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井旁栽种百年榕树,又或许是地处路南,才取这名,当然,这都是吴莺的无端揣测,当不了甚么依据。
各家府邸都落了井,取水也方便,楠蝾井早已没人光顾,刚到路南的吴莺,却发现井水旁站着十几个妇人,正绞着绳索一壶一壶往自家木桶中倒水。
这一怪象引起了吴莺的疑惑。近了榕树听几人闲聊,才得知自家水井,出现杂物臭物,并不是个例。
每户水井或多或少都上浮了异物,什么死鱼、脏污袜履、破衣烂衫,甚至还出现钢片刀,千奇百怪甚么东西都有,一旁的吴莺听着连连称奇。
她们也没法子处置,只能跟吴家一样,捞出来烧掉掩埋,家里水自然是不能再用,只好出来挑水,屋里几口人,还等着干净水去做吃食。
吴莺并未与几人深聊,挑着满水的桶就往回赶。
一旁的妇人瞧见,连连惊叹,“这丫头,瞧着娇小,力气竟这般大。”
回到吴家后院,将水倒入水缸中,又来回跑了几趟,才将水缸填满。
额头冒出了的热汗,一屁股坐在灶膛旁的凳子上,本是放置着给添柴时,休息用的,又窄又小边角还缺损,一坐上去,就听到咔擦一声,凳腿整个断裂开。
连累着吴莺也摔在地上。
一咕噜爬起来,捡起凳子腿检查,一侧的凳腿裂开少了半截,找个木棍安上凑合还能用。
不是她吝啬,也不是有余钱了还不肯换新,而是在这破房子中待久了,对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
真的,吴莺点点头这样安慰自己。
见还能用,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睄了一眼祭几,脸色大变,这小盗贼真是越来越猖獗了,以往只是间隔一天,才偷吃祭品上的豆腐,现在只要她一个没看住,祭碗中的豆腐准没了。
吴莺磨着后牙槽,前些日子忙于盯梢赵家铺子的动向,抽不出来时间,也没精力管这老鼠,现在赵甲没了,腾出了大把时间,她不信逮不到这只死老鼠。
吴莺简单吃了午食,便提着篮子出门,去买些捉老鼠的竹具,顺道去看看吕燕慈,她已经好久没来吴家铺子。
前段时间铺子出了事,她又惹上麻烦,未避免吕燕慈也被牵扯进去,她不在倒是好事。
可赵甲被害事件已经过去几天了,到处也没见她的影子,也不给表哥买豆腐,这就奇怪了,难道是出甚么事了。
……
吕府
是两进的大宅院,屋内不见金玉陈设,然而廊下柱基却是整石,青砖地面磨的能照出影子。
冷寂的大堂,被一到急促的叫喊声给打破。
“老爷,小姐将送仆人送进屋内的吃食给砸了,还扬言要绝食。”
“甚么她反了天了,饿死算了,我就当没这个女儿,”吕老爷坐与内堂上首的太师椅上,“放出去也只会给野男人送吃喝。”
“那个穷小子有甚么好,值得她一个女孩子,不顾及体面,眼巴巴凑上去讨好。”
旁边坐着夫人,是个端庄柔弱的女子,扯着手帕正擦着眼角。
“哭哭哭,就知道哭,还不是让你给宠坏了,”吕老爷瞧着内人姜氏说,“要不是我无意间撞见,她给那穷小子送羹汤,你们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女儿要是喜欢,在家里落了户当赘婿,那人无父无母还落了灾,不正好,”姜氏道,“要是闺女以后生了儿子,家里的产业也有着落,再加上身后有老爷管着,我瞧着,也翻不起什么花浪。”
“妇人之仁,那人虽和吕家沾了点亲,可我瞧着品行不正,把女儿交到他手上,那不是活活将她往火坑推。”
“可…老爷这可怎么办,女儿要是天天不吃东西,那不得活活饿死,”姜氏被话吓得也不淌泪了,挽着丈夫的手臂,“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啊。”
“我也是为她好,”吕老爷拍了妻子的手臂说,“饿死也好过进了别家的虎狼窝,白受罪的好。”
一个老仆跑了进来。
“老爷…”
吕老爷脑袋一转,一巴掌拍着案几上,“她是不是又跑去博物库房,要是去砸博物古玩,就让她砸去,出门那是不可能,”吕老爷按着滴血的心脏,“不跟那野男人断干净,她就别妄想出这个门。”
“不是老爷,门外有个女孩求见,自称是小姐的好友,名叫吴莺。”
不认识,吕老爷道,就她那性子能认识什么好人,怕又是一个撺掇闺女与男人私会的东西,“都赶出去。”
“慢着,”姜氏叫停了转身欲走的老管家福伯,转头对吕老爷说,“这是闺女新交的朋友,家里也是开铺子的,生意还不错,上次女儿带回的豆腐就是在她家买的,你还直夸闺女懂事了。”
