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吴家铺子背窗处。
老旧的桑皮纸,破了一个窟窿,铜钱眼大小。从内伸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珠。
紧贴窗纸,朝外扫射。月色斜切进墙内,将水井的影子拉得极长,远处瞧着,像一个扭曲的人影,被封印在石板地上。
时间易逝。
屋内的吴莺,手肘撑着桌子,眼皮掀动间,越来越费尽。
一墙之隔的吉阴街,寂寥无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一根竹竿从墙外支出,稍作停顿,又朝着院内延伸,直至抵达井口上空,竹竿顺势倾斜而下。
地下是幽深的井水,顺着竹筒望去,中空的管筒尽头,站着一个人影。正从衣襟中掏着东西,拳头大小,手中一抖,塞入了竹筒中,物件顺着空筒咕咚一声,落入井中。
没引起任何的响动。
院子中的虫鸣声,有着瞬间的凝滞,短暂停留后,又再瞬间恢复了正常。
寒风吹过,透过窗纸扑打在吴莺脸上,让其打了个冷颤,瞬间睁开双眼,抬眼瞧了一眼月色,丑时已过,又看了一眼没见异常的院子。
打着哈气嘟囔着,该去睡觉了,不然明天就起不来了。
将棉花塞入窗纸窟窿中,又拿起旁边的门板封住了窗口,转身回到床铺,脱下鞋袜躺在棉絮里,不久屋内想起了酣睡声。
又一阵寒风吹过,水井旁的辘轳转动,绳索连同木桶掉入井底,随着噗…咕噜…一声,木桶翻转,被水压带着往井底沉去。
绷直麻绳发出咕吱咕吱声。
突然缠绕着轱辘圆柱面,一圈又一圈,连接的木桶似乎从地下带出什么东西。
屋内的吴莺皱起眉头,翻转身子,死睡了过去,漏风的窗口处,一道人影站在那,像是雕像盯着屋内一动不动。
一转身又消失不见。
……
次日,吴莺打着哈欠,撑开窗棂。从身后搬出了豆腐,放在方案上,再用竹片一道一道切开。
铺子外已经站着客人,都是些面熟的妇人,人手提着篮子,其中一人瞧着吴莺这几天哈切连天,面上憔悴不少,关心道。
“莺丫头,这几日转凉了,要保重身体啊。”怕他身子遭不住。自家男人,一天天吃不下饭,只能咽下豆腐糊口,整个人瘦了一圈,家里少了出力口,要不是吴家铺子豆腐便宜,她都快买不起。
心中也是感激着吴莺。
“没事,婶子,我就是没睡好,过几天就好了,”等什么时候赵甲铺子彻底倒闭,她也能安稳的睡觉了。
手指尖打包着豆腐,睄眼对街,赵甲已经关铺子半月了,除了后院有人潜入过的痕迹,对方却一直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将最后一块豆腐递给客人后,吴莺正准备关上窗棂,就见对街来了一队差役,领头人是熟人,崔班头。
说,“两人守在门口,其余人随我进屋。”
街上人群还未散尽,见到官爷围着赵甲豆腐铺,好奇跟上去,被拦在门口也不泄劲,频频朝铺子内张望。
“是赵甲的铺子,”
“里面是怎么了”
“连衙门差役都来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赵老板是不是出事了。”
“干出缺德事,这种人出事也是活该,”
“诓骗乡亲的棺材钱,死了也是该。”
“这种人就该下狱流放,打板子。”
“呸,活该”
……
吴莺藏在人群中,本想听些有用的消息,最后变成了对赵甲坐地起价的,数落谴责。
人群前后突然骚动,往一侧拥挤,带着吴莺一边倒,脚下一个不稳当差点摔倒,好歹最后稳住了身子。
谁知人群又发生了动荡,连带往后倒去,一脚踩在空竹篮中,吴莺脑中只想问候一句,谁呀乱丢竹筐,牵连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瞬间飙出。
“吴姑娘,你没事吧。”
魏淮将吴莺从地上扶起来,“要不要紧。”
吴莺捂着屁股,好歹她屁股肉多,踢掉了脚上的竹篮,谁也这么没公德心,乱丢东西,抬头就瞧见,魏淮身后跟着两衙役,脸色涨红,嘴角抽搐,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吴莺咬着下唇,憋着一股气,看向魏淮,好在还有正常人在,满面春风,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只有适时的关心。
清哼一声,低头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发泄情绪,魏淮嘴角微微勾起,咳嗽一声警告身后两人,对吴莺说。
“吴姑娘来着,肯定是对赵甲身上发生的事好奇,要不要随我进去看看。”
吴莺也不拍灰了,抬头惊喜道,“真的可以吗。”
