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时分,一个僻静的院落,传来的是孩童的嬉笑玩闹声,又有琅琅读书声夹杂其中。
一个以纱覆面的女子,默默地将院中都拾掇好,还砍完了今日要用到的柴火,将它们堆码在一起。
前日她去深山中劈柴,不慎被刺破了脸,伤口一直未好,只好戴面纱示人。
一转眼,路晚双都在汴州待过两年了。
原本这样的活计不该由她来做,但每日只教孩子们读些诗书,难免会觉空乏,而时不时帮院中的粗使婆子分担些杂活,倒也挺好。
路晚双未有亲力亲为干过活,在现代也不曾体验过烧柴火炊饭。如今每次劈柴生火总会累得满额是汗,但心里却满是快意。
将近午时,孩童们从里到外散开,路晚双目光一直放在那道落单的身影上。
常宁见了她,也主动走近前来。
路晚双细细瞧看她的面庞,发觉不仅面颊花黑,上头竟还布满深深浅浅的血印子与淤青。
路晚双呼吸一滞,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默然不语。
她拿出手绢,沾了些清水,为常宁擦去脸上的尘灰。
“又跟他们打架了?”路晚双在她脸上轻轻扫过。
一下碰到擦伤的痕迹,常宁疼得往后一缩。
“现在知道疼了,让你长长记性。”路晚双力道不减,不客气说道。
等将脸擦干净,路晚双把她拉到了自己卧房,打开药箱,翻出些瓶瓶罐罐,小心地为伤口上药。
路晚双与她并排坐着,“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同他们打架?”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常宁依然没有给她回答。
就像路晚双没有当面回答她,自己会留下来。所以到如今,竟成了对她的报复?
那时尹子溪还与她打趣道:“没有指她,常起摩擦的是另几个。”
但没想到的是,常宁过了两年也成这儿的“常败将军”了。
体型比不过别人,力气也没有,就是人菜瘾大。
更过分的是,不管怎么问她原因,她都紧闭着嘴不开口。
常宁没有告诉她的是,唯独这次不一样。
从前她只不过是气恼那群男孩拿她的样貌或是吃相、口癖取笑,不服气才跟他们打起来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昨日她亲耳听到他们在谈论路姐姐。
他们说,路姐姐不过是别人的弃妇,被夫家抛下,过不下去了才来这儿教书的。
而为什么会被扫地出门,一定是她做了不检点的行当,不清不白,伤风败俗......
常宁光顾着惊讶,忘了上去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那些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今日她又听见那群人说,还是一样的无趣内容。但常宁不由分说便跑上前,使尽全身力气推到那个带头的男孩。
倒下的那个还没翻身爬起,站在旁边的两三个便向常宁挥出了拳头。
他们人多,常宁打不过他们。只等到大人闻声赶来,将他们拉开,她才不至于被扁成软包子。
但还没等到他们低头认错,常宁仍是不解气。
等有下回,她发誓,一定要打得让他们跪地求饶......
“不许再有下回了!”路晚双告诫她。
她为此头疼有一阵了,可症结尚在,病根难寻。
从常宁口中套不出话,殴打她的那几人亦是如此。
路晚双忍无可忍,干脆当众宣布:“谁再敢私下殴斗,便扣三天的餐食。”
“若还有累犯,罚扫前院三月。”她顿了顿,“这两条规矩,不分高矮、老少以及男女。”
围在一团大大小小的孩童都将话听了进去,自然是一片哗然。
但除了议论,也只好按她说的做了。毕竟谁也不想整整三天没饭吃,还要连扫三个月的地。
因此,路晚双宣布过后的一连几日,和佑堂中众人相处都和气了起来。
她是恨铁不成钢,但又不能真把犯事的人全赶出去,那与抛弃他们的爹娘有何区别。
等他们到了年纪,自然会离开。她头一年去送那些长大的孩子,还眼泪汪汪的。
尹子溪从前几乎在放养他们,不管也不顾,相信到了年纪后这些坏毛病都会改掉。
他说自己就是这样的。
这几日他都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和佑堂,结果听闻路晚双这一壮举,不禁笑着对她说:“你也真是个有主意的,若是我的话,便不敢再犯了。”
“殴斗费这么多力气,还不一定打赢,但挨罚是逃不了的。”
路晚双在他面前没什么顾忌,摘掉了面纱,随即瞪他一眼:“你既然知道,那为何从来都没管过这事?”
“管不住啊,”尹子溪依然笑呵呵的,“我还怕他们讨厌我呢。”
路晚双真不知道他这颗心是用什么做的。
“好了,不提这个。我此番来呢,还有个想法——等再过一年,便把和佑堂全托付给你。”
尹子溪说得云淡风轻,路晚双正喝着茶,险些一口喷出来。
“可我才来不过两年啊!”
其实她不过是读过几本书,会干些活,哪懂得经营这样一个慈幼局?从前仰仗尹子溪在身后,没了他自己又该如何?
尹子溪不是没考虑过,可面对她的质问,只幽幽开口:“除你之外,我还有别的信得过的后人么?”
