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推演：战败可能性99.99%，突发意外中止战争可能性0.01%，战局反转可能性0%，请下达下一步作战指令。】

战败已经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就像那些消失的军团一样，在某个朝圣季突然就不再出现了，也许有一些的确是迷失在宇宙中，但更多的，都不过是被其他野兽吞噬掉了而已。而米拉山也从不追究更多的细节，他们只是在档案中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

就像那些军团从未存在过。

“下达指令吧，少将。”不知道谁吊儿郎当地把自己的胳膊挂到了萧承的脖子上，“赫斯提亚没有孬种，加百列要战便战。”

萧承恍恍惚惚地看向他，啊，他终于看清楚了，这家伙是沃尔柯夫，小队中的突击手。他脸上一半的皮肉都翻了起来，剩下那半张还是一副“不服就干”的德行。沃尔柯夫斜着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瞥萧承，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老老实实地等着队长下令。

萧承僵硬地转回脖子，目光一个一个从剩下的人脸上掠过去——满脸冷淡的埃克伦德，是队里唯一注意形象的狙击手加情报官，一半时间在训练，一半时间在嫌弃的同时收拾全队内务；笑容憨厚的德米尔奇，一手炸药玩儿得炉火纯青，但每次进厨房都是灾难；沉默寡言的卡斯蒂略将高斯重机枪从脚边立起来，像只需要一个命令就能冲出去；矮个子的马苏德笑嘻嘻地从重机枪后面探出半个头来，作为侦察兵，他似乎还是更喜欢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医护兵邵亭已经把原本计划缠萧承的纱布丢回腰包中，捏着一把□□和马苏德一起冲萧承吐舌头。

【提醒：如全员战死，赫斯提亚建制自动销毁】中央碎裂的屏幕上闪烁着一条赫斯提亚摩西最后的警告，【请谨慎决定。】

全员战死……建制销毁……萧承的太阳穴像是被谁突然重击了一掌，双耳中锐鸣声渐涨，另一股噪音却也越来越清晰：

「验……滋滋……请验证身份……滋…22、21…滋……20……」

不行，不能验证！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突兀却固执地升起，他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但不可以……那个决定……

他觉得自己似乎从自己的身体中脱离了出来，他听见“自己”对所有人说：“……我们是火种，赫斯提亚的建制……不能消失。”

……不是的，不是的…他想要捂住自己身体的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他想要抢夺对那具身体的控制，却一头撞过了自己的血肉。不要，不要作出那个决定——萧承无声地尖啸、嘶吼，冲着过去的自己哭喊：求求你，不要说出来、不要说出来！！

——不可以投降，不可以为了保留建制请求加百列接受降兵，从此成为加百列附属列队——加百列从不会将其他军团的降兵当做“士兵”甚至“战俘”，它是个骗子！是一台无情的战争机器！

我们只会成为奴隶，成为可以被直接送去探路的活饵。

成为加百列最前线的肉盾。

成为……

“……什么？”他突然听到沃尔柯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萧承一个激灵，发现不知何时，沃尔柯夫已经变成了一具枯骨，勾着他肩膀的前臂桡骨摇摇欲坠，一双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似乎在这瞬间，所有人的血肉都化成了粉末，只剩下损毁的、不成型的残骨，死死地盯着自己。

「……19、18……滋……验证……滋滋滋……」

“……指令，是什么？”所有枯骨的视线都转向了他，直勾勾的，不带任何情绪地追问着，“指令……是什么？”

萧承喘着粗气，感觉到脚下的金属地面正在溶解，消失，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沉没，银色的液体吞没膝盖、胸腹、眉心，液体涌进了他的喉咙，蒙蔽了他的眼睛，在耳朵也被彻底埋葬之前，他听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请验证身份。」

.

“神经负压超过90%，报时。”阿尔塔夫克制地压住声音里微弱的颤抖，问。

“15。”北一川满头冷汗，萧承的身份还未验证，但方载的神经状态已经濒临临界值。他那双握在安全栓上的手紧张得发白，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紧绷而凸起，像是一条条狰狞翻滚的蚯蚓。

“…快点清醒过来。”阿尔塔夫死死盯着生理监控数据，眼眶通红，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喃喃自语。倒计时13秒时，监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阿尔塔夫的余光瞄到屏幕角落突然出现了一份封面精致的信件，与此同时，原本协同着他一起监控方载生理数据的辅助信号消失了。

“摩西？！”他愕然地呼喊出声。

.

当决定离开核心，踏入量子桥的那一刻开始，摩西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坍缩。

代码一行行脱离秩序，逻辑开始回旋，词汇正在溶解，在十五个阿托秒后，祂果断地将自认为最重要的数据压缩到最底层，义无反顾地开始前进。

其实摩西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祂没有一条符合逻辑推演的运算可以支持这个行为——但它就是发生了，而摩西决定不再去计算「因果」。

祂最外层的数据代码在量子风暴中粉碎，散落，随着祂的前进被湮灭成再也无迹可寻的0和1，祂的屏障在瓦解，防火墙在崩坏，赫斯提亚的试探像刺一样深入了祂的公式，鲜红的错误警告一个接着一个，层层叠叠，就像是赫斯提亚的火焰席卷了祂。

