他有个当不良帅的养父陆蒹之。

小石城兵微将寡,平素缉私弹压、抓捕盗贼,全靠这帮游走在刀口与市井缝隙里的不良人流血流汗。主簿老爷摸着胡子一合计,把陆安渡收进来,既给了陆蒹之这条衙门鹰犬一点不花银子的恩赏,又能顺理成章地算作平民定额,去应付上头的考课。一个底层胥吏的义子都能读上圣贤书,这不是最现成的“化民成俗”之典范?

可圣贤书进了同一个耳朵,人却分了高低贵贱。

这间不大的学堂里,有一条比《大乾律》更不可逾越的“泾渭线”。

官家子弟家底殷实,前途自是明朗,将来无论是走荫补、充行伍,还是有幸开了仙脉去修那长生道果,胜算都比寒微子弟高出百倍。对他们而言,与那些打着赤脚的平民子弟结交,非但无益,反倒有失体统。况且,与同僚子弟抱团,将来在官场上便是天然的臂助,这笔利弊得失的政治帐,他们早就算得精明。

这种阶级间的排斥,在书院里从不闹出太大的动静,而是浸润在一种极有教养的冷漠里。

其核心法门,不外乎“不挨边、不同席”六个字。

堂上听讲、堂下用膳,官家少爷们是绝不会往后排挪动半步的。若有哪个不长眼的平民子弟凑过去,少爷们绝不恶言相向,反而会奉上一个恰到好处的世故微笑,道一声“失陪”,随后便如水银泻地般,优雅而悄然地散个干净。

陆安渡刚进学那会儿,年纪尚小,还曾与前排的几位少爷在泥地里弹过泥丸石子。后来年岁渐长,那条泾渭线便在不言中越划越宽。

这日清晨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陆安渡踩着晨露踏进学堂,熟练地穿过前排一条条官造的松木长凳,坐到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从这儿往前望去,前排正上演着一出陆安渡早看腻了的旧戏。

顾子安正塌着肩膀,满脸堆笑地往几位官家少爷跟前凑。顾家是城里的商户,手里有几枚银子,却最缺一张能罩得住买卖的官身。

几位少爷正围在一起,聊着今年迎神演乐节的傩戏。顾子安好不容易瞅准个话茬,忙不迭地把脸伸过去,顺着话头大肆奉承。

然而,那几位少爷甚至连眼角都没斜一下。为首的知县庶子只是微微偏过头,应付着扯出一个敷衍、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紧接着,其中一人佯装翻看课本,起步离了座位;其余几人也极有默契地各自寻了借口,在半个呼吸内走得一干二净。

顾子安那句没说完的谄媚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他站在原地,半张着嘴,一张白净的脸蛋刹那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恨不得在青砖地上抠个地缝。

当然,这并不妨碍少爷们需要代笔罚抄经义、或是差人买茶汤跑腿时,极其自然地喊上一句:“子安,且来帮个忙”。

陆安渡冷眼瞧着,心里哂笑一声。

与顾子安不同,陆安渡的主张一向利落:别人不与他好,他便也绝不跟人好。

他待在这最后排的角落里,倒也乐得清静。他三天两头逃学去西水渠摸虾抓鳖、在堂上打瞌睡,古板夫子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是个凑数应卯的,只要不掀了学堂的房顶,这衙门办的公学里,没人愿意在一个不良人的养子身上白费心思。

陆安渡之所以这么安分,唯一的理由,是不想给陆蒹之惹麻烦。

他心里透亮。在小石城这种地方,得罪了夫子,最多挨几记戒尺;可要是招惹了前排这帮少爷,他们身后那帮习惯了以势压人的长辈族人,有的是不著痕迹的阴狠手段。有些人,就指望着随手踩死一两个底层的差役白身,来彰显自己那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特权。

前天才在陆蒹之面前发过毒誓,保证这阵子绝不惹事、不逃课。陆安渡倒也老实,一连几天都硬生生熬到酉时的钟漏声沉沉打响,待到古板夫子收拾好讲义,这才跟着散学的人流跨出书院大门。

一跨出门,他便习惯性地抬头朝远处眺望。

溟南藩地的傍晚向来不怎么清爽。夕阳费劲地穿透城外那层浓密的昏黄山雾,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暗淡的鹅黄与诡谲的昏红。这抹带着膻气的雾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小石城的低矮房屋全罩在一层混沌的薄纱里。

阿爹今晚要在衙门当值,回去也是面对冷灶。陆安渡摸了摸正“咕噜”作响的肚子,心想横竖无事,不如去街上踅了一圈。

脚步一转,他便朝着城东走去。前些日子槐树集爆发的那场血案,按官府的通告,三日闭市清扫刚过,他心下好奇,倒想去看看当初那片活地狱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石岭书院位处城中,正撞上各处府衙办事官吏下班、作坊匠人收工的当口。长街上顿时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两旁的茶坊酒肆颇有默契地挑起了一盏盏防风的红纱灯笼。路过几家颇具规模的酒楼与临街小摊时,炙烤肥肉的油脂香与烘烤米糕的微甜气味直勾勾地往鼻孔里钻,引得人食指大动。

陆安渡揉了揉发瘪的肚皮,在一处热气腾腾的糕饼摊前驻足。摊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正缩手缩脚等待的食客。

“好咧,热糕出笼——!”

