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定初刻,远处的小石城谯楼上,二更鼓隆隆响起。
夜色已深。在这偏远小城,凡人百姓此时早已熄灯落锁。除了偶尔有一两队持着火把、甲胄摩擦作响的巡兵走过长街,整座城市便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寂静。
陆家的小院堂屋里,两扇板门还敞着。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榆木条案。案上供奉着一尊樟木雕的“昭明九霄帝君”神龛。而条案之下,陆安渡正老老实实地跪在蒲团上。
早上在槐树集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案,午後又被陆蒹之像拎鸡仔一样抓回了学堂,熬到深夜,陆安渡早已精疲力竭。他半睁着眼,视线失焦地盯着神龛里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
耳边,则是养父那年年如一日、没完没了的喋喋不休。
“为父知你心善,想救那老婆子。可你瞧瞧你那三脚猫的箭术?筋骨都没长开,就敢去跟杀生百头的屠户搏命?”
“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哪天你这脑袋被戳个窟窿,老子去哪儿给你收尸?”
“还有,明朝夫子若是再差人来告状,说你逃学去西水渠摸鳌,老子非抽断你的腿不可!切莫辜负了人家的教导……”
陆安渡把下巴颏搁在胸口,一言不发。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快生出老茧来。对付陆蒹之,他有经验——只要闭嘴装死,等这老头子自己说累了、骂乏了,这关也就算过去了。
忍着,熬着。
陆蒹之看着养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哪里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这小子的命,是捡来的。
十五年前,也是在一个初春的夜里,天上下着倒春寒的滂沱大雨,冷得能冻死狗。那时候的陆蒹之,本家是京中一个罪臣的旁支,老大犯了不知什么大罪,小弟连坐,他们这一房便被削了身份,流放到这偏陲之地。
到了三十岁上,亲人都死在流放路上,他孤身一人,在这小石城当个最底层的走卒,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一夜,他穿着湿透的蓑衣夜巡,经过西街一座土地小庙。在庙檐的滴水处,他瞧见了一个襁褓。襁褓旁,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留下了一把完好的桐油纸伞,遮着风雨。
陆蒹之凑过去,本以为会看到一具冻僵的死婴,没曾想那婴儿生得一双大眼,见了生人也不哭,反而冲着他这张满是胡碴的糙脸“嘻嘻”地笑出了声。
陆蒹之半生漂泊,看着那婴儿,心头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己是个无根的孤儿,这孩子也是。
他不忍心看这小生命在春寒里冻死,当即将婴儿抱回了家。他给孩子取名“安渡”,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这孩子能安安稳稳、平安渡过这世道的波折。
正月十四,溟南藩地的夜,依旧裹着一层散不去的黏腻与潮阴。这地方不比中原,冷得并不凌厉,却带着海上的湿气与山间的冷雾,像苔藓似的一丝丝往人的布衣缝里钻。
陆蒹之端坐在那张用青冈木与熟牛皮绷成的旧交椅上,身上的不良帅公服只解了一半,露出布满风霜的脖颈。他看着蒲团上那个小幅点头、宛如小鸡啄米的脑袋,心头泛起一阵无由来的焦虑。
安渡这小子,心思敏捷得像头山狐,学堂里墨守成规的圣贤书哪里栓得住他?他天生长了一双探路的脚,成天只盯着那些古灵精怪的奇事。今天敢在槐树集拉开拓木弓去搏命,明天指不定就敢去揭深山妖精的老巢。
陆蒹之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背,指节因常年握刀和溟南严冬的湿寒,微有些红肿变形。
他终究只是个凡人武卒,没能开了仙脉,修成那飞天遁地的长生道果。今夜硬接了那狂暴屠户力大沉重的一刀,直到此刻,他那条握惯了百炼横刀的手臂依旧隐隐有些肌肉痉挛,指缝间干涸的血迹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出一股近乎黑色的斑驳。
“这顽皮小子,老子还能替他弹压几年地面?”陆蒹之暗叹。这小子年纪尚小,又不时惹事。一想到此,一抹愁云便如这西南山间挥之不去的瘴雨蛮烟,悄然爬上了这位不良帅的眉梢。
堂屋角落里放着一尊有些年头的黄铜火盆。内里铺着一层从小石城西山伐来的青冈木炭,面上压着几片新折的苦楝叶。炭火吃透了松脂,偶尔发出“啪咧”一声脆响,爆出一星半点的橘红火花。红彤彤的炉光在青砖地上跳跃,将一股子冷冽中带着微苦的柏木清香,一丝丝抽绎到空气里,这才把屋外的湿寒气逼退了三尺。
