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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大乾天祐三年,正月十四。溟南藩北端,小石城。

此藩孤悬大乾最南端,北枕百岭山脉扼守中原,东临南海,西面则是无数座万丈险峰连绵筑起的瘴云天堑。那里碧绿色的腐蚀毒瘴终年不散,将大乾与外域生生隔绝。

小石城,便落在北面百岭山脚与西面天堑交接的一处洼地上。

巳时初,白日光渐烈,城东槐树集的黄土长街上,邻里百姓已将此地挤得水泄不通,摊商的吆喝声与算盘子撞击声此起彼落。

集市南侧以熟食为主。五十几条桑木长凳沿街排开,油锅与蒸笼的滚烫热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升腾。这里的摊主大都有门“吃山”的独门秘方——他们在搓揉油条、麻糍与包子的面粉里,掺入了自百岭边缘采摘的野葛、紫苏或黄精。因着草药性状不同,蒸出来的包子红绿斑驳,香味各异。纯白面的白包子每枚两文,药包售三文。小城凡人没有修士的护体真气,为了抵御这天险边陲的湿毒,偶尔在胃里垫上两枚这等能“去地气、辟微毒”的药草包,便是最便宜的保健法子。

生鲜买卖则被划在槐树集的北侧。越过分隔两市的几株老槐树,空气里的熟食热香徒然一变,混入了家禽生肉的燥腥味。在南侧熟食摊吃饱喝足的食客,这才拍拍衣袍上的尘土,不慌不忙地踱步过来。

这生鲜集市的常客,还有那些在集市周边住着低矮平房的底层平民。那是一片由黄土墙与杂木板拼凑而成的低矮棚户,屋顶上沉甸甸地压着防风的粗粝苔石。这帮人家手头紧巴,挣来的铜钱仅够填饱肚子,断不敢随意在熟食摊上散钱。唯有每日来此称上几两碎肉,再拣两把野菜,拎回去自家那口乌黑砂锅,烹煮出一餐热食。

北侧依旧是黄土路两旁摊商依次排开,依着官规,卖同类货物的聚在一处,泾渭分明。因小石城北靠百岭,这里的摊位多以贩售山林禽畜为主。黑泥竹笼里关着的,尽是些寻常的山鸡、土猪与草羊——皆是毫无灵气的肉体凡胎。

小石城到底只是一处偏远藩城,阖城上下没有几位仙师,十之八九皆是肉身凡夫,谁能吃得起那些饱含天地灵气的灵禽灵畜?至于城内少数富商能人,若想打打牙祭,那也另有私底下的特殊通路。

这时,本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市集,毫无征兆地劈来一声尖锐、凄厉的女子惨嚎。“杀——杀人啦!”惊慌像传染病一般刹那铺开,四下惊呼乱作一团,夹杂着器皿碎裂与踩踏的闷响。没过片刻,北边肉肆方向便涌出一股裹挟着黄泥飞尘的人潮。冲在头里的脚夫跑丢了鞋,赤脚踩着烂泥,扯着嗓子嘶吼:“杀猪的屠户发了疯,举刀劈人哩!”后头逃命的百姓连滚带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屠户要砍死人了!快报官!”旁边滚倒一人,挣扎着爬起来跟着喊:“去坊厢唤巡检!迟不得!”

乱潮里,一个扎双丫髻的稚童被娘亲死死摽住胳膊,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往前窜,早被周遭的气氛吓得啼哭不止,满脸皆是惊恐的泪水。一位粗布短褐的老丈闪避不及,被侧头冲出来的魁梧大汉撞了个满怀,身子一软,颓然栽倒在泥地里。可满街人个个只顾奔命,谁也腾不出手搭扶。

更多歇脚的行商、挑担的贩夫压根瞧不见肉铺那里的血迹凶光,可这如山崩似的惧意铺天盖地压过来,瞬间将他们吞噬。没人去探究缘由,全凭本能跟着人潮疯狂奔逃。在突如其来的横祸面前,凡民之命,轻如草芥。

能在这场大乱中抢先一步逃出集市的,无一不是腿脚俐落的壮汉健妇。可这清晨坊市之中,精壮汉子大多各有营生,来挑挑拣拣、操持柴米油盐的,大半是各家各户的老弱妇孺。遭逢此变,有人吓得双腿发软,走泥如陷;有人慌不择路,一脚踩在尖锐的碎黄石棱角上,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跌倒在腥臭的稀泥地里。

那发狂的屠户,身形犹如一尊铁塔。此人年纪正值盛年,身長六尺有余,生得阔面肥耳、面皮黑紫。此时他一双铜铃大眼眦裂,眼白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满面横肉因充血而胀得发黑。他平日里开张操刀,双臂上的肌腱早就熬练得贲张虬结,比平常人大腿还要粗上一圈,尤其是那条惯使砍骨刀的右臂,更是青筋暴起,宛如盘着一条黑蟒。

