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松筠从未睡过如此不安稳的觉。
梦里他走在无边无尽的山野里,一袭白衣的小道士不知打哪儿窜了出来,天色骤暗,惨白身影像鬼一样急速飘向他。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两只冰凉的小手就覆在了他的胸前。
“大人,把你的阳气借给我,助我还魂吧。”
谢松筠想拒绝,可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似的,怎么也出不了声。
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耳畔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弱动静之后,谢松筠睁开眼睛。
只见青鹊变戏法似的换了一套全新的打扮,竟是一套桃粉色襦裙!
一点红唇如绛,两颗杏眼含春。
本就雌雄难辨的脂玉面庞,在双丫髻的衬托下娇艳动人。
青鹊迈着窈窕步伐,款款走到身旁,下颌娇滴滴地倚在他肩上,吐息清新香甜,深入肺腑。
她羞涩一笑,嗔道:“大人你看,我现在是女子了,把你的阳气借给我,好不好?”
柔荑轻飘飘覆上腰间玉带时,谢松筠才猝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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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鹊怀疑,自己昨晚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把大人踢了。
不然,为何今日谢松筠从不正眼看她?
青鹊隐约记得自己惊醒时谢松筠是睁着眼的,还一言难尽地盯着她。
出发后,衙役们排成一字型,大人走在靠前的位置,让她殿后。青鹊一路跟每个人聊上两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蹭到了谢松筠身边。
“大人,昨晚……”
“昨晚本官没做梦!”
我也没问啊?
“可是大人,我记得……”
“你记错了!”
又是这样,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
青鹊愈发觉得真有什么不对劲了。
大人口是心非惯了的,嘴上无事,那不就是有事吗?
难不成,是她一脚把大人踢伤了?
眼见山中雾气越来越重,青鹊当机立断,一把扯住他的手肘,目光强硬而迅速地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
在她毫不掩饰的审视下,谢松筠的脸,红了。
“……看够了吗?”
剑眉星目本是风流相,偏偏此时又敛着几分化不开的浓雾,眼尾微翘,勾勒出双眸的深邃,好似要把人溺在桃花潭里。
青鹊咬着下唇点点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却忽地记起昨日那场篝火。
“大人你真好看,看不够。”
地上枯叶凌乱地响了一下,身侧的男人脚步滞在原地,很快又恢复了均匀的轻响,不过节奏更快了。
几声深呼吸后,略带羞涩的声音响起:“查案时莫要分心。”
这句话仿佛融进了茫茫雾霭之中,随时都会消失不见。青鹊生怕自己和队伍走散,又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这次,谢松筠没再提让她殿后的事了。
想来是哄好了,青鹊总算松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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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崖山常年被厚雾笼罩,潮湿昏暗,鲜少有人进入。临行前,谢松筠遍查地方史志,记载寥寥无几。
好在村长派了个土生土长的小伙,和张覃一同在前方带路,往张佑采药失踪的区域搜寻。
雾气从四面八方漫涌过来,浓稠得仿佛伸手便能掬起一捧。无边雾海中,古树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轮廓,万籁都被浓雾层层包裹,只余下几声遥远的鸟鸣,听不真切。
山路越走越窄,很快,连路都找不见了。
众人只能小心地踩着低矮的灌丛,顺着嶙峋山石艰难攀爬。
进山前,谢松筠带人去张覃家看过:清贫,但不算落魄。
有了赈钱,张佑的儿子阿福还能去村里秀才办的学堂跟着念书,见到他们一行人时,亦懂些礼节。
提起他的母亲张佑,阿福眼神垂在膝盖上,不肯抬头,也不肯吐露一个字。
谢松筠看出,他能猜到官府是来查什么的。
也不怪他不言语,都是至亲,一个孩子,又能说什么呢?
可到了庆村,尤其是今早进山后,张覃的一举一动,反而让谢松筠感到不对劲。
倘若张佑真的还活着,能随时洗净双手替他缝补衣帽鞋袜,想必住处距庆村不会太远。村子附近能把人藏一年不露踪迹的,只有这座人迹罕至的威崖山了。
照理说,张覃此时应当畏畏缩缩才对。
然而他和带路的少年走在前头,过了一个时辰都不见停歇,倒像是想赶紧把他们带到目的地似的。
难不成,人不在这儿?
行至一处山坳,雾气愈发严重,几乎到了三步外都看不清的地步。
谢松筠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了:他们就算沿着这条路走到头,也不可能找到张佑。
“停!”
他的高声呼喊像是关进了一个铁笼子,被厚重的雾墙重重遮挡,直到回音都传回来了,愣是没得到一个应声。
“遭了!”
谢松筠猝然停下脚步,仰起头,高耸入云的四棵古树将他围困中央,八方望去,皆是如丝密织的白雾,让人无法自控地目眩。
他只好待那一阵眩晕稍稍缓解,再抬头张望。
雾,到处都是雾。
这山里的雾好似长出了手脚,视线转到哪儿,那里的雾便更浓厚。
谢松筠试探着朝雾里喊了一声:“可有人能听到本官说话?”
“……大人!你在哪儿?”
一道清脆透亮的嗓音闪电般划破雾墙,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直直地冲进谢松筠的耳廓。
他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应了一声:“青鹊?”
