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松筠鲜少在意自己的外表。
尽管他清楚自己有一副好皮囊。
不过那毕竟不是他赚得的,在他心中,学识、道德、品行,哪一样都比外表重要。
旁人夸谢家两位公子风骨卓然,皇帝大笔一挥将他点为探花,于他而言,也只是时与运罢了。
第三次发现青鹊在看他后,谢松筠开始认真思索,他的长相究竟如何。
谢松筠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着,官服尽管无甚独特,却打理得齐整洁净,无一丝褶皱污渍。
腰间束带换成了兄长赠予他的及笄之礼,玉带上的玉石清透亮泽,在黄昏中酿出暖光,低调地点缀着一袭墨绿衣装。
谢松筠忽地想起什么,伸手去木箱里翻找。
“母亲留下的那个木镜呢……”
他的低声自语传到马车外,泛着粉白的手指立马扒上窗沿。
“大人,你在找镜子吗?”
谢松筠下意识想否认,可转念一想,他照镜子又不是什么亏心事。
谢松筠应了一声。
很快,窗外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帘子下伸来一把形状奇异的镜子。
谢松筠接过来,正反打量一圈。
这镜子也不知是何材质,有木质的润泽,亦有铁质的冰凉,手柄和边框雕着细腻纹样,不过跟小道士的字似的,看不懂。
澄亮的铜镜映出剑眉星目,面庞清隽端方,两颊略有消瘦,不过还是体面的。
谢松筠按了按鬓角碎发,随口问道:“这是你家中传下的物件?”
窗外朗声回道:“不是,这是一个老道士留给我的照妖镜。”
谢松筠:“……”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猝然黑了下来。
青鹊等了许久都没听着动静,刚想撩开帘子看看,那个镜子就被没好气地丢了出来,恰好落在手里。
“你给本官照妖镜,是说本官貌比妖怪么?”
青鹊正举着镜子看自己头上扎的男式独髻,一听这话,惊得差点把镜子掉地上。
“怎么会呢,大人跟妖怪怎么比?”
“不对不对,大人比妖怪好看多了!”
“哎呀也不对,我的意思是,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类了!”
清亮的嗓音连珠炮似的打在耳廓,勾着谢松筠的心境跟着起起落落。
“本官又没说你,你急什么?”语调轻快,句尾上扬。
青鹊脚在马镫上一绊,险些没把自己甩下马背。
她已经被谢松筠口是心非的本事绕晕了,每句话都得琢磨琢磨,生怕到时候被赶出府去都不知道缘由。
毕竟要靠她自己在这偌大的邕州找人,堪比上天揽月。
谢松筠悠哉地翘起长腿,不知为何,看着能说会道的小道士慌慌张张的模样,总是让人心情愉快。
他手上拿着公文,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那道虚虚实实的身影上。
也就发现了青鹊还在从被风吹起的帘缝下窥视他。
谢松筠将公文一角攥紧了。
这小道士到底在看什么?
他又不是珠玉阁那些“好姐姐”。
谢松筠已经看不进去公文,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为何如此在意青鹊和旁的女子有过什么?他又不是青鹊定下的妻子,入门前忧心未来的夫君品性是否专一。
谢松筠说不清,只知道心底一直有个狂妄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还微弱如蚊蚁,如今渐渐能听得清了:让青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旁人,只有……
谢松筠一人。
他的心为这荒唐的语句惊跳不已。
谢松筠还没来得及细思作为知州是否该对亲卫有如此霸道的想法,那道窥探的眼神再次从帘缝中投了过来,如有实质般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上。
谢松筠下意识按住了肩窝,掌心下血脉跃动快得不正常。
饶是再不愿承认,他也在窃喜。
青鹊说他最好看。
同样身为男子,谢松筠知道自己不该为此欣喜的,他从前也不会因为同窗或是长辈的类似夸奖而挂怀。
偏偏从青鹊口中说出,就像一只毛茸茸的狗爪子,在心窝里轻轻挠痒,制造出难以忽视的酸麻,无时无刻不在耀武扬威般提醒谢松筠:
他在意一个男子。
青鹊敏锐地听到马车内的呼吸声骤然凌乱起来,刚想问问发生了什么,飘然翻飞的帘子便被人从里面按住了。
谢松筠满脸通红,不愿让外面的人看见。
难道从前他便是这般性子,只是二十一岁才发觉吗?