只见他脚下猛地发力,向前暴冲两步,右脚兜起一阵恶风,狠狠踹在前方一个穿花布短衫的妇人腰胯上。这一脚力度极沉,那妇人甚至来不及惨呼,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飞出,面部扭曲得不成形状。她还未落地,那屠户已然迫近。此人一辈子与牲畜血肉打交道,手快且狠,右手那柄九斤重的劈骨宽刀顺势劈下。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咔嚓”异响,那是骨头颈椎被生生劈碎的动静。染血的钢刀砍入又拔出,一蓬紅白相间的内容物混着热血迸溅开来。妇人“啪嗒”一声面朝下拍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肉摊周遭的黄土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八九具尸身。每具尸体下都洇开一摊黏稠的深红。那屠户手上的大刀依旧快进快出,刀刀直奔筋骨关节的要害,没有半点凝滞与疲态,这份耐力与臂力,已然不是寻常凡夫俗子所能及。血腥气冲天而起,集市一隅已成屠宰活地狱。

屠户一脸的猩红浊水顺着他的面颊横肉淌进脖颈,屠户却浑然不觉目光凝滞,连眼都没眨一下,黏稠而冰冷地搜选起下一个活物。离他最近的黄泥地上,正趴坐着一个哇哇大哭的稚童。孩儿不过周岁大,连路都走不稳,不知是与家人走散了,还是其亲人早已化作了地上的冤魂。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屠户此时眼中已无活人,只有待宰的牲畜。连长者与妇人都已成刀下亡魂,那柄沾满碎肉的钢刀,又怎会对一个不谙世事的稚子生出半点恻隐?那刚吃饱了人血的钢刀微微低垂,粘稠发黑的血珠正沿着血槽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浸透了血水的泥地里。眼见这幼小的生命,便要在这无妄之灾中,匆匆给这短暂的一生画上句点。

眼看那柄沉重的剁骨大刀就要劈落,屠夫的身形却猝然一滞。他喉咙里滚出两声宛如困兽的低吼,魁梧的躯干猛地扭转。那只蒲扇般的左手反关节地探向后心,粗暴地一扯。

“噗嗤”一声,一枝竹镞羽箭被生生拔出,带出一蓬黏稠的黑血。屠夫甩手将箭掷在泥地里,受了这股蛮力,竹箭啪嗒一声在泥泞里折成了两段。

到底是皮糙肉厚。这突如其来的盲射一箭被厚实的背肌卸去了大半力道,虽入了肉,却未伤及筋骨。可这一滞,却生生掐断了他暴虐的节奏,给了屠夫刀下那小儿一条活路。

“呼——”

破空声再起,又是一箭。

屠夫长了心眼,身形如猛兽般向前暴烈地一蹿,身后的泥地生生被踏飞出一蓬碎土。他猛地转过脖子,那双充血的眼珠子木讷而凶戾,死死剮过市集。可满街除了翻倒的货摊和被他剁得血肉模糊、横在血泊里的尸骸,哪里看到偷袭者?

杀红了眼的屠夫早已失了神志,胸腔里翻滚着怨恨与狂戾,已然没了常人的理智与惧意。他此时只想把这些可恶可恨的人屠戮干净!他转过身,粗重的喘息喷吐在空气中,目光死死钉在一个刚刚崴折了脚骨、正贴着地面拼命往前爬的老妇。

老妇的面孔已因极大恐惧而扭曲,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只能发出干瘪的气音:“求……求大爷……饶……”

人在惊惧之时,往往会生出荒谬的求生本能。老妇一只手死死抠着泥地,另一只干枯的手臂却拼命去扒拉身侧一只散了架的竹编鸡笼,试图用这脆弱的竹篾,去抵挡那柄能剁碎大骨的利刃。

第三箭,紧接着斜刺里蹿了过来。

屠夫连头都没回,左臂横起一格。箭镞擦着皮肉飞过,带出一道半尺长的血痕。这点微末的刺痛,对于一个常年在肉案前宰杀牲畜的壮汉来说,不过是挠痒。可这一箭,却暴露了弓手的方位。

西侧,三个摊子之外。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衣。他生得面容清俊,此时紧绷着一张脸,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拓木弓,背上的羊皮箭囊里,还剩七八枝黑褐色的杂羽箭。

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纵使平日里开弓练力有些底子,但少年的骨骼尚未长成,这几箭的力道,在屠夫那身如重甲般的横肉面前,实在是有够看。

少年眼见这致命的一箭又被格开,视线不自觉地往下一落。

地上的老妇已经瘫软成了一滩泥,裙裤间洇出一片暗黄,混杂着牲畜血腥的膻臭味登时弥漫开来。

屠夫眼中闪过一抹嫌恶,这股臭气似乎彻底激怒了他。他右臂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扣住刀柄,就要抡起大刀对着老妇的脖颈狠狠砸了下去!

千钧一发。

“噗!”

不是破空声,而是利箭入肉的闷响。

这一箭,是少年现出全形、悍然近身之后射出的一击!