不远处地面上簌簌地响了起来,听声响无法判断是人还是蛇。
谢松筠双拳紧握,万分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
簌簌,簌簌,簌簌簌簌……
响动越来越清晰,近了!
在那短促的声响停下的同时,谢松筠目光炯炯,挥袖拔剑——
“大人,是我呀!”
剑梢堪堪停在来人两步远的位置。
看到小道士皎白的面庞,谢松筠松了口气,利剑缓缓落下。
青鹊捂捂心口,偷瞄那道寒光凛凛的宝剑,弱弱道:“本来困在雾里就够可怕的了,大人还拿剑吓唬我……”
好不容易看见个活人,青鹊只想赶紧到他身边去,却在距离谢松筠一臂处,再次被他的剑鞘挡住了。
“你……你别靠近本官。”
谢松筠看起来比她还紧张,脸颊通红,额头冒汗,唇瓣紧抿成一片柳叶似的,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青鹊只困惑了一瞬,随即了然地捂着嘴巴低笑。
“想不到大人这么高的个子,居然怕鬼!”
谢松筠举着剑鞘的手臂颤了颤,他分明怕的是青鹊像梦里……
“是啊,大人。”
青鹊突然绷紧了身体,双臂直直地举到他面前,脚下一蹭一蹭地往前挪动。
谢松筠惊恐地抬起眼睛,只见小道士的独髻不见了,一头青丝散落,大半垂落身前,如一张巨网将头颅困于其中。
他隐约能从那细密乌黑的发丝间瞥见红唇,艳丽似血,一声鬼魅轻笑后,粉嫩舌尖似蛇信子般迅速划过唇角,又悄无声息地缩回洁白玉齿。
艳得不像是人。
倒像是昨夜梦中的鬼。
千万,千万不要像梦里那般……
“你!”
晚了,小道士冰凉的双手已经捉住了他的手腕。
细腻的掌心在腕上滑动,指尖不时戳到他的指缝,调皮地欲进又止,最后还是握回腕上。
谢松筠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
“大人,你的心跳好快呀。”
满月般的面庞在迷蒙雾气中散发着柔软的微光,像是在眼前点亮一只白烛,谢松筠混沌的视线霎时清晰起来。
他艰难地垂下眼眸,青鹊正捏着他的手腕,举到心口上方。
“大人你放心吧,就算有鬼,我也会保护你的。”
谢松筠此时才感受到手腕上那对小手的炙热。
等头脑冷静下来,再看面前的人,谢松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哎呦疼疼疼!”
垂在脸上的乌黑长发被他粗暴地捋到脑后,谢松筠伸手掐住她的下颌,虎口恰好卡在玲珑光滑的颈子线条上。
“好好的,装神弄鬼做什么?”
谢松筠声线低沉暗哑,指尖还微不可察地摸索着她的耳根,青鹊霎时被逼出了泪花。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看你怕鬼,就想着装鬼吓你一次,以后你就算真遇上鬼,想想鬼都像我这么乖巧,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都是歪理!
“我以前听主人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我知道,主人是怕鬼的。大人也是君子,想来一样,碰上些没见过的东西,总不可能不恐惧吧?左右那些鬼也伤不了大活人,倒不如把他们想得可爱些,这样自然就不怕了。”
小道士的眼睛眨得像两颗黑珍珠,干净的光芒让谢松筠不由得错开了目光。
“哼。”
听着这声冷哼,青鹊眉眼扬了起来。
她方才见缝插针提了句主人,可不知谢松筠是没听清还是顾不上,一声冷哼后就再没问过。
看来有戏。
谢松筠往周围瞟了一圈,手指在青鹊两颊又摩挲了几下,最后才把眼神落在她的发顶,问道:“其他人呢?”
青鹊眉眼沮丧地垂下来,蔫蔫道:“不知道,刚才走着走着,雾突然变重了,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撞在树上,把发髻撞散了。”
这与谢松筠之前猜测得差不多,恐怕这个雾区,也是张覃和村长提前找好的路线。
小道士的怨气都快冲破头顶了,谢松筠难得勾起嘴角,手掌从圆鼓鼓的发顶滑到发尾,思索道:“张覃应当只是图钱,既然一年多来都没有伤害张佑,想必也不会害我们,估计就是吓退我们,以后别来进山找人罢了。”
青鹊听着谢松筠平稳的分析,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仰头冲他咧开嘴角,“大人好厉害。”
黏在发丝上的大手顿了顿,随即,头顶响起一声沉吟:“别动。”
青鹊乖乖地一动不动,谢松筠摊开双手,生疏地揪着她满头黑发。时不时用力过猛,可一想到他方才是在命令,她也不敢喊痛。
好在对方似乎渐渐也没了耐心,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肩上散落的头发都束了上去。
这地方既无铜镜也无水面,青鹊刚要伸手去摸,谢松筠赶紧拦住了,“随手打了两个结,走吧,先找到其他人要紧。”
“噢噢,大人说的对,我们去那边看看?”
娇小的身影领先半步走在前头,头顶松松垮垮地挂着两个圆圆的发髻,随步伐上下轻跃。
谢松筠的眼神始终钉在上面,嘴角不知不觉间扬了起来。
梳着这双丫髻,真像个玲珑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