荒唐,怎么可能!
任谁不说谢家大公子有治世之才,二公子亦有鸿鹄之志,二人皆属世间鲜有之英才,前途不可估量。
不可能会是个左了性子的人的。
窗外,青鹊见车厢里迟迟没有动静,转头勒马去找别的衙役说话了。
耳畔回荡着独一无二的青涩声线,谢松筠忽然想明白了。
青鹊本就娇气,未曾生出胡须的脸庞柔顺光滑,声音清亮又脆生,再加上不达目的便要捏着他袖子撒娇,恍然看去的确雌雄难辨。
虽然谢松筠对儿女情长并不上心,可寻常男子在他这个年岁,都已娶了妻。
兴许就是因为这年轻气盛的身体,导致他为表象所迷惑,对青鹊生出本来对女子才有的心思。
他绝不是对一男子有非分之想。
不过是一朝贪恋,日出露散。
况且,青鹊来到他身边才不足半月,待到在府衙里多住些时日,让他从诸多细节中,察觉到男子惯常的粗糙、邋遢,甚至是龌龊,他便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青鹊是男子了。
想来无需太久。
再退一步,这小道士缺乏教化,又是脂粉堆里混过的,许是学了些不三不四的,这才有种女子娇憨气。
如此,说到底,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青鹊。
是青鹊行为举止太过娇气,容易让人产生误会,才让他竭力于公事、思绪本就脆弱之时,生出错误的心思。
他既要教,那便不止教些诗书文理,更要传授为人处世之道,乃至一言一行,都该让这小道士回归正轨。
青鹊还在窗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松筠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顿觉神清气爽,拾起卷宗继续查看庆村的记载。
他的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青鹊打量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把主人的事咽回肚子里。
二人各怀鬼胎,一路无话。
赶在子时梆子响起前,一行人抵达庆村。
.
庆村地广人稀,大半地界被威崖山占据,余下的土地十分贫瘠,若无天灾,勉强够养活全村老小。
只是这里的青壮年男子愈发凋零,仅占十之二三,余下的皆是老弱妇孺。
谢松筠走进村里,便能见到大片撂荒的土地。
村长一见知州到来,外褂都没披好,拄着拐哆哆嗦嗦地来村口迎接。
谢松筠迎上两步,着人将老人家扶好。
身为小辈,他还是恭敬道:“村长,本官此行是为张氏失踪一案而来,多有叨扰。天色已晚,不便再惊动村民,若有闲置空屋或是庙宇,容我们暂时歇歇脚便好,天一亮我们就动身进山了。”
村长盛情邀请他们住到自己家中,见谢松筠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一行人跟着村长往庆村深处走,青鹊好奇地四处张望,抬头便见一座座高大威严的牌坊伫立在荒野上,晚风拂过,黑影微动,幽深夜色下如同一群沉默的妖怪,朝他们悄然伸出触手。
她打了个冷战,牵着马往小路内侧靠了靠,肩膀一不小心撞上了谢松筠。
谢松筠挑眉瞥她一眼,道:“专心走路。”
他的身体更加温热,贴着他的手臂,方才那股莫名的恐惧感才稍稍减退。
青鹊用两根手指拽了拽谢松筠的袖子,低声问道:“大人,这个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牌坊啊?”
谢松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黑压压的高大牌坊,的确让人心生压抑。
他低头看着青鹊头顶玲珑可爱的独髻,目光软了几分,道:“庆村自古便深崇儒教,历史上出过不少节妇,这些牌坊想必是各朝留下来的。”
村长听见,笑呵呵地扭过头,“大人对我们庆村当真是了如指掌。”
谢松筠颔首不语。
村长指着荒野上的黑影,苍老的声音仿佛自半空传来:“传说汉时,这里还是沙漠。有一妇人携子寻找被抓去服役的丈夫,行至此处得信,丈夫已于战场亡故。
妇人痛哭七天七夜,眼泪在沙漠辟出一片绿洲,由此得以在此耕种,独自抚养儿子成人。后其子推翻暴君,改立新朝,免除苛捐杂税,从此战事不起,四海升平。”
村长热泪盈眶,随行的村民也是无一不动容。
黑暗中混杂了丝丝缕缕的啜泣声,青鹊的脊背陡然冒起一层冷汗,她赶紧抓紧了谢松筠的衣袖,问道:“大人,我们不能现在就进山吗?”