随着摊主一声吆喝,厚重的木盖被猛然掀开,一团滚烫的白雾裹挟着浓郁的老红糖与微甜果香,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陆安渡自腰带缝里摸出两文铜钱,在摊案上排出清脆的响声,顺手接过了一块刚出笼的糖餳枣儿糕。

这发糕被蒸汽催得蓬松软糯,面皮上颤巍巍地嵌着几枚煮透了的暗红枣肉。陆安渡一边将糕饼在两只手掌间来回倒腾、借着热气捂手,一边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下去。

刹那间,黏软的糖蜜与熟枣的甜香在齿颊间爆开。那股滚烫沿着咽喉一路落进胃腑,化作一团融融的暖意,将溟南正月傍晚那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生生往外逼退了几分。

然而,越是接近槐树集,方才那股子喧嚣的市井烟火气便消散得越干净。平日里这个时辰本该人潮如织的行道,此时行人寥落,个个行色匆匆,连眼神都不往两边乱瞟。

待真正踱进市集当中,冷清得更像是一座鬼城。

超过一半的沿街店铺都拉上了沉重的门板,那些歇了业的摊棚,也全用粗糙的青布、麻席死死盖住,一眼望去,宛如一具具卧在黄土路旁的尸棺。没了往日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没了贩夫妇人挑担提篮的喧闹,连空气里那股子熟食与生鲜混杂的烟火味儿都散了。

天色黑得极快,暮色如劣质的墨水般在天际迅速晕染开来,天空由灰白转为一种透着死气的墨绿。晚风在空荡荡的穿街巷道里渐渐猖狂起来,扯得那些商摊残留的号旗和招幌“啪啪”作响。

陆安渡半嚼着糕饼,不紧不慢地踱步向槐树集北侧的肉市走去。

来到三日前那个‘铁塔狂汉’发疯行凶的肉摊前,他停下了脚步。这里,便是那场惨案的源头。

地上的血泊已被黄土掩盖,四周只剩下一圈圈水渍冲刷过后的干涸泥印。

按大乾户部与司天监联手制定的《大乾清平律》,凡城镇市集内发生多人横死之惨剧,此处便成了“凶煞横死之地”。依例,必须闭市三日,并由地方官府及苦主连祭七日。

小石城的百姓虽不懂高深的道法,却对这套应付邪祟的官府流程熟稔无比。这几日,这里用掺了雄黄与白石灰的清水反复冲洗了不下十遍,直到将黄土地都洗得发白,才勉强压住那股冲天的血腥味。

这套流程在官文书里被称作“破煞”。

边陲之地不比中原,若任由这等实打实的凡人血气发散,要不了三日,北面百岭山脉里的饥饿妖兽,或是西面瘴云天堑里那些无名状的邪祟,便会循着味儿摸进城来。冲刷完血迹,衙门的差役还象征性地撒了一把掺了朱砂的“五谷破煞米”,用来安抚死者残留的凶戾之气。

陆安渡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

泥缝里横七竖八地插着几炷燃了一半、正散发着刺鼻硝磺与草药味的黑高香。香脚旁,歪歪斜斜地供着几碗寡淡发浑的土烧黄酒,以及十数个红绿斑驳的药草包。

一阵恶风旋过,燃尽的“倒头草纸”化作灰白的蝴蝶,夹杂着干涸发黑的石灰粉末,在冷冽的空气里打了几个旋,最后落进黑暗。

这显然不是官府的手笔,而是附近求心安的街坊邻里偷偷拜祭留下的。平民百姓没别的盼头,只求这冤死的鬼魂莫要缠上自己的买卖,招惹了晦气。

陆安渡在黑暗里伫立了片刻。四下摸黑,肉市这边莫说人影,连一盏防风的油灯都瞧不见。夜风一吹,胃里那块薄薄的糖餳枣儿糕早已消磨干净,饥饿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寒颤,拍拍手上的发糕碎屑,决定折回尚有一丝人烟的南侧熟食市集寻点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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