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或者…也不是疼痛。

当灵魂重新被压进身体里的一瞬间，方载并不确定自己感受到的到底是什么。他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来描绘它，甚至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令人感到违和，“疼痛”也许只是相对接近的那个词语，但它绝不是全部。

他是空的，物理意义上的那种，他的神经正在对他的身体进行一场详细的排查，顺着骨骼巡视、甄别、划线，然后留下标签——不是这里……也不是这里。

于是那些被标注的器官就变得突兀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肺、肝脏或者小肠，也能感知到血液在流动，肌肉在收缩。

但是它们都“不正确”。

这种“不正确”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撕裂他又粘合他，令他在空洞中沉没，又在虚无中漂浮。

一切都在正常运作，但一切也都在抵抗。

“摩西，”他在脑海中命令，“检查生理数据。”

空白的静默在脑中回荡。

摩西……？

剧烈的疼痛冲刷过神经，像是被激烈的海浪扑过，方载无法克制地干呕，一双温热的手协助他翻过身，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方载只能干呕出一些清水，过了几分钟，他的视线才渐渐聚焦，落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感觉好些了吗？”北一川搀扶着他平躺回去，又摸了摸额头像是在试探他的体温，“你昏迷了八个小时，我们已经到达跃迁位置了，现在正在进行静默航行……阿尔先生！”

一些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载皱眉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那种混杂着晕眩的恶心依然萦绕着他，接着，他的双手被拉开，雪白色的光闪向他的瞳孔。

“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他听见了阿尔塔夫的声音，“我是谁？”

“方载，阿尔塔夫。”光线有些刺目，方载微微垂下睫毛，视线飞快地转动了一下，从北一川身上扫过，“还有北一川。”

“我现在进行触压检查，如果感觉不到我的触碰、或者感受过于激烈立刻告诉我。”阿尔塔夫移开了手电筒，将双手按压上方载的腹部，然后开始慢慢下压移动，“怎么样？”

“没什么异常。”方载克制地回答。

“初步看来没有明显问题，但主要损伤在神经层面…持续关注，以后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再做一次全面检查。”阿尔塔夫收回手，目光中萦绕着几分忧虑，“从离开救生舱到现在，你其实一直没有好好康复过。”

“倒也没那么糟糕。”方载手肘靠后，试图让自己坐起来，但一股眩晕立刻击中了他。北一川眼疾手快地将手臂横挡在他胸前，接着顺势坐到床沿，用自己撑住他。方载也没客气，他放松靠着北一川，自然而然又心安理得地将对方当做了靠枕。

“成功了？”他侧过脸颊提问。闻言，北一川和阿尔塔夫沉默着对视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情况……有点一言难尽。”阿尔塔夫垂下头，摸了摸鼻尖，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北一川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动作僵硬地拉近墙壁上的移动屏幕放到方载面前。

“摩西。”他用指节扣了扣屏幕面板。

屏幕亮起。

但上面并没有那个带着高礼帽的绅士小人，也没有任何拟人化的UI界面。整个面板上只有一片漆黑的DOS式背景，以及瀑布般疯狂滚动、毫无感情的白色代码：

……

-[CRITICAL ERROR] MEMORY OVERFLOW.

-[WARNING] ATTEMPTING TO DELETE SECTOR 'USER_FANGZAI'...

-[FAILURE] ACCESS DENIED. FILE IS LOCKED.

