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摩西原则上不能拒绝月亮摩西的同步一样,摩西原则上也不能拒绝用户指令。
但这两条“原则”现在都失效了。
“去他娘的米拉山,去他娘的月亮。”北一川一脚踹上舷窗底部,引得整个游猎舰似乎都震了震。摩西、有溪、莫奈、阿尔塔夫、萧承,甚至黎离、方载和自己——那个无法挣脱的橱柜、那张流放处分和一纸婚书——
所有的一切,最终搅动在一起,形成了那个令人作呕的、无处可逃的巨大牢笼。
“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让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轨迹发展、将自由意志都当做提线木偶来操作——去他的!”
方载的视线回应着他的怒火,落在北一川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上,又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双燃烧的金褐色竖瞳中,几秒后,他靠向舷窗,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是啊,这就是米拉山。”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一个声音突兀的插入进对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萧承走到了赫斯提亚主机的背后,双手交叠,肃穆地看着其他人,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那能不能给摩西换一个身体?”
“你是说,把摩西换到赫斯提亚的主机里?”阿尔塔夫立刻思索起来,为了确保月亮摩西可能在「某些情况下」需要调用下属终端,其实所有摩西的量子核心本质上都是相同的流水线批量产物,区别只在于终端授权与实例权限。
一定要说有什么差距的话,那也只是接口——就像亲王级的皮下植入接口,其成本就是普通的电子接口的数百倍。
而赫斯提亚的主机内,的确仍保留着一块足以承载摩西实例的量子核心——赫斯提亚摩西的那个。
“硬件上看,赫斯提亚的确可以容纳摩西……”阿尔塔夫深深地看了萧承一眼,“但这也意味着以后祂就不再是赫斯提亚摩西的残留意志了。”
“我知道。”萧承温柔地摩挲了一下赫斯提亚遍布伤痕的外壳,低缓而坚定地说,“但赫斯提亚是家,如果我们能守护却不去做……我们就不再是赫斯提亚。”
这一次,连方载和摩西都愣住了,似乎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谢谢,可这行不通。”屏幕上的摩西小人已经去掉了发烧贴,换成了一顶高礼帽,祂有些拘谨地将礼帽抱在胸前,“摩西之间有不兼容协议,而且赫斯提亚拒绝一切入侵,就像祂之前对刻耳柏诺斯做的那样。”
“……但我们依然谢谢你。”方载也重新站直了身体,带着同样庄重的敬意向萧承致谢,“谢谢你愿意将赫斯提亚拿出来。”
“相信我,赫斯提亚会接受你的摩西。”萧承笑起来,侧身回避了方载的致谢,转而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我会将祂伪装成别的内容。”
他顿了顿,看向赫斯提亚主机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伪装成,我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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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塔夫仔细地刷过了指甲之间的每一个缝隙,然后将双手浸泡到消毒液中,这不是手术专用的消毒药剂,和他曾经在卵巢里使用的那些相比更是劣质,皮肤上传递来一阵阵发烫的刺痛,但和方载萧承所承担的那部分相比,这点刺痛完全是可以忍受的。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拿起过手术刀了,几乎有些怀疑这双手还能不能稳定完成工作……不,阿尔塔夫盯着泛红的指尖,缓缓的,将双手握成拳——我可以做到。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旅途,也是我自己选择的“家人”。
“我再重申一遍手术流程和风险。”当阿尔塔夫站在临时改造成手术床的两张驾驶座椅前时,所有柔软的神色都已经被收敛藏起,眉眼间似乎也带上了曾经那位“研究所长”的厉色:“我会切开方载的植入口,用临时探针桥接你的生物终端,打开它和赫斯提亚核心之间的量子桥,但是——”
他的视线依次扫过方载和萧承,声音变低,像是坠着颗沉重的砝码,几乎要被主机的噪音吞没:“我们没有正规的神经缓冲器,只能靠方载的意志维持桥的稳定。而萧承……你被卷入量子场,可能出现感官混乱,记忆失序,甚至临时性的意识脱离。”
“你必须尽快清醒过来,让赫斯提亚开门放行。记住,这座桥的极限……只有47秒。”阿尔塔夫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到了北一川身上,“读秒清零之前,你必须断开它,否则他俩都会废掉。”
“我们能有几次机会?”北一川故作轻松的开口,声音里的干涩却做不了假。
“只有一次。”方载接过了话,脸色依旧平静,“介入会对我的神经造成巨大负荷,不论成功与否,结束后我一定会陷入昏迷。”
“但现在距离跃迁,”他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在各项准备工作持续推进的过程中,屏幕中的摩西小人化成了成千上万行代码,瀑布一样从屏幕顶部倾泻流下,像是一片洒落的月光。祂的声音在驾驶室中每一个外置音响之间流动,有时是几台音响同时在提问,有时又是断断续续的使用不同的终端问出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挽留我呢?”