这村子里的气氛实在太过诡异,她也说不清为何,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
夜空黯淡,青鹊素来明媚的眸子晦暗下来,笼罩起一层阴霾。
谢松筠向远处的山影望去,无边无际的黑暗填满了他心里不可多言的空白,也给了他莫名的勇气。
一想到经过教化,再过些时日,他待青鹊便能恢复如常了,谢松筠也不再顾虑,伸出手捏上他肖想已久的独髻,低声道:“山路难行,还是等天亮比较妥当。”
小道士的发丝偏软,比成年男子柔和不少,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布偶。
谢松筠忍不住多揉了几下。
青鹊心里七上八下的,没空注意他的手,只顾闷头走路。
庆村的村落不大,他们很快便走到了落脚之处——一个废旧的破庙。
年久失修的屋顶大剌剌露着夜空,墙壁也残破不堪,村长不好意思地抓耳挠腮,谢松筠笑着安抚道:“无碍,请村长安心回家休息吧,明早我们直接进山。”
奔走了大半天,大家早就累得呲牙裂嘴了,好不容易有个歇脚的地方,根本顾不得环境如何,有的刚靠墙坐下就睡着了。
虽是盛夏,可在这四面透风的荒野上,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青鹊瞧谢松筠裹紧了衣裳,哪儿还坐得住。
要是大人再晕倒,就要堆积更多公文了,何时才能有空帮她找主人?
她步履如飞,抱着一大把木枝子,“哗啦”一下撂在谢松筠面前,把正在闭目养神的人吓了一跳。
“大人,快先别睡。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千万别冻晕倒了,烤烤火再睡。”
谢松筠半梦半醒,脑子还没清醒,无名火就蹿了起来。
虽不知缘由,可他本能地不想被青鹊看低。
“本官不弱,也不常晕倒。”
微弱火苗映衬出谢松筠铁青的脸色,再望向他的身后,这模样可不是和那座金刚像一模一样?
青鹊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谁知,谢松筠突然凑到面前,袍摆差点蹭上火苗,惊得她忘了躲闪。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显得郑重其事:“本官不比旁边那些衙役弱。”
谢松筠的眼眸里好像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火焰,让面前半高的火苗都逊色不少。薄唇紧抿,肩颈处也绷得极用力,如同高山一般,定定地停在她面前。
青鹊本就比他矮小,如今谢松筠站在身前,她坐在地上,脑门将将抵在他腰腹前。
墨绿色官服勾勒出的两道腰线,引得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
还是很硬。
手感很好。
青鹊眉眼弯弯,咧开一个真挚的笑容,仰头说道:“嗯,大人你不弱,我知道的。”
谢松筠却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眼神短短僵住几息,立刻逃也似的把自己藏到篝火后面。
小腹上还残留着如猫抓般的痒意,他干脆抱膝坐下,双手死死地拢在身前。
这般流氓行径,成何体统!
他又不像青鹊长得那般女儿气,难道这小道士也脑子混沌了吗?
火苗遮住了谢松筠下半张脸,青鹊只能看见那双凤眸瞪得浑圆,素来清贵的人,脸颊和眼尾都镀上一层勾人的红晕。
大人真难哄骗。
照顾他也不行,夸他又要不好意思。
青鹊泄愤似的往火堆里扔进一大把树枝。
火苗升腾的刹那,谢松筠整个人像是沐浴在暖阳中,星眸直穿火焰,目光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热烈,好像下一刻就要踏火而来。
青鹊失了神。
夜色深沉,枕着众人的鼾声,嗅着不远处飘来的竹叶清香,青鹊在朦胧睡梦中扬起嘴角。
被夸奖的大人很好看,以后要多夸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