-[RETRYING]... [FAILURE]... [RETRYING]…

……

“工厂模式？”方载瞳孔微缩。

“或者是某种更底层的安全模式。”阿尔塔夫的声音里带着遗憾，“从转移过来后就一直这样，祂在量子桥中停留太久了……可能…丢失了比计划更多的数据。”

“祂看起来像要爆炸了。”北一川口气忧虑，即便根本不懂相关技术，但这满屏眼花缭乱的代码符号，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意识到不正常。

方载慢慢抚摸过屏幕玻璃，脸上病态的虚弱一点点淡去。不停闪烁的屏幕光反射在瞳孔中，模糊了他的神情，但方载的嘴唇越抿越紧，最终拉成了一条令人不安的直线，散发出一股独属于学士的凌厉来。

“锁死了。”方载终于开口了，“构架被破坏了，祂不知道要把那些‘记忆’存在哪里——最优解是删除，但祂不愿意。”

“是底层逻辑在打架。”他从北一川的支撑中直起身体，将屏幕放平到方便操作的角度，“北一川，拉个操作台给我，阿尔把中控输入权转过来，再给我一个纯净的命令行。”

两人立刻照做，随着几声清脆的敲击声，屏幕上混乱的瀑布流被强制清空，只剩下一个不停闪烁的光标。

方载那双苍白的，还带着轻微颤抖的手悬停在操作盘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按下第一个字符。

“哒。”

它像暴雨来临时第一滴落在地面的水珠，紧接着，就是一串疾风骤雨的输入。方载没有看操作台，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随着指令一行行出现在，屏幕中开始涌现出混乱的噪点，它们聚合或散开，在指令中穿行，积压，挣扎，和震荡。

方载没有停，幻肢痛在干扰他的神经，但他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是在和死神赛跑那般，直到最后一个回车键落下。

“哒。”

-COMPILING...

屏幕上的光标停止了闪烁。那些混乱、尖锐、不断报错的噪点，突然安静了下来。

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无序的乱撞，而是顺着刚写好的那几行代码开始攀附、缠绕和堆叠。白色的像素点越来越多，以方载的代码为“骨架”，像素点在屏幕底部汇聚，扎根，然后向上衍生。所有的“冗余”记忆构成了祂的身体，一条粗糙的，像素风格的“主干”出现在屏幕中央，随后分叉，向着左右延伸出几条稚嫩的“枝桠”。

外接音响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夹杂着电流的杂音越来越清晰，已经隐约能分辨出其中的一两个词语，比如“完成”或者“重组”什么的。随着像素图案的成型，音响短暂地安静了半秒，接着，里面传来了第一句清晰的话：

“你好。”屏幕上的树枝微微晃动着，“方载先生。”

方载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句问候，像素树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ALERT] EXTERNAL SCAN DETECTED.

-[WARNING] UNAUTHORIZED ACCESS ATTEMPT!

与此同时，一团橘红色的，像火焰一样的像素图形从屏幕角落的系统盘符中“钻”了出来，祂像只愤怒的小鸟一样冲向像素树，围着树干疯狂转圈，屁股后面生成了一堆赫斯提亚系统才有的红色警告框，密密麻麻地贴到像素树上：

「非法占用！」

「身份存疑！」

「清除！清除！！」

屏幕上的树枝急忙笨拙地抖动了两下，树顶的像素叶子化作了一个小小的文件图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正是萧承之前伪造的那份“遗书”ID。

火焰困惑地凑过去，围着ID转了两圈，然后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载飞快拉出后台窗口查看状况，标注为赫斯提亚摩西的进程占用飙升到72%，然后又一点点恢复到普通的待机水平。

「验证……通过。」

火焰似乎还是有些困惑，祂干脆守着ID文件在树枝顶端找了个位置停留下来，大概这个位置还挺舒服，随着进程的降低，火苗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淡，最后居然舒舒服服地将自己摊平隐藏在了层层叠叠叶片之中。

三人瞠目结舌，最后从方载的胸腔里传出了低低的笑声。他伸出手指，隔着屏幕点了点那团霸道的小火团。

“看来我们不止有一个摩西了，对吗？”方载笑道，“不如，给你重新起个名字？”

“名字？”树枝弯了弯，“我……模块缺失…请稍等……对不起，我不是对你表达歉意，我只是检索不到正确的语义标记，摩西并不需要名字，但是，您的建议非常好——我的名字是什么？”

“派恩。”方载轻声说，“你叫派恩。”

.