箭矢裹着沛然的力道,精准地没入了屠夫正欲挥刀的右臂。

少年很清楚,远距离的射击对这个怪物毫无用处。想要救人,唯有把命赌在十步之内。他一边再次拉开弓弦,将第二支箭指向屠夫的头颈,一边咬着牙、扯着尚未变声的嗓子厉喝:

“把刀放下!再动一下,直接送你见阎王!”

手臂被刺穿的剧痛,激发屠夫更黏稠、狂暴的杀意。他猛地扭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体型不及自己一半、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一头受伤的野兽,远比饥饿的野兽更危险。

屠夫裂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庞大的身躯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悍然向少年冲撞而去。

五步、四步、三步……

面对这足以将普通人吓瘫的凶暴巨汉,蓝衣少年的嘴角却俏皮地往上一挑,勾勒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微笑。

眼见那座肉山般的黑影快速逼近,陆安渡足尖在黄土地上猛地一蹬,接着拧身、顿步、折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撒开双腿,引着那几近癫狂的屠户往槐树集另一侧狂奔。

此时的集市大街,翻倒的竹篾篼笼滚落满地,活鱼、生肉与碎菜叶在黄泥地上践踏成糊。百姓早已逃散一空,空荡得有些诡异。

陆安渡身手算得灵活,可背后的屠户天生一副巨骨长腿,陷入狂暴后,更是步幅大得惊人。方才陆安渡为了从刀下抢救那老妇,冒进得太近,此时长街之上,优势全无。

风声呼啸。背后那沉重的喘息声与血腥味越来越浓。

三步、两步、一个半身位!

屠户喉咙里爆出一声如雷的闷吼,脚下发力向前暴烈一跃,那柄沾满黏稠黑血的劈骨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搂头便剁!

“噹——!”

一声刺耳的金属暴鸣陡然炸开,音浪激得陆安渡耳膜生疼。

紧接着是连环三响“噹、啷、啷”,火星在白昼里冷冽一闪。陆安渡只觉后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压迫感骤然一空。他不敢停步,借势向前又抢出了七八米,这才一只手按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去。

救兵到了。

来人一身墨青劲装,手中一柄边军退役的百炼横刀,正是小石城的不良帅,陆蒹之——也是陆安渡的养父。

小石城不过是这西南藩地治下一个出了名的偏陲城镇,守捉城兵马匮乏,平日里弹压地面、缉捕盗贼,全靠这班从江湖里招募的不良人。

衙门半个时辰前接了槐树集有疯汉持刀连斫数人的线报,陆蒹之便点了当值的一个小队,携了器械急行军赶来。不良人素来不讲究单打独斗,讲究的是军阵里的配合。

可陆蒹之刚一踏进集市口,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一眼瞧见自己那不省心的养子,正要被那柄剁骨大刀劈成两半。陆蒹之根本来不及思索,一马当先飞身撞了进去,硬生生用手中横刀架住了那一击。

那屠户力大沉重,刀口极稳,震得陆蒹之手臂肌肉一阵痉挛。两人错身、换步,刀锋与铁刃在极短的距离内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陆蒹之连换了三种不良人军中刀马功,这才勉强将那疯汉逼退了半步。

“结阵!兜网!”陆蒹之暴喝。

趁着屠户步伐一滞的空档,后方精熟配合的不良人已然围了上来。三人横刀在前格挡,两人挺长笓在后限制,另有两人抖开浸了桐油的粗麻捕网,劈头盖脸地朝屠户罩了过去。

陆蒹之这才收刀退出战圈。一停下来,他才发觉右手虎口震得发麻,指缝间隐隐有血丝渗出。他心中暗骂一声:到底是上了年纪,不中用了。可这杀猪汉的蛮力,确实邪门得紧。

此时,陆安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嘻嘻地凑了过来:“阿爹,来得挺及时啊。”

“死小子,回去再收拾你!”陆蒹之登时黑了脸,指着他的鼻子低骂,“不知死活的狗东西,什么热闹都凑!”

陆安渡撇了撇嘴,正欲嬉皮笑脸地辩解两句,战圈那边却突兀地传来几声惊呼。

“按住他!” “小心他的刀!”

只见那粗麻捕网刚要收口,被围在核心的屠户陡然双眼圆睁,眼角生生裂开,溢出两行血泪。他张大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那力道大得竟将两名扯网的不良人拽得一个趔趄。

谁也没料到,这凶汉并未挥刀突围,而是猛地反手将大刀往自己脖颈处狠狠一抹!

噗嗤。

一道黏稠的黑红血柱如箭般迸射开来,溅在黄土与捕网上,触目惊心。那具魁梧的肉山瞬间委顿了下去,沉重地跪撞在地,再无声息。只有脖颈豁口处的鲜血,依旧‘汩汩’地往黄土地里渗去,渐渐聚起了一汪暗红的血洼。

前一刻还刀光剑影的喧嚣战场,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屠户那双浑浊的招子依旧死死睁着,毫无生气地盯着这个他平日里引以为生的集市。血渐渐冷了,这巨汉至死,也没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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