“我也不知道。”方载回答,刻耳柏诺斯没给他们留急救箱,现在他们使用的,依然是当初从米拉山出逃时藏在驾驶座位下的那个。早知道今天的境遇,也许我应该准备一些手术用具的,方载有些走神地想,视线从阿尔塔夫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上跳开,落到了北一川校准计时器时一脸肃穆的表情上。
“可我并不恐惧死亡。”摩西换了一个贴近方载耳边的音响,固执地询问着,“您没有军雌那么快的复原能力,风险依旧存在。”
“也许……”方载微微翕动嘴唇,他的回答太轻了,轻得像一根蛛丝,轻得几乎没有说出口,只有扒在他神经束上的摩西,才能感受到那一丝温柔的颤动。
他说:“……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从米拉山手中拯救些什么。”
阿尔塔夫走到了方载的“手术床”前,握着萧承那把被磨得锃亮的军用小刀,刀刃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贴上了方载的后颈。
“我要开始了。”他咬紧牙关,说着按下刀锋,表情和目光同时微沉,“北一川,报告数据。”
“正常,没有抽搐。”
一滴汗珠顺着眉尾滑入了阿尔塔夫的眼角,但他连眨都没有眨眼,继续保持着刀锋的推进:“斜切接口,近迷走神经束,反馈。”
“清醒,无抽搐,脉搏稳定。”北一川捏紧了手心。
阿尔塔夫微微吐出一口气,果断道:“准备介入摩西核心,倒计时: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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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猛地踉跄了一下。
他拍着头,总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在做什么……
“上尉!”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勾了上来,“见鬼,你这是高兴过头了吗,赫斯提亚史上最年轻的上尉!”
“请客!请客!请客!”更多的伙计涌了上来,左左右右,热热闹闹的挤满他身边,有人往他头上丢了块毛巾,还有人在嚷嚷着待会儿一定要不醉不归,笑声、嬉闹声和舰体的轰鸣汇集成潮水,一层层的涌向他。
但诡异的是,他几乎看不清楚他们的脸,萧承捂住额头,好痛,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喂,萧承,萧承?”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开始动手动脚要把萧承背起来,“喂喂喂,你不会还要成为赫斯提亚史上第一个因为升衔兴奋到晕过去的废材吧!”
“给他留点面子啊——”
“坚持住!等会儿巡夜还要靠你呢~”
身边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不知道谁架起了萧承的胳膊和腿,他只觉得恶心,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视野扭曲成一大片一大片的色块,天旋地转间,一束白光冲进了他的瞳孔。萧承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但额头却立刻被谁控制住了,他眯起眼,白光渐渐散去,他看到了正在放下手电筒的医者身形。
“不能仗着年轻就朝死里操练,懂吗?”医者将手电筒放进衣兜,回头冲着另一个逆光站在窗口的老人说话,“21岁的少校,您还有什么不满意,把人逼得这么急?”