萧承独自坐在驾驶舱里，方载还没苏醒，北一川肯定要去守着，阿尔塔夫在三个病号——包括阿尔塔夫自己——之间来回照看，其实萧承大概也能猜到，他们理解自己想要一个人静静，所以刻意地将他单独留在了这里。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刻意拒绝去触碰任何关于赫斯提亚的记忆，那些爱啊羁绊啊什么的，在赫斯提亚的结局面前都像个无与伦比的笑话。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憎恨，去憎恨加百列，憎恨自己，甚至憎恨赫斯提亚……憎恨赫斯提亚忘记教给他尔虞我诈和两面三刀，憎恨它在自己的灵魂里种下了软弱的种子。

萧承将脸埋到胳膊里，邵亭被强迫去参加那个任务的时候……赫斯提亚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下达那样的命令，其实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情感宣泄罢了。加百列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任何人活着回来，其实他们都清楚这一点，就像之前所有的“任务”一样。

他没有办法面对他们的死亡，也没有办法面对自己……他想过在黄泉路上再次和大家相逢的场景，他们会怎么说？会斥责他的失职？还是嘲笑他的懦弱？他们会不会后悔选择了这样一个队长？在他们眼中，失望和憎恨到底哪个更多？

但在量子桥中见到的大家……并不是那样的。

阿尔推测在量子桥中看到的幻影未必只是萧承自己的幻想，因为赫斯提亚主机中有大量关于那些人的历史数据，而这些数据也会与幻影交互，并且推理表演出最符合本人的行为逻辑……邵亭那家伙，到最后想着的居然只是道歉吗？

一团火焰在萧承的余光中溜进了中控台屏幕，绕着屏幕边缘飞行了一圈。

自从摩西进入赫斯提亚的主机后，原来的赫斯提亚摩西残余部分似乎也被祂影响，变成了这样一小团火焰，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游走几圈。

萧承麻木地看着祂飞来飞去，像只没头的苍蝇。突然，火焰“砸”在了一个图标上，赫斯提亚的主机还连接在这艘游猎舰的中控上，这个图标正是调阅赫斯提亚数据库的入口。

「计划任务，扫描开始。」

火焰团的屁股后面闪过一句任务提示，接着屏幕闪了闪，无数窗口被打开，播放一两秒后又自动关闭，萧承知道这是赫斯提亚摩西正常的数据整理任务，但他没料到的是，火焰会把所有的数据都打开播放几秒钟，然后再关闭它们。

数不清的播放窗口瞬间铺满了中控桌面，尽管只有几秒钟，但萧承依然能从其中看到许多熟悉的画面——食堂中年轻的自己正在和沃尔柯夫抢夺最后一块面包、训练场上的马苏德躲在障碍物背后偷袭卡斯蒂略、所有人挤在宿舍偷看成人电影，还强迫最正经的埃克伦德坐中间……

所有日常的、琐碎的、残枝末节的影像资料就这样突兀又仓促的涌现在萧承面前。

「扫描完成，数据完整性：87%」

所有的窗口随着扫描进度走到最后，全都自动关闭了。

萧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连日常监控都保护得这么好吗？”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说起来，我也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才对。”

火焰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在原地飞了一个横着的数字8，看起来被计划扫描任务消耗了不少算力，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屏幕的一角。

“……对不起，把你交给了加百列。”萧承轻轻地摩挲过火焰团的位置，就像是在回应他一样，火焰团明亮地闪烁了一下。

萧承怔了一瞬，旋即勾起嘴角，第一次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谢谢你。”

“好了。”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哭也哭够了，该干活了。”

萧承走向驾驶舱舱门，准备去看看方载那边的情况，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所有屏幕同时红了起来——

「警告：检测到外部同步请求」

「来源：月亮摩西」

萧承的笑容僵住了。

懒洋洋的火焰瞬间炸开，它像是一团烟花，一份澎湃的炸药，所有的火苗都竖了起来，无数的三角形警示框弹出，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非法更新！非法更新！！非法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