堂屋的厚木格扇门故意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这是为了让烧木炭的浊气流出,免得恶气闭郁伤人。此时盘中的木炭已燃经了小半个时辰,化作白灰。一阵从百岭大山吹来的冷冽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如冷水激面,瞬间打散了陆蒹之脑海中的忧思。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先是用铁箸夹了几块新炭添进火盘,随后熟练地提过一只糙青瓷小陶壶,稳稳地架在炭火边缘,烤了一壶黑茶。
此时的陆安渡,早已被瞌睡虫迷了五魂七魄。早上在槐树集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案,午後又被陆蒹之像拎鸡仔一样抓回了学堂,熬到深夜,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下栽。
陆蒹之走到堂屋西侧的榆木矮橱前,拉开已经生了绿锈的铜环,从中抽出三支溟南军中常用的沉速降真香。他就着火盘里的余烬将香头引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将香插进供桌上的一尊擦拭得发亮的黄铜小香炉中,对着上方那尊“昭明九霄帝君”神龛躬身拜了拜。
转过身,陆蒹之走到蒲团前,大手在陆安渡肩膀上拍了一记,劲道着实不轻。
“小子,醒醒!老子让你进堂屋是来反省的,不是让你来打瞌睡的。”
陆安渡打了个激灵,强睁开一双惺忪睡眼。陆蒹之语气缓了下来,指着一旁木桌上的茶壶道:“起来喝点热茶,给帝君上炷香。香烧完,你就滚回房去睡觉。”
说罢,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掀起通往后房的厚麻布帘,转身便进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陆安渡一个人,对着那明灭不定的香头。
他吐了吐舌头,紧绷的肩膀这才塌了下来。他老老实实地将三柱香在炉中插好,退后一步站在昭明九霄帝君的神龛前,合眼低头祈求。他许的愿可多哩。
先是求“陆家老小平安,阿爹那条老寒腿入冬别再疼了”,接着便是“赐我一套九霄翻天手练成绝世武功”,再不济“白日飞升修成谪仙”也是极好的。
可许着许着,安渡自己也觉得这些愿望未免太过虚无缥缈,隔着九重天呢。大乾皇室年年往那些仙山洞府送灵石材宝,也没听说哪个王公贵族真的白日飞升。
“算了,还是求两个接地气一点的吧。”少年心里嘀咕。
“第一,保佑下个月逃学去西水渠摸鱼时,书院的古板夫子突然害了眼疾,抓不到我;第二……”他脑海中浮现出再过一两月、待到满山刺苔开花时便是四乡八村的人都要涌进城来的迎神演乐节,心头不由一热,“希望能约到武大娘家的阿蘅出去。她可是坊里最漂亮的女孩呢,要是能跟她并肩看一场傩戏,被阿爹吊在老枣树上抽三天也认了。”
就许了这么多个愿望,一点也不贪心吧?虽然帝君在大乾天下有千千万万的分号,忙得要死,但瞧在我心诚的分上,总该听到一两个吧!哪怕是一个愿望也不帮忙,帝君也不好意思呢!
正当他合眼跪拜帝君、心里小算盘打得劈啪响时,额头上猝然传来一阵钝痛。
“哎哟!”
陆安渡猛地睁开双眼,眼光向地上扫了一遍,只见一个熟透着淡黄色、约莫鴴鹑蛋大小的果子在青砖地上滚了两滚。他定睛一看,却是一枚熟透了的余甘子。
他警惕地环顾了一圈,也没看到其他人,屋子里就只有自己一个。阿爹在后房已经传出了沉重的鼾声。
哪里来的余甘子呢?昭明九霄帝君的神龛前面,粗篾编的果盘里不正供着一沓新鲜的余甘子哩!
安渡嘿嘿一笑,伸手拾起果子,双手合十对着神像拜了拜道:“家神、小怪、小妖……什么也好,谢谢你啦!但下回能温柔轻力一点扔吗?骨头都要砸折了。”
说完,他又捏住果子往自己那身粗布衣上胡乱擦了一擦,放口里狠狠咬一口。
这深山里产的野果余甘子,入口先是苦涩得让人直皱眉,可只要熬过那股青涩,汁水一落喉咙,瞬间化作甘甜,满口生津。将他方才因冬日干燥、又在槐树集惊魂狂奔得有些冒烟的咽喉,滋润得十分满足。
三两口把果子吃完,吐出干净的果核,安渡又在神龛前跪着。温暖的屋子里火光晃动,隔开了外面的黑暗寒冷,只偶尔传来木炭爆裂开的声音,和屋外似有若无的风声。
先前在集市上,那屠户割喉时喷涌出的黑红血箭,以及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浑浊招子,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晃过。半熟半醒之间,突然左面的肩膀感觉一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第二个余甘子骨碌碌滚过袖子,跌落石板地上。
安渡摸了摸肩膀,有些纳闷。
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偶然身边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小物件、小点心。一个人在这屋子里罚抄、罚跪时,不注意的时候,偶然就有帝君的供品砸到自己身上。可能是慈爱的家神,也可能是淘气的小精怪哩。
但每次通常只扔一个,而且都不会大力扔过来,今儿个倒好,连着砸了两个,而且都咂痛了。是惹到它了吗?
“不会是刚刚贪心,许了太多愿望,让帝君都看不过眼了吧。”
想一想又觉得哪可能呢。帝君在大乾天下有千千万万的信徒等着他显灵呢。哪有闲工夫用果子砸一个边城毛头小子的脑袋?
再想一想,帝君也不会用果子扔人呀。这样想真是玷污了《大乾搜神录》里那位伟大神武、端正严明、至慧超凡……的帝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