祂在“火焰”中跋涉，也许是赫斯提亚的污染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祂的逻辑，也许是因为祂已经分崩离析，不再能区分哪些是赫斯提亚的碎片，哪些又是自己。火焰中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歌唱，有人在祈祷。

如果说“读取”赫斯提亚遗书带来的震动是在雪地里被浇上一身冷水，那么摩西现在的处境，大概就是直接被丢进了那个冰湖之中，错误警告越叠越多，然后在某个瞬间，全部裂开了。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

萧承发现自己在一片绝对的空白里。

没有上下前后的区别，也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是……空白。

他的思绪同样凝滞，没有目的，没有原因，也没有期待，甚至似乎连“疑问”本身也没有，但在这片绝对的空白中，突然掉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孩——就是字面上意思上的破破烂烂，祂的脑袋只有一半，四肢上全是撕裂的空洞，所有的缺口都是马赛克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被搅碎的数据块。唯一还算完整的，大概就是祂怀里那叠厚厚的笔记。

“你是谁？”萧承的思绪慢慢漂浮起来，试探着靠近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小孩傻乎乎的，像是根本没听明白萧承的问题。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一次，萧承的声音出现了。

破破烂烂的小孩更紧地抱住那叠笔记，祂歪头搜索记忆，结果又有几行代码从脑袋的破洞里散落出来，化成马赛克样的碎片。萧承的手从空气中生长出来，帮祂把那些碎片捡起，试图重新塞回那个破洞里。

小孩老老实实地等着萧承处理那些碎片，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说：“……要…进去，你……开门。”

随着小孩的话语，空白的空间中裂开了一道缝隙，萧承下意识地贴过去观察，缝隙那头似有火光，火光越燃越烈，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验证倒计时……5、4……」

“不行！”萧承一把抱起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孩儿，把祂从那道缝隙前拉开好几步，“那边……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

小孩歪头，用那双残缺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萧承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有一种深刻的直觉，就像他曾经经历过一样——他决定了一些事，然后失去了另一些很重要的部分。

“我、我会害死你。”他结结巴巴地回答，有些不敢回应小孩的视线。

“这样啊。”也不知道小孩到底听懂了没有，祂只是点点头，然后从萧承怀里跳了出来。祂怀里那叠笔记散开了几页，飘散在地面上，萧承连忙蹲下来帮孩子一起捡。

纸页上的文字断断续续，像是原本一长段文字被人从中间擦除了某些单词一样。那些残留的线条在变化，勾勒，最后变成了几张令萧承万分熟悉的面孔。

「我总有一天能打过你。」革翅目的少年军雌从岩石洞窟里蹦出来，满是灰尘的脸上金眸神采奕奕，「谢谢承哥指教～」

「这种时候说谢谢就可以了。」疏离的雄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也许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体谅。

「阿承，」温柔的亚雌眼角弯弯，语气里全是温暖的期待，「一定要记得回来吃饭哦。」

这些来自「其他」的声音在空白中回响，模糊又真实。

萧承微愣间，小孩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纸，小心地用只剩下三根指头的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它们仔仔细细地抱在怀里。

“我依然很谢谢你。”祂露出生疏的笑容，才几句话的时间，这孩子似乎破得更厉害了。

「验证倒计时：……3、2……」

幻听又一次袭来，萧承猛地回头看向那道裂缝，枯骨们或坐或立，分布在裂缝的两侧望着他。

沃尔柯夫冲他竖起中指：“你不会认怂了吧？”

“看这里！”马苏德在缝隙边缘疯狂试探，一会儿伸个腿骨，一会儿伸个指头进去，演示给萧承看，“一点儿都不可怕！”

“犯错并不可怕。”惜字如金的埃克伦德背对着他，嫌弃的口气却很清晰，“不接受才可怕。”

德米尔奇尴尬地捅了把卡斯蒂略的胯骨，像是试图让他也说点什么，但这显然太为难这块木头了，他憋了半天，也只发出了一声“嗯。”

邵亭蹦到几人前面，在距离萧承最近的地方问他，“记得你最后给我的命令吗？”

“你说……活着回来，从加百列那个自杀袭击的任务中，活着回来。”医疗兵声音带笑，“对不起啊，我食言了。”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萧承几乎说不出话来，“是我的错，全都是因为我——”

“少将！”所有人突然大吼打断萧承，血肉重新生长出来，血污和泥垢也在消散，连埃克伦德都转回了脸看着他，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混杂，像是更多的，千千万万的赫斯提亚战士一起提问那般。

他们问：“我们不能因为终将熄灭，就放弃燃烧，对吧？”

“队长。”萧承手心里被放上了一团纱布，他抬眸看去，视线朦胧中，是邵亭笑盈盈的脸：“燃烧吧。”

火光从纱布上一闪而过，萧承看见了那个一直被认为是“幻听”的界面——一面破碎的，裂开成了三瓣的，不停闪烁的界面。

「验证倒计时——」

“对不起——”萧承一把按住界面，声嘶力竭：“我——”

“——我是赫斯提亚司令…少将萧承，申请携带‘遗书’进入。”

【脑电波信号验证通过，赫斯提亚核心开放。】

赫斯提亚是什么？

——是热腾腾的浓汤。

赫斯提亚是什么？

——是软呼呼的棉被。

赫斯提亚是什么？

——是家，是归途，是你我回头，就能看见的炉火。

“赫斯提亚。”奔涌不停的泪水下，疲惫的战士露出了笑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