吕老板想了想确有此事,当时想着女儿终于长大了,知道孝敬父母,当天他还多吃了半碗饭,一天都带着笑容,想到这脸上的怒气渐消,敲了敲座椅,转念一想,一个女子能开铺子绝非易事,品行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旁的姜氏看了看自家男人的脸色说,“女儿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让她进来和女儿说说花,劝劝她别犟着,不吃饭是怎么各事。”
“这倒是有理,”吕老爷道,“拿着我的钥匙去开门,让她进去多劝劝你家小姐,别学那些戏文里的酸夫子,为了男人竟和老爹做对。”
最好也别拿他的宝贝古玩置气。
……
吴莺跟管家福伯,穿过前庭来到后院,一把锁抠着门,老福拿出钥匙打开,迎面走来一个丫鬟,“吴姑娘我叫彩云,是小姐让我来接你,请跟我来。”
跟着人穿过影壁,进入东跨院院落,几座假山堆叠,地面以鹅卵石铺垫,见一红漆格子门。
门打来,吕燕慈两眼鼓起,从门内跑了出来,抱着吴莺就哭,吴莺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进屋说,”前脚刚落地,一旁的彩云已经离开。
两人进了屋,坐在小鼓凳上,吴莺提起圆桌上的茶壶,到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了吕燕慈,让其润润嗓子。
自己浅抿一口说,“怎么回事。”
“我给表哥送东西,被父亲发现,然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吕燕慈握着吴莺的手臂,“我爹太狠心了,他想把我活活困死宅院中。”
“要不是你来陪我说说话,我快无聊事死了。”
“你不想你表哥来陪你,”吴莺啾了一眼吕燕慈道。
“关我表哥什么事,”吕燕慈一脸茫然,“这不是还有你吗,他又进步了内宅。”
听她说话口气,吴莺顿感不对,问,“那你为什么经常送东西给你表哥?而且第一次在巷子中遇见你们…,两人就差当着她对面眉目传情了。”
“那不是因为表哥家里穷,又不好送银子,显得太生分了也太世俗了,只好送些吃食慰问,”吕念慈低下头,手指戳点桌围毡布的鱼眼珠,“而且我只有表哥一个朋友,他现在忙着乡试,哪有时间找我玩,”瞟了一眼吴莺脸色,见其未生气,说着。
“上一次表哥刚从乡里回来,父亲又不允许我去找他,你又恰好撞见,我又怕此事传扬出去,那不完蛋了。”
吴莺喝了口茶水,压压惊,看来吕父怕是多虑了,女儿的情思根本未开,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我有办法让你父亲放你出门,以后也不会再关着你了。”
吕燕慈眼睛一亮,抓着吴莺的手道,“真的,吴莺我就知道你是最聪明了,戏文本子上料事如神的诸葛亮都比不上你。”
“别贫,”吴莺凑到吕燕慈耳边嘀咕,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听着的吕燕慈频频点头。
吴莺走后,吕燕慈叫来了彩云,“你去告诉我父亲,就说我想通了,让他来见我一面。如果他问,为什么不是我去见他,就说我被锁着出不去。等等,你说我在博物舍等他,去吧。”
彩云走后,吕燕慈转身去了博物舍。
一盏茶的功夫,吕老爷穿过檐廊,横跨几道门槛,满头大汗推开博物舍大门。
见燕慈手拿着千和年间的素缟花瓶,朝天空掂了掂,自根像是被掐住了命脉,一口气憋在喉咙中,声音温柔了八度,“闺女,找为父所谓何事。”
吕燕慈见老爹来了,抱着手中了花瓶,招呼一声老爹,来到靠北墙的八仙桌旁坐下,“父亲你来了。”
吕老爷定了定神,抽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咳一声,勉强维持着当父亲的尊严,“闺女,听彩云说,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父亲,你必须解开对我的封禁,”吕燕慈将花瓶搁在桌沿边上道,“我再也不会给表哥送吃食,你惩罚我也够久了,该放我出门了。”
“胡闹,”吕老爷抬手想要拍桌子,瞟到桌边的花瓶,转而被气的站起身直跺脚,“看来你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爹你心胸忒狭窄了,”吕燕慈说,“表哥家下饭只有糠腌菜,要不是我无意间看到,我还不知道,父亲你常捐钱修堤、开粥撒钱,在县里也是顶顶有名的大善人,身为你的女儿,我也不好见死不救,祖上与表哥还有亲,偶尔送些豆腐周济他家怎么了,我这样的作为也是跟你学的,要是传扬出去,说我们富裕了,还能帮衬帮衬穷亲戚,也是给父亲脸上添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