“县衙办案,是允许外人围观,只要不打扰仵作正常作业,就站在一旁是没有问题。”
“我绝不多说一句话,”吴莺做出封嘴的动作。
内室,仵作检查地上的尸体,重新盖上了白布,脱下手套,着手在纸上题写。
抬头瞧见小师爷进来,磕下了毛笔,见旁边跟着姑娘,脸上并未露出好奇,只一扫而过,当人不存在。
吴莺对赵甲的事太过看重,忽略了其他人的异常,只以以为县衙规定,可容许外人围观。
魏淮见仵作眉头紧皱,询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仵作道,“赵甲及仆役王仇都是失血过多而死,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奇怪就奇怪在,伤害她们的利器,除了削铁入泥还兼顾吸血的功能,老夫当仵作五十余载,这样的武器真是为所未闻,实在是惭愧,怕是在案子上提供不了帮助。”
“老人家严重了,”魏淮恭敬摆了摆手。
“这是鄙人写下的尸检文书,伤口、死因都可在上查阅,这里没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见魏淮和仵作正说着话,吴莺来到尸体旁,掀开上面的白布。
尸体面部呈现灰白色,身上穿着衣服被揭开,露出底下的皮肉,确有无数个窟窿,铜钱眼般大小,像一个个睁开的眼珠子。
内深约五寸,奇怪的是伤口边缘及尸体周边却没有鲜血流出,整个尸体呈现灰白或乳白色。
吴莺去看了另一句尸体,也是同样的情况,两人一个是赵甲,另外一个她也见过,常跟在其身边的小厮王仇。
还有一点奇怪的是,两人似乎面对敌人并没有反抗,身上也无挣扎痕迹,心中自忖着,难道两人是傻坐着,等人来杀。
魏淮道,“吴姑娘,尸体会交给差役,抬回县衙,这里没我甚么事了,我送你离开。”
两人来到门口,人群也散去,魏淮说,“一个期限已到,姑娘让我保管的匣子,何时来取。”
赵甲已死,身后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自己却是该取回,交给他保管的东西,抬头道。
“魏大哥什么时候方便,我现在就去你家取。”
“不用了,我已经带过来,”魏淮从差役身上拿下包袱递给吴莺,解释道,“今日接到差事,一看街巷是在你家附近,见期限一到,就带着匣子一起过来了。”
吴莺接过匣子,箱子到手沉甸甸的,比交出时更沉。
魏淮说,“县里还有事,我就先离开了。”
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吴莺脸色笑容一收,回到了后院。
箱子上并未安锁,只扣上了暗扣。
吴莺转动暗扣打开,里面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吴家铺子连同宅院的契书,一份是捐献文书,左下角已经签好字画了押。
吴莺拿着两张纸上微微出神,箱子上没锁,魏淮可能打开看过,也可能没看过,这些都不太重要了,至于赵甲身后之人有何目的,又想从她身上谋取什么利益。
她可不是乖顺的兔子任人拿捏,眼神一凝,啪的一声盖上盖子。
回屋将东西藏好,回到院子时,一手提着,一手抱着陶罐,里面装满了水,这是为了防止赵甲丧心病狂,做出连人烧屋的恶迹,提前准备好的灭火罐。
屋子各个角落都摆着罐子,现在赵甲死了,已无后顾之忧,灭火罐当然得抱出来,清洗晾干,放回原处。
吴莺提着罐子来到水井旁搁下,转动辘轳取水,绳索刚缠绕一半,突然闻到一股臭味,既刺鼻又恶心,仰头后退了几步。
是从水井中发出,捂着鼻子凑近,辘轳脱手连带着木桶又掉入井中,顺着绳索往底下望去,水面荡起绿油油的波纹,浮起一只黑布鞋。
吴莺转动辘轳,赶紧将鞋子捞起来,丢在地上,表面破破烂烂的,谁呀?这么缺德往别人井中乱丢破鞋,都臭了。
不对呀,每日院门都是锁着,没人能进得来,难道是运河那边流过来的,听蒋大娘说,厉殷县的水井连通底下运河,两则互通,时常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顺着水流飘过来。
吴莺将臭鞋连通木桶麻绳,摆在院子晾干,然后放在盆中烧掉,井水也不能用了,盖上木板子先封着,过几天去买点消毒粉撒在里面除菌,抑制疫病传播。
好在镇上南街有公用的井口,吴莺挑着担子,挂着木桶就出了院门。
距离吴家铺子一里地,有处老井,以前各家并没有多余的银钱造井,都是公用这一口井水,它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楠蝾井。
寓意着进中水一直丰沛,源源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