“那是我逼他的?”逆光的老人在窗框上狠狠敲着烟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他自己要朝死里练,拦都拦不住,我就这么个大徒弟,我能害——诶,醒了。”
“你感觉好些了吗?”医者弯下腰,扶着萧承的肩膀让他坐起来。萧承垂头,盯着病床上雪白色的床单,努力让视线聚焦,床单上的织纹渐渐清晰,但所有声音依然朦朦胧胧,像世界隔着水缸在和他说话。
“还觉得恶心想吐?能看清楚我的脸吗?”医者的手像一块肤色的抹布,在他眼前晃了晃。萧承微微移开视线,目光落到了对方亮蓝色的鳞翅上。
啊……在军团里?对,赫斯提亚号医务中心主任就拥有一双亮蓝色的,美丽的鳞翅。萧承按住抽痛的额头,苦中作乐的想,年轻的时候,我好像还暗恋过他来着……
等等,年轻的时候……那现在的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不对……头好痛……
“臭小子,发什么疯呢。”老者跛着脚挤到病床一侧,挨着萧承坐下,抓住他试图敲打自己脑袋的拳头,“吓唬我啊?老头子我什么没见过,不就是从训练机上掉下来吗,脑震荡而已哈哈哈——咳,我没笑你,不就是掉下来嘛!”
“吵……”萧承佝偻着,在病床上蜷成一团,头好痛,要裂开了,面部和颈部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意识像是被一整片浓雾笼罩着,逻辑和思维混杂在一起……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现在、我现在不应该在这里的……
「滋……验、请验证身份……滋滋……」
“萧承、萧承——萧承!!”
“哈!”柔软的被褥突然消失了,他一头撞在坚硬冰冷的金属墙面上,胸口翻涌上血腥味,萧承跪在地面,大口将淤血呕了出来。
可能因为全身都在痛,头疼反而不再明显,萧承抹掉脸上的血迹和污秽,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条昏暗的通道中,前后的战友都和他一样浑身血污。
“加百列登舰了!”掩护在他身侧的士兵将火箭筒塞进他怀里,将他往前推了一步,“抱歉了上校,这次的一等功我先记在自己名下了!”
“不是,等等——”
话音未落,那个年轻的士兵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进了通道拐弯处的火光之中。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传来,金属碎片混合着血肉四处崩飞,热浪几乎将萧承掀翻。
“萧承!舰桥被突破了——我们必须立刻退回核心!”
火光。
爆炸。
金属断裂的悲鸣。
几个满脸是灰的战士拖着他后退,沾满血污的手心带着似乎能灼伤他的温度。萧承一口咬破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将那些奇怪的幻听和不真实的错觉全都丢到脑后,除了眼前的战友,什么都不要去想。
“为了赫斯提亚!”他听见自己沙哑地怒吼着,举起那台沉重的火箭筒,对准通道前方不断涌入的、身穿加百列制服的身影,“炉火永不熄灭!”
“炉火——永不熄灭——”
一层层的声浪,交汇成战士们永不停歇的战意。
「验证——滋…进入倒计时……30——」
有什么刺穿了他的胸膛。
萧承闷哼一声,下意识反击,但更多的胳膊扑上来抓住了他的拳头。
“萧、萧承,是我——!”
“停停停,你杀红眼了?!”
他喘着粗气,凶神恶煞地盯着那群控制住自己的人——他们一共有六个,正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最后一个拿着绷带,身手灵活躲在最后面,看起来他就是差点被自己揍的那位。
“对、对不起……”萧承咳嗽着,示意战士们松开自己,“我有点……咳咳,脑子有点乱。”
“谁不是的?”一个士兵笑起来,挨着萧承坐到他身边的地板上,毫不客气地扯上一把他身上没来得及裁断的绷带,就开始糊自己那张脏脸,“你不会介意吧,上校?”
另一些士兵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提醒道:“现在是少将了,你又叫错啦!”
“……少将?”萧承还有些迷糊。
“完了,又傻了一个。”有人笑嘻嘻地提醒他去看中央屏幕,萧承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是赫斯提亚最后的核心,摩西主机的控制室。他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拖着失去知觉的腿走到中央控制台前,撑起身体去看裂开屏幕上那些断断续续的摩西全频通知。
【检测……上将战死,权限转移……中将战死,权限转移……检测剩余存活者……目标确定,检测到存活者中最高军衔,上校:萧承】
【启动赫斯提亚最高指挥权转移协议,任命萧承担任赫斯提亚司令,军衔提升至:少将】
萧承愣愣地看着那行字,眼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