“你自己生一个啊。”路晚双真的急了。
谁料尹子溪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口没个遮拦,少来管大人的事。”
路晚双觉着他是被戳到痛处了,但她这边又自身难保。
她不信自己一人有做“百家父母”的能力,从前也没考虑过这么长远的事,只觉得尹子溪会一直为她兜底。
“什么会不会的,不会就多学。”尹子溪似是被她那句话惹得不耐烦了,登时从抽屉中掏出一叠凭据与票券。
“用这些铺子的收入来供养和佑堂,好生营办,别一亏就亏得连底裤就不剩了。”
他一人唱完白脸,继续唱红脸,苦口婆心劝道:“这些现在不学,你早晚也是会学的。”
“当然了也别太有压力,我交给你的这几个铺子,都是些稳赚不赔的生意。”
路晚双欲哭无泪地接过他这一手沉甸甸的纸。
她还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学做经营买卖,同人打交道的路子。
尹子溪看不下去她这副样子,最后才道:“真是个死脑筋啊,再怎么说我还活着呢,你怕什么!”
“我不过是不愿你走阿姐的老路。看你喜欢和佑堂,才将这些交给你;若没有这两年的相处,瞧见你对这群孩子有心,我才闲得来逼你。”
“这是为他们,但也是为你。”
路晚双哭丧着脸,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他能不能用点委宛迂回的法子,别这样当头给她来一棒。
“真是,都被人骗过一回了,还不长记性。”尹子溪一边案前坐下,一边恨恨开口。
路晚双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
尹子溪到现在还以为她是被骗婚,又受了夫家的欺负,才逃出来的。她自己也懒得去辩解这些,反正多说无益,真不真的并不重要。
“你都说了,我还有个舅舅在啊。”不然她这趟不算白来了?
尹子溪知她差不多就剩他这个还算有良心的亲人,自己又何尝不是。
那时的他信不过任何人,可若是他早一点将她找到,后来的那些苦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
那时尹子溪自嘲一笑,也许命运就是如此安排,曾经他如何苛待别人,现在别人便如何折磨他。
他叹了口气,半是开玩笑,半是真心说道:“阿姐若是有你一半没心没肺就好了。”
路晚双动作一滞,她这两年真的少听见他再提及母亲。
彼时她终于得知了那一件事,但却并不如想象那般心绪释然。
她也许是唏嘘有余,悔怨更多。但不管怎样,都放不下,到今天也是。
她默默发誓,等她回去之后,一定要......
路晚双方攥紧了拳:“我明白的,母亲的死,我不会忘。”
“不是让你不忘,”尹子溪眉头渐松,“是让你向前看。”
忽然间,他像是又想起了些什么。
“说起这个,我听闻你那夫婿前不久,也到了汴州附近。”尹子溪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路晚双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燕应清?他又怎么会......
“真的?你没将人弄错?”
“自然是真的。”
在她不小心说漏嘴那次,尹子溪就将这名义上的外甥女婿的身家背景调查清楚了。
燕应清,荥阳生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双亲见背,如今受命镇守金陵西南的江防要地,被封为“凌野将军”。
这样的条件,除了燕家门庭冷清些,乍一瞧还门当户对,可为何路晚双成过亲后又不愿呢?
尹子溪看人自有一套,届时亲眼见见便一眼分晓了。
只是这时机不知何时才有。
这位外甥女婿是奉上级之令,调任北边军镇,恰巧取道汴州。
尹子溪伸长了眼,去瞧路晚双的反应。
可惜她眼神里都没几分的波澜。
“哦,想必他是有要务在身的,不得空闲。”她找不出其他话可说了。
尹子溪见她不多言语,便不再追问。
“我过两日要出门一趟,不在汴州,你把和佑堂看好。”
尹子溪留下一句话,就急匆匆离去,这样情况还时有发生。路晚双嗟叹一声,接着回去干活了。
突然间这样一个担子落在自己身上,她还真承受不住。
夜阑人静,孩子都在屋内睡熟了。幸好外头风清月朗,路晚双一人提着灯笼,在院中晃来晃去。
本想再去瞧一瞧常宁,但未推开门,从墙边窗户外望见她双目阖紧,呼吸舒缓,早已睡熟了。
路晚双转头走远之后想,留在这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她也没有去处。
小灶间还剩了些米粥,照例用碗盛了端到大门外去,给一些给饥肠辘辘的乞儿或风餐露宿的旅人行个方便。
她做完这些,一转身竟遇着常在院前洒扫的婆子。
婆子打了个哈欠,对路晚双说道:“姑娘,今年收成不好,遇见些可怜的讨口子给些饭吃无妨,但到晚间记得把门锁紧了,免得山匪找来。”
婆子力气大些,替她上前将门闩放上,又栓上条铁链。
山匪?她以为这样骇人的东西只在传说中呢。
她还在外边庭院坐了会儿,直到困意袭来。
面纱戴着也有些闷了,也不知脸上的印子何时能消。
她觉着时辰差不多了,正想径直回房歇息去,却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路晚双惊住,一下清醒了大半。
这么晚了,会是谁找上来?
她耳边还回荡着婆子的话,在离门不到一尺的地方,步子停下了。
可外边的叩门的声响不但不消,反而愈发急促,震耳欲聋,仿佛要砸穿这木门。
旁边值夜的门房也害怕,犹豫着问她:“姑娘,要开门吗?”
路晚双心下一凛,不能言语。
可下一秒,外边却传来一道粗野的吼声:“没人吗?还不来开门?!再不出来